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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只恐夜深花睡去 一


千里之外的祁州,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

        祁州城外的祁山脚下,旌旗招展。沿着河流处的旷野之上,密密层层的扎着营帐。

        营帐外围出的一片空地之上,骑兵步卒正各自操练着,兵甲军刃的铿锵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呜呜的号角声,一队人马从南面疾驰而来。行在最前面的一人,胯/下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速度极快,将队伍中的其他人远远抛于身后。马背上的人,银盔银甲、气势轩昂,深蓝大氅在风中肆意地张扬着。

        “大将军!”

        “大将军回营了!”

        空地上的众官兵们停止操练,整顿衣甲,躬身而立。

        领头的一名军官抽刀驻地,单膝跪倒于刚刚行至营前的慕容煜面前,“恭迎大将军回营!”

        慕容煜翻身下马,拍了把军官的肩膀,“起来吧,小武。”转身将手中的缰绳抛给战战兢兢靠近的马夫,笑道:“不必害怕,追云近日的性子好了不少。”

        官兵们左右分立而站,眼神敬畏却又夹杂着几分期盼地望向慕容煜。

        慕容煜领着小武朝军营主帐走去,边走边不时停下,跟两侧的军士们说上几句话,或是嘘寒问暖、或是询问操练细节,有时还接过士兵们递上的兵器、亲自查看问题。几个年纪尚小的新兵,因为能同当世战神说上话,激动地满脸通红。

        待慕容煜和小武行至主帐前,先前被追云落在后面的一行人也赶到了。慕容煜微一颔首,除了几位职位较高的将领,其余人等皆识趣地躬身退下。

        入到帐内,慕容煜缓步走到大帐正中摆放的一副巨大沙盘前。沙盘被分成两格,一边呈山脉丘陵的地形,标有祁州与越州之间的各处重镇,另一格中,摆放着刻有“弩”、“骑”、“车”等字样的木棋,列出行军的阵法。

        他负手而立,凝视沙盘良久,继而又移动了阵法盘上的几处布局,沉思不语。

        小武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大将军,此次跟钟笃到底谈得如何?他到底降不降?”

        旁边一位四十来岁,留着络腮胡子的魁梧大将出声斥道:“程校尉!你没看见将军正在研究作战计划?”

        小武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着:“钟笃一降,整个大局就会变嘛。”

        慕容煜抬起头,眼光扫过帐内众人,络腮胡子和小武立即垂下了头,静立不语。

        过了会儿,慕容煜的声音缓缓响起,“刚才程校尉说得不错,钟笃一降,局势就会大变。”他指着沙盘中间,“靖阳、淮远和洪城,这三座城的守将皆效命于钟笃麾下,我军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这三座重镇,再以轻骑突袭汕州,便能全面突破东越在江北的防线。接下来,”他手指移向旁边的布阵木棋,抬眼微笑道:“咱们就该操心水战该如何打了。”

        小武兴奋地击了下掌,“一旦开始渡江,攻下东越都城就指日可待!”

        其余众人也不禁面露喜色,颇有摩拳擦掌的架势。

        “那,”小武又问道:“钟笃到底是降还是不降?”

        慕容煜薄唇轻抿,朝络腮胡子大将点了点头,“雷副将,你跟大家说说。”

        雷副将向慕容煜躬身抱拳行礼,“是,大将军。”转头对众人说:“钟氏乃东越显族,钟笃受封淮北将军,其兄长钟符位列三公,是东越国的御史大夫。因为当年裴太后篡位一事,钟家早就心生不满。裴太后把持朝政,扶植自家子弟,加上当今的东越国君传闻有龙阳之癖,又娶了被江湖杀手毁了清誉的陈国公主,让钟氏两兄弟对东越国彻底死心,愿向我大燕国投诚。”

        “那就是肯降了?”小武两眼放光。

        慕容煜笑了声,“雷鸣刚才提过,钟氏乃东越显族,自然不肯白降。钟笃要求事成之后,将淮远和汕州一带赐为钟氏的封地,并且封他的兄长钟符为淮北侯,世代相袭。”他指着沙盘中的一处,“这一带是东越最富庶之地,而且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小武急道:“那将军答没答应?”

