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返家所闻
赵素媛发自内心地感谢自己,陈秋繁还是感到挺高兴的。培媛女中的功课很繁重,不仅全英文教学,还设有拉丁语、自然、地理、历史课等,历史也并不是讲中国的历史,而是英国的历史,对于中国籍的学生来讲功课非常难。
陈秋繁比较用功,学业修得好,平时经常抽出时间为赵素媛补习,因此两人的关系非常亲密,像这次她想通过菲利普了解英美烟公司,赵素媛就二话不说帮了她。
赵家在上海势力很大,再加上又是现工部局董事梅森先生的朋友,相信今后如果开办实业的话,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他们的帮助。
陈秋繁很乐意与她继续保持这样良好的关系。
周六中午放学,培媛女中门口排起了长长的车队,这些乌黑锃亮的汽车全是由汽车夫驾驶来接学生返家的。
陈秋繁留意了一下,私家车牌都是黑底白字,车牌号码的数字越小,越说明家里置办汽车的时间越早,资格越老。
汽车牌照由工部局统一颁发,据说第一号牌照的持有者为周湘云,第二号为犹太商沙逊,第三号为马立斯,第四号位哈同,全是外滩一等一的巨商。车牌号码下面刻着上海工部局的缩写S、M、C。
陈秋繁自是无车可接,需要自己回去。民国初年的交通工具无非是马车、人力东洋车和轿子——人力蹬的三轮车还未出现。
这种在租界通行的人力东洋车也必须有公共租界工部局颁发的执照才可以拉客、载人,由公共租界颁发的执照称为“大英照会”,可以通行英法两界;由法租界卢家湾巡捕房颁发的执照称为“法兰西照会”又称“小照会”,只能在法租界内通行,不能进入英租界。
陈秋繁也只得乘东洋车也就是后世人们习惯说的黄包车回家。车夫是一个很黄很瘦的中年人,给人皮包骨头的感觉,脚上穿着一双草鞋。
更多的车夫则是光着脚。东洋车主需要每月向工部局缴纳税钱,没有能力置办车辆的车夫只能租别人的车来拉客,需要上交的钱也就更多。
但凡有人告诉自己说民国有多么多么好,陈秋繁是绝对不相信的。或许外滩和南京路上矗立的外国建筑看起来很气派巍峨,也或许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说民国的风气多么自由、才子佳人诸多佳话,然而那只是属于极少的一部分上层人士的光鲜生活;广大的底层人民的生活是窘迫不堪的,就拿每天马路上经常见到的遗弃死婴、还有多得无法计数的乞丐来说,谁嚷嚷说想回到民国谁傻逼。
坐黄包车的感觉与乘坐出租车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出租车司机的工作也很辛苦,但毕竟只是脚踩一下油门的事;而像现在这样自己高高地坐在后面,车夫穿着破旧的草鞋、浑汗如雨地拉着车在大街上跑,陈秋繁的心里还是蛮不舒服的。
人人生而平等,凭什么别人要这么恭谨、卑微地伺候自己,这是她来到民国后很久都未能习惯的一件事。
黄包车由公共租界进入华界后,进入她眼中的画面就更加郁闷了,到处都是臭水沟、垃圾堆,野狗和老鼠穿梭在污水和垃圾中,东洋车夫需要很小心才能绕过一堆堆马粪或者其它的腐败废弃物。
陈秋繁的家所在的居民区还算相对整洁和干净一些,房子也比她在路上看到的房子好很多,是典型的石库门房子,两上两下加一个亭子间。
然而她还是担心,如果自己会在这个年代耽搁得久的话,一定要想办法在租界内置办一处房子。淞沪会战后华界沦陷将会由日军占领,怎么看住在这里都是不安全的——安全是一方面,想到届时出入街头见到日本人要鞠躬敬礼才能放行这一点,她绝不能忍。
所以就算没有对抗英美烟公司的穿越任务,陈秋繁也要想办法做一些事情去挣钱,只有挣了钱才能在租界买房子置业,当然到了太平洋战争爆发时租界同样会变得不安全,可是拥有了很多钱便可以前往重庆或到国外避难,总之想要在乱世生存得好必须挣到很多很多的钱。
陈秋繁的母亲陈太太,知道女儿要回来专门做了很多好吃的等着她。她是一个性格很随和的中年女人,因为生孩子早,所以现在模样看起来还很年轻。家里除了陈太太之外,还有一个唤作莲姨的帮佣,也住在他们家里。
“饿了吧?菜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下锅。”陈秋繁刚一进门,陈太太就迎了上来面带笑容地道。
“还行,不是很饿。”
“先把书放回房间里,然后出来洗一洗手准备吃饭。”陈太太的发髻梳得油滑乌亮,她瓜子脸柳叶眉杏仁眼,看着让人很舒服。
陈秋繁的长相继承了她的大部分,皮肤吹弹可破,双眼明眸善睐,唯一不同的是性格,她没有像陈太太那么温婉贤惠。
