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一二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大明朝的边陲，有个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名叫青崖山。
青崖山脚下有个靠山屯，屯子里住着百十多户人家，由于村民大部分都姓范，因此这靠山屯又叫范家屯。
从范家屯到青崖山县城只有一条官道，去城里赶集的人通常天不亮就得出发，如今这个时节，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旺，绵延百里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此时天还没亮，官道迎面来了一辆马车。
“换姐儿，这是咱家自产的旱烟，拿去些给你爹尝尝。”赶车的大爷从马背的褡裢上拿出一包烟叶。
兴许是马车里太闷，被叫做换姐儿的姑娘一时跑了心思，眼睛望着远处的花海失神。
这姑娘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乌黑的头发，耳边两侧梳着姑娘髻，这个年纪不好用大红头绳儿捆着，只好红黑参半，女儿家的小心思。
唉
赶车的大爷摇头叹气。
这么好的春光辜负了，这么好的姑娘给耽误了。
要说换姐儿这个岁数早该盘发了，屯子里同龄的女孩儿娃都会跑了，可换姐儿命苦，亲娘死的早，她爹忙里忙外还要拉扯她，等攒够钱娶了二娘之后，家里又填了一堆小的，结果把她裹脚的时间错过了。
靠山屯风景秀美，人杰地灵，姑娘们也跟桃花似得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换姐儿虽然是个中楚翘，可媒婆都爱说那些小脚姑娘的媒，这一比较，换姐儿的条件就差了些。
耽误了两年下来，媒婆再来说媒，就只提鳏夫了。
范老爹自己也犯难，有个半大脚的女儿已经够尴尬的了，将来再嫁给鳏夫，这脸要往哪里摆！索性就这么糊涂着，混一天是一天。
而老范家里的二娘更是有自己的小算盘，她才不管别人家的女儿幸福不幸福，她巴不得换姐儿不嫁人呢，只要换姐儿在家一天，吃了家里的饭，那就得给她干活儿。
赶车的大爷悄悄将烟叶放在一旁，他知道换姐儿难得有空出来，还是让这个可怜的姑娘清静清静。
换姐儿坐在马车里盯着绵延的花海双手合十。
听屯子里的姐妹们说，青崖山的桃子之所以长的这么好，那是因为成精了。
如果在清晨刮南风的日子朝着青崖山许愿，那么山里的桃花仙一定能听见。
换姐儿想到自己刚许的愿，脸偷偷的红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换姐儿这辈子不甘心啊。
眼见着屯子里的姐妹们定亲、成亲、生子、她说不着急才怪呢。
这两年里更有甚，连侄女辈的女娃们都结亲了。
她着急嫁人倒不是因为想男人，她只是想离开那个家。
二娘的打骂，人前人后的嘲讽，无休无止的家务活，邻里之间的闲话，若不是女儿家的矜持，只要人品好，她连鳏夫也肯嫁。
桃花仙啊，桃花仙，求你保佑换姐儿早日觅个如意的婆家，拜托了，拜托了......
换姐儿心里默默祈祷着。
“换姐儿，书院就在前面了，我赶集回来再接你。”
换姐儿提着裙子下车，脚刚落地便盈盈下拜，“多谢大爷，那一会儿就再麻烦您送我回去。”
“哈哈，好说好说。”赶车大爷合不拢嘴。虽然是普通的客气话，可从换姐儿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除了模样好，换姐儿还有一副好嗓子，也不像屯子里其她姑娘那般野性，从不高声说话，总是和和气气。
唉，可惜了，可惜了。
赶车大叔望着换姐儿的背影摇头轻叹。
告别赶车大叔，换姐儿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藏在天边那一溜缝隙里，不早不晚刚好。
书院这会儿还没开门，换姐儿背着大包袱只能站在角门旁边等。
她一年到头难得出门，难得穿件没补丁的衣服，为了让自己的脚显得小些，今天早上穿鞋的时候，她故意把裹脚布裹紧了一圈，这不，才刚站一会儿脚趾头就钻心的疼。
这一疼就想起早上那一幕了。
二娘站在门旁边叉着腰骂，“欠刮的小蹄子，拾掇成这个妖模样，巴巴望着嫁人是吧？！给你养这么大费了多少米面，如今心思野了是吧？！呸呸呸，再怎么缠都是个半大脚。”