        “封侯一事,需要奏请王兄,由他定夺。”慕容煜转头对雷鸣身旁的一名将领说道:“予诚,你即刻快马返回蓟城,将此事面奏主上。若是王兄问及我的意见,就说,我军不擅水战,如能得东越降将辅佐,定能事半功倍。”

        予诚拱手行礼,“是!将军。”

        慕容煜又继续说道:“东越和陈国既已结盟,我猜,陈国不日就会出兵襄助东越。”他指着沙盘上北面的一个位置,“陈国大军从宛城出发,最佳的策略便是从蓼城以西攻入燕国,从后面包抄,与南方的东越大军联手,南北夹击我军。雷鸣,你速领麾下的八万精兵,北上蓼城,防止军情有变。”

        “末将领命!”雷鸣单膝跪倒。

        慕容煜缓缓负起双手,“钟笃投诚一事,切勿走漏了风声,违者军法严惩!”

        “是!”众人领命,逐一退下。

        侍卫入到帐内,替慕容煜卸下铠甲。

        刚走不久的小武又折回帐中,从怀里摸出包物件,递到慕容煜面前,“大将军,刚才把这事儿给忘了。两天前,守营的士兵说有人送东西给屯骑校尉,我就收了下来。可打开一看,却摸不着头脑。”

        慕容煜将纱帛一层层揭开,跃入眼中的,是一支金丝白玉簪。

        小武继续说道:“兵士说,送东西的人是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后来我又看这绢上的署名,猜想是不是上次八方镇上,非要买走追云的那个阿璃姑娘……”

        慕容煜急切地展开纱帛,只见上面几行娟秀的字迹:

        “祁山之南,八月春谷,三日为期。”

        署名是一个“璃”字。

        慕容煜反复读了好几遍,心狂跳着。

        “小武,你说这是两日前送来的?”

        “是啊,”小武算了算,“今天就是第三日了。”

        慕容煜小心翼翼地把簪子和纱帛揣入怀中,转身吩咐侍从,“去把追云牵过来!”随即又道:“不,把追云和绝影都牵来!”

        小武一脸的好奇,“将军,那个阿璃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予诚说,上次你替我们引开陈国龙骑营的追杀,在路上得到过她的相助,后来她又把追云还给了你。可现在她找到祁州来做什么?难道,又想把追云要回去?”

        慕容煜立于铜镜前,整束着衣冠,“你这个话多的毛病总是改不了。”

        小武嘿嘿干笑了几声,又正色道:“我只是瞧她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功夫好,出手也特别阔绰,搞不好是东越或者陈国派来的细作……”

        小武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慕容煜扫来的目光给生生逼了回去。别看大将军平日里待人以宽,可真要是发起狠来,光那眼神就可以杀死一群人,要不然,又怎能震慑得住烽烟战场上的千军万马?小武琢磨着,难不成,我们将军是看上这阿璃姑娘了?可这姑娘,怎么想也比不上月氏国的纤罗公主啊……

        侍从领着马夫,牵着两匹马到了帐前。

        慕容煜疾步出了大帐,飞身上了绝影,低头交待了一句:“我天黑前回营。”语毕,策马出营,向祁山南面急驰而去。

        祁山以南,有一处山谷,遍生着秋海棠。秋海棠又叫做八月春,所以当地人管这山谷叫八月春谷。此时正值花期,谷中坡上一片花海,红、白、粉红,相映成艳。

        阿璃躺在花丛之中,仰望着天空中渐渐西移的太阳,心中万般思绪,似悲似喜。

        自两日前将信送至燕军大营,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日为期,如果今天乌伦还不出现,是不是就表明,两人从此情缘尽散?如果结局如此,自己究竟会悲伤多一点,还是释怀多一些?

