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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女娲神石 三


阿璃摒息潜入水中,摸到圆柱上的机关,手指扣动。“轰”地一声,整座水池震了一下,继而水面缓缓下降数寸,露出居中的一道隔墙。

        寒冬时分,池水冰冷刺骨。阿璃迅速地游到隔墙处,手刚扶上去,就听见“窿窿”几声,隔墙从中分开、向两边慢慢移动,将水池一分为二,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阿璃翻身跳入秘道,转头看向水榭的屋顶。

        延羲红衣飘扬,颀长的身影若如月影流光,翩然落入秘道,姿态潇洒,宛若天人。

        阿璃掠到秘道的入口,“机关启动,护卫肯定已经有所察觉,一旦发现是外人闯入,就会封住所有的出口,我们的动作一定要快!”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暗道。阿璃边走边数着步子,“这秘道中只有一处地方设下了暗器,我小时候也触发过,只是没被打着……”

        正说着话,忽觉得一股浑厚而温暖的内力注入了自己体内。她怔了一瞬,意识到是延羲的掌心抵到了自己后背。

        “你……这是做什么?”

        黑暗中,延羲的声音似带着些怒意,“说好是我入水,为何不守约?”

        “石柱上的机关我以前见过,动起手来比你快。”

        其实,阿璃自己也说不清,刚才为何跳下了水池,似乎有那么一瞬,她的心情异常烦闷,像是有种理不清的混乱、逼着她去逃避。

        “你重伤未愈,若再受凉……”

        “小心!”阿璃突然叫道。

        延羲也听到了暗器的风声,手掌从阿璃的后背撤开,运力向前拍出。

        “铛铛”数声,几枚暗器落地。阿璃暗吁了口气,入密室的最后一关,算是过了。

        延羲的手掌又重新贴回到阿璃后背。阿璃加快了步速,一面说:“那水其实并不太冷。你知道,女娲石育百物,东郊密室方圆十几里的树木花草,都是四季常青,这水,冬天再冷也不会结冰。你还是省点内力,留着待会儿应敌吧。”

        延羲依旧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阿璃体内,“你以为我想在你身上浪费功力?要是你再像上次那样晕倒,可别指望我把你活着带出去。”

        阿璃转身拽开延羲的手臂,“我衣服已经快干了,不劳你再浪费功力了。”

        延羲没有再坚持。

        两人沉默地走着,彼此都有种异样的感觉、觉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半年前,在襄南别院的秘道中,也曾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过。只不过,当时各自怀着心思、恨不得立刻置对方于死地,眼下,却成了生死相连的盟友。

        前方隐隐有了点光亮,随着二人越走越近,光亮也逐渐晕染扩大开来。

        到了暗道的尽头,阿璃推开隔门,跟延羲进到一间石屋之中。

        石屋之内并无烛火,却亮如白昼。屋中四壁光洁晶莹,细看之下,竟是整面的白玉石。壁上凿有十几个凹槽,每一处里都摆着个一尺多长的玉匣,其中几个匣子由里向外、透着熠熠光辉,照亮了整间屋子。

        阿璃走到一个匣子前,掀开了盖子。只见里面层层叠叠的、全是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她合上匣盖,转头看着延羲,似笑非笑地说:“这些很快都是你的了。”

        延羲的目光在石壁上扫了圈,“这里面全是夜明珠?”

        “不是,有的是玉石,有的是金银。女娲神石能化石成金,但不是每种石头都变作同样的宝物,有些化为金银,有些则化为了珠玉。”她挑眉看着延羲,“女娲石的用途,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延羲的神情却是云淡风轻,“从未感兴趣过。”

        阿璃满腹疑惑。不感兴趣还要来偷女娲神石?这个谎也太假了吧……

        延羲指着一扇石门问道:“这后面便是女娲石?”

        阿璃点了点头,“嗯,女娲石就藏在门后的内室之中。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延羲伸手扳动石门旁的机关,石门缓缓开启。他回头看了阿璃一眼,闪身入了内室。

        阿璃背靠着石壁,凝神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咣”的一声,像是玉器发出的撞击,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延羲,果然是你。”

        阿璃闻声心头猛地一紧。

        该见面的,始终是逃不掉……

        她顾忌着女娲石的神力,不敢探头朝里张望,只得继续靠着石门旁的墙壁,听着内室中的对话。

        延羲冷笑了声,“我还以为,你在此处见到我,多少会有些惊讶。这个地方,原本不是庶子该出现的。”

        “知子莫若父,我岂会猜不到你的心思?你拿到女娲石,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是不是要弑父杀兄,取而代之?”说话之人,正是延羲的父亲,富甲天下的陈国扶风侯风伯钦。

        延羲语带嘲讽,“看来父亲对我了解得还不够。我拿女娲石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毁了它。”

        风伯钦沉默了一瞬,缓缓说:“你自幼就喜欢讹言谎语,至今依旧恶性不改。”

        “父亲从何而知、我自小就喜欢讹言谎语?如果我没记错,我五岁时,才第一次见到你,相处了不到一月就又分开,再见时,已是七年后。从我出生到十二岁,有过何种喜好,你恐怕连一件也说不出来。”