所谓的半大脚，指的就是那些过了缠脚年龄的女孩硬缠出来的脚，不但比别人浪费裹脚布，连多出来那几寸布都是眼泪，都是不甘心。
换姐儿把包裹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包裹里都是好吃好用的，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她背了一路，可包裹里除了那块发霉的粗面饼子，没一样是她的。
当初换姐儿的爹爹给她取名换姐儿，意思是盼着家里能换了姐姐，招来个弟弟。
二娘一进门就开始生，肚皮倒是争气，一连三个都是弟弟。
大弟范征今年十三岁，是家里唯一一个识字的人，在县城的红曲书院里读书，二娘偏要打肿脸充胖子，把范征送到最好的书院来，家里的钱差不多都给他花了。
唉，真是同根不同命啊。
换姐儿踢了一脚地上的包裹。
“叮咚”一声儿，包裹里掉出一截竹筒，竹筒里面是蒸好了的红豆糯米饭。
竹筒骨碌碌的滚，一个、二个、三个，顷刻间滚了满地。
换姐儿“哎呀”一声，提着裙子去追。
一个、二个，三个，指尖还没碰到第四个的时候，有个人比她快一步。
换姐儿先是看到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左右脚很有节奏的交替踏着，让人情不自禁跟着一二一、一二一的打拍子。
布鞋的主人用黑缎带把鞋子缠的紧紧的，可能还嫌不利落，索性把青色绸裤一并缠了进去。
好长的腿！换姐儿心说。
就在此时，一团黄乎乎的事物由远而近，直扑过来。
换姐儿顾不得这人怪异的举动，提着裙子跑起来。
换姐儿鞋子小，脚裹的又像粽子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不知谁在青石板上泼了一盆洗脸水，换姐儿一个踩空，结结实实的跌了一跤。
一条大黄狗直接扑到换姐儿的身上。
啊！
换姐儿护着胸，闭着眼，以为今天逃不过这劫，谁成想，那条大黄狗照着换姐儿的小脸没头没脑的舔起来。
“旺财！趴下！”
这狗一激灵，就地打个滚儿躺下露出绒肚皮，好似请你帮它挠痒痒一般。
换姐儿顺了口气，从前大襟儿里拿出手帕擦擦脸，心想真是奇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听话的狗呢。
“真是对不起。”布鞋的主人踩着一二的拍子着跑过来，说话的时候脚下也没停。
换姐儿一抬头，暗自喝了个彩。
好俊的男人！
去年正月，县城里的王员外家请人唱堂会，那游园惊梦里的书生不知迷倒了多少范家屯的姑娘。
换姐儿以为那个戏子是此生见过最俊的人了，可照比眼前这位，那戏子就跟纸糊的一样。
青崖山一带人肤色略黑，头面较宽，这男子却生的白白净净，额骨窄长，同样是浓眉大眼，戏子扮的书生和他一比，倒是风流倜傥的名不正言不顺了。
“别怕，它很听话的。”男子一口白牙，未语三分笑，声音如沐春风，只是说话口音有点怪，不像是本地人。
换姐儿惦记着自己的竹筒饭，岂料那人像看穿她的心思一般。
“我去帮你捡。”
大黄狗跟在主人身边跳来跳去，尾巴左摇右摆，拍子的节奏刚好跟它主人一样。
一二一、一二一。
换姐儿没忍住，噗嗤一声儿笑了，好在那人去捡东西没听见，换姐儿吐了吐粉舌急忙站起身，将半大脚藏进裙子里。
男子捡了竹筒饭，兜在自己的墨色长袍里。
换姐儿接了竹筒饭后低头万福，“多谢公子。”
男子笑笑，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大黄狗一激灵飞奔过去，眨眼的功夫一人一狗就跑远了。
换姐儿喃喃自语：难怪这么奇怪，原来是外乡人。
男子跑到街角转弯处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脚上还是一二一二的原地踏着，他朝着换姐儿挥了挥手。
“拜拜~”
“白白？”
换姐儿脸一红，白？难道是夸我呢？
转念一想不对，呸呸呸！这杀千刀的，亏了这副好皮囊，怎么比那戏子还轻佻，青天白日的怎就说出这么露骨的话儿来！
换姐儿低头瞅着鞋尖心里怄气，就是因为你这半大脚，人家还以为咱好欺负呢。
换姐儿这厢自言自语，那边书院的钟声响了，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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