陈秋繁回自己的房间放了课本,然后来到客堂,客堂摆放着成套的红木桌椅,乍一看也很富贵,家里收拾得很整洁干净。
她的父亲和弟弟中午都不回来,要到晚上才能见到。陈秋繁努力让自己融入这个家庭,毕竟今后不是只一朝一夕住这里而已。
莲姨将饭菜一一在桌子上摆好,然后便回厨房了。陈秋繁与自己的母亲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可说,毕竟陈太太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陈太太对她的寡言倒是习以为常,自从女儿进了教会女中,各种看不上家里的一切,连同自己不识字不是天足在她眼里也成了罪过。难得这次回来她没有摆着一副很难看的脸色,她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来,多吃点。”陈太太把一块烧得颜色刚刚好的排骨放进她的碗中。
“您也多吃点。”陈秋繁努力扮好自己的角色。
“你正在长身体,等吃完了这一碗一定要再加一碗米饭。”
吃过了饭,陈秋繁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他的父亲陈柏群才回到家中。
“爸爸。”陈秋繁下楼向他打招呼。
陈柏群的年纪也不大,三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毕叽长衫和西裤,很有一股卓尔不群的气质。
“你今天回来了——”陈柏群朝女儿微微笑了笑,但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似乎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吃过饭了吗?”陈太太问。
“吃过了,不用管我,你们吃吧!”
陈太太并未听丈夫的话,而是跟着他一起进了两人的卧室。
“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她问。
“今天跟总行的一位同僚一起出去参加宴会,他告诉我说,我升协理的事情泡汤了,上边已经定好了另外一个人选。”
“谁?”
“一个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同事。”陈柏群一边挂衣服,一边闷闷不乐地道。
上海的金融一直受外国银行把持,为数不多的华资银行从一成立便处处照搬和模仿外国银行的先进制度和管理模式。在银行界一直有两种职员,一种是长衫帮,一种是西服帮。长衫帮的职员多是从钱庄跳槽而来的,没有高等文凭和留学经历,习惯穿长衫;另一种是有留学经历的洋派银行职员,英语流利,整天西装革履。
因为人们对西方的盲目崇拜心理,洋派职员升迁和受重用程度就远远超过了钱庄出身的银行职员。
陈柏群是钱庄学徒出身,虽然从业经验丰富,但是因为缺少文凭和留洋经历,升迁反而往往不如那些资历浅的洋派职员。
“慢慢来,早晚会升上去的。”陈太太婉言安慰道。
“我光绪三十三年就进了行,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刚刚归国的后生升得快,真是越干越灰心。”陈柏群叹了一口气。
“再去吃点东西吧,陪着繁儿一起。我看你八成在宴会上也没怎么吃好。”陈太太柔声劝道。
“不吃了,吃不下。”陈柏群换上了拖鞋,缓步走到床边坐下,脸色依旧不太好。
“实在干得不开心就换家银行吧,要么还回钱庄做,不是有那么多家钱庄想请你过去做吗?”陈太太在他身边坐下。
“钱庄没有银行发展的好,再说吧,实在不行我想自己做点什么。”他就职的华行人浮于事,洋派职员个个眼高于顶,整个氛围令他压抑。
“现在做什么都要本钱,除了洋货卖得好,我看做什么生意都不赚钱。”陈太太也为难地道。
他们家这些年抚养两个孩子,除了衣食住行,教育费的开支也不小,家里根本没有什么积蓄,一年到头全指望丈夫在银行里的那点薪水和奖金,真若是赌气从银行辞职,生活一下就会变得没有保障。
“我有一个朋友想自己开办银行,他的办行理念我很赞同,就是把银行办成针对普通市民老百姓的银行,现在无论是外资银行还是我们这些华行,整天盯着的都是那些大军阀、大地主储户,没有一家银行是为了方便普通老百姓、为普通小市民服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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