        或许,风延羲说的不假,一时的真心,并不代表一世的不悔……

        这三天里,蛊毒已经发作过两次。阿璃可以想像得到,扶风侯收到大婚顺利的消息后,会是何等的气恼。再过不久,他迟迟不见自己西行返陈,一定会猜到其中的原因,到那时,只怕是免不了日日饱受蛊毒噬心之痛。

        阿璃疲惫地合上双眼。

        也许,乌伦不出现,才是最好的结局。反正,北燕和东越打着仗,为了仲奕,自己迟早要与燕国为敌。反正,因为这蛊毒,自己恐怕要一生受制于风氏族人,不得自由,又何苦心存执念?反正,像乌伦那般的男子,就合该配个好人家的姑娘,而不是跟个恶名昭著的暗夷杀手扯上关系……

        可是,心头为何又隐隐作痛?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速度极快,继而慢慢地缓了下来。

        阿璃睁开了眼,迟疑地坐起身来。

        花海的另一头,立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身旁随着一黑一赤两匹骏马。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男子的面目,只见得他的一身蓝衣,在山谷清风中轻扬着袖袂,颜色纯净而温润,犹如浮云之间的一抹天色,可望而不可及。

        阿璃的心急跳起来,竟有几分张皇,恨不得躲回花丛中去。

        可慕容煜没有给她逃离的机会,疾步走了过来。

        “阿璃!果真是你!”他一脸掩饰不住的惊喜。

        几个月没见,他晒黑了不少,倒更显得整个人五官分明,英姿飒爽。

        阿璃依旧曲腿坐着,手肘搁在膝盖上,似笑又嗔地问:“那你以为会是谁?”

        慕容煜一时哑住,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没以为是谁……”

        阿璃哧地一笑,“你这人……”

        她站起身来,走到了追云和绝影面前。

        追云立即认出了阿璃,亲热地低头蹭着她的鬓角。阿璃抱着追云的脖子,轻声地问:“你有没有想我?”

        “有。”慕容煜走到阿璃身后,声音暗哑地说道。

        从议战、筹军,到攻城、夺镇,几个月来,除了军务,他朝思暮念着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子。恨不得立刻攻下越州,立刻灭了东越国,再立刻退掉月氏国的亲事,正大光明地求娶阿璃。

        阿璃红着脸,嗫嚅道:“我在问追云。”说着,又转身去查看绝影的旧伤口。冰蕊云芝的药效果然极佳,伤口如今已经根本看不出来了。

        慕容煜转到阿璃面前,“阿璃,你在生我的气?我这几天不在军营之中,今日午时才回来,一收到你的信,我就立刻赶过来了。”他低头瞅着阿璃的神情,“我万没料到你会来营里找我,否则我一定吩咐下去,但凡是你的信函,皆要十万里加急地送到我手里。”

        阿璃被慕容煜截住去路,只得低着头,期期艾艾地说:“又不是什么紧急军情……就是你不来,也没什么……”

        “可我若是错过了你,便只能懊悔无及了。”

        阿璃抬起了头。

        慕容煜的眼神清亮诚挚,夹杂着些许焦急和渴望。

        阿璃嘴角轻抿着,伸手拉住慕容煜的手臂,“来,坐下让我也看看你的伤口。”

        慕容煜顺从地坐下,任由阿璃挽起他的衣袖,查看着手臂上的旧伤。

        “你的伤口恢复得也不错,只可惜,留下了一道伤痕。还好,只是浅浅的。”她的手指轻划过慕容煜手臂上的伤痕,“谁让你当时不早点吱声,若是一早用了冰蕊云芝,也不至于留疤。”

        慕容煜目不转睛地望着阿璃,臂上蓦地传来她指腹间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竟觉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于是慌忙抽开手臂,掩饰地笑道:“这点伤痕,对行军打仗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阿璃并不明白慕容煜的心思,只道他是因为伤痕而不好意思,于是换了个话题:“对了,燕国怎么会突然攻打东越?上次你不是还说,短期内不会开战吗?”

        慕容煜踌躇片刻,答道:“东越和陈国结盟已是定局,若是我们不南下,陈越联军也迟早会北上。”

        “所以,”阿璃接过话去,“你们想先出兵,占个先机?”

        “嗯。”慕容煜顺势点了点头。

        如果阿璃知道自己如此急切地攻打东越,其实是为了退掉和月氏的婚事,不知会作何感想?

        阿璃轻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地说:“各为其主,也是无可厚非。”

        “阿璃,”慕容煜的语气凝重起来,“如今燕陈即将开战,你可会怨我?”

        “就算我要怨恨,也只会恨你们燕国的国君,跟你有什么关系?”阿璃唇角弯起,“再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以前吃过陈国很多亏。若他日你们攻破陈宫王宫,记得替我一把火烧了那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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