        风伯钦久久未语,良久,开口道:“此事乃是我生平之憾。那时离开你们母子,实属无奈。”顿了顿,又说:“可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忤逆不孝,屡次做出伤害风氏一族之事。当年,就连你母亲也不曾怪过我……”

        “你有何资格提我母亲?你那时已有妻儿,明明知道暗夷族人一夫一妻,却还要苦苦纠缠、让她委身于你。当日她为了避开流言非议,独自一人在红枫林中生下我时,你又身在何处?六年后,青遥出生,你又在何处?母亲身染重病,不得已写信求你照顾我们兄妹,你却只肯带走青遥,逼得母亲在你面前自尽身亡,只为求你不要抛弃我。父既不慈,子何须孝?”延羲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似乎冷漠地不带任何情感,却让躲在石屋的阿璃听得蹙眉心惊、指尖发颤。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被父母抛弃的痛,可亲眼看见母亲自尽,却是连她也不敢想像的。这一瞬,她似乎明白了,延羲眼中为何一直有种冷冷的阴戾和嘲讽……

        风伯钦叹了口气,“很多事,你并不清楚缘由。我当初不肯带你走,其实是要护你周全,你后来到了宛城,亲历了许多磨难,难道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当年,若不是我伯父膝下无子,我又娶了他的独生女儿,扶风侯世子的位子根本就轮不到我。延均的母亲容不下你,我留你在身边,只能让你更受苦。”

        “那青遥呢?她是你唯一的女儿,你为何就不能放她自由?前些日子夜闯东越王宫的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阿璃闻言一凛。果不出她所料,风伯钦还是另遣了杀手去东越……

        “青遥和延均的婚事关乎风氏兴衰,身为风家的女儿,这是她应尽的责任。”

        “风氏兴衰?”延羲冷笑了声,“世上获取财富的方式有千百种,最可笑、最懦弱的,莫过于守着一块石头,子子孙孙靠近亲通婚来维持开启灵力的血脉。我今日就要毁了这块石头,让你再无逼迫青遥的理由。”

        风伯钦语锋转厉,“你如今困在延均布下的镜阵之中,稍有妄动,就立刻粉身碎骨!”

        延羲讥讽道:“你自然舍不得我死。我死了,你拿谁去要挟青遥,让她心甘情愿地为风家传宗接代?”

        风伯钦没有说话。

        阿璃听着两人的对话,知道现在延羲处境堪忧,以他的个性,不是不会圆滑变通,可一旦牵扯到青遥,难保他不会做出极端的选择。阿璃心下焦急,紧握的双拳中、手心早已汗湿。犹豫了片刻,她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气,转身闪入了内室。

        内室中央的石台上,女娲神石五彩生辉、熠熠夺目,散发着强烈的光芒。阿璃知道,神石的灵力此刻已被开启,那种夺目的光芒,既能化石为金,也能让普通凡人触即毙命。

        石台的四周,围着几面冰晶宝镜,交互辉映着神石之光,在室中投射出错综交叉的光束、结成了一个网状的光阵,将延羲困在了其中。冰晶宝镜有增强灵力数倍之效,每道光束中都藏有破石惊天之力,延羲纵是神力高强,也不敢冒然以身犯险。

        风伯钦闻声望向阿璃,脸上并无半点惊讶,“阿璃,你终于回来了。本侯觉察到你一路向宛城而行,就知道你会来东郊密室,所以早早就等候于此。”他相貌儒雅,神态高贵,眼神却是如鹰般的锐利。

        阿璃跪倒在地,“侯爷。”

        风伯钦朝前走了几步,“你是来求本侯原谅?还是来帮延羲?”

        阿璃缓缓抬起头,“求侯爷放过延羲公子。”

        风伯钦笑了声,目光凌厉地说:“阿璃,你从小就是个冷心冷性的孩子,凡事皆不关心、不在意。如今背叛本侯、刺杀燕国国君、盗取女娲石,都是为了延羲?”

        阿璃说:“不是。我只是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想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活着。”

        “本侯难道没有给你自由?当年,要不是本侯在这里救了你,你就算不死,也逃不出终身为奴的命运。十年来,你的衣食用度、学识教养,样样都不输于世家高门的子弟。东郊密室中的宝物任你取用。你身上的刚玉宝甲,是伏羲氏的传家宝物。就连你的兵器,都是本侯专门让卫国龙少白亲手打造的。你还想要什么?”

        阿璃目光清澈地望着风伯钦,“我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想嫁人生子、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侯爷,你会答应吗?”

        风伯钦扫了一眼延羲,对阿璃说:“阿璃,想不到你终究还是一副小女儿心肠,竟为了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而丧失心智。延羲对女人说的话,从不带半点真心,你竟辨不出真假?若是你真信了他,就枉费了本侯十年来对你的教导。你现在回头还来及,本侯,依旧会像从前一样待你。”

        阿璃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挣扎。十年来,她不止一次地有过错觉,在心底偷偷地把眼前的男人看作了父亲,也曾暗自期盼过,自己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个有用的奴仆……

        “侯爷,你的救命、养育之恩,我永世不忘。只不过,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做杀手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寒光一闪,从靴中悄悄抽出的匕首、如离弦之箭般击向一面冰晶宝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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