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和别人很不一样
香香扶着我走出小院,朝欢喜堂走去。从头到尾她的反应都和别人太不一样。
是她做的?所以急于销毁证据?
可是那样的话她做得也太明显了,剩下五个人都看着呢。虽说也有可能是她们六个集体害我,不过那样的话,我跟她出来和在屋里没有什么区别,毕竟一个总比六个好对付一点,何况她还比我小。
其实在躺下之前,我有用手绢包了一把土塞在怀里——大概是为防新来的孩子寻短见,我们院子里并没有什么趁手的利器——如果她对我不利,我还有机会拼一拼,毕竟她比我小。
当然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就是,她是勾结了我们院子以外的人,在外面设了埋伏。但是要真这样,以我现在的实力无论怎样都是没有机会逃过今晚这一劫的。
说来说去,这件事儿都要看害我的人到底下了多大的功夫,打算要把我害到什么程度。只要ta不是铁了心要弄死我,我都有机会搏一搏。
她小手坚定地抓着我的胳膊,步伐沉稳地迈向欢喜堂的方向,没有丝毫迟疑。
走到一处亭子,她回头看了看,长出一口气,松开了我。
我也松开了一直捂着脸的手,月光之下,我们四目相对,她咧开嘴,朝我灿烂一笑:“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在屋里的紧张感,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了:“香香妹妹,你看出来了?”
我也笑了,虽然我猜我现在的样子笑比不笑还要可怕。
她摇摇头:“不是看出来了,你装得很好。是我知道你从不枕枕头的。那招伤不到你。”
我吐吐舌头:“我平时睡得比你们都晚,还是被你知道啦。你心真细。”
“你睡的时候气息比别人靠下些。”她眨眨眼,“你的脸真吓人。”
我捂上脸:“吓到你了,对不住。”
她又摇摇头:“你的脸只是看着吓人。比起你的脸,她们做的事更吓人。”
“你知道是谁?”我试探地问,“还知道做这件事的不是只有一个人?”
“不知道,我也只是猜。”她放下油灯,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借着灯光给我看,“你看这本就是你的枕头,还是换了?”
我仔细看了看:“像是换了,我的枕头没有用过,最中间枕的这个地方应该很新,但是这个枕头明显有用过的痕迹。”
“嗯,那应该就不是只有我们院子的人了。”
我点点头:“是。要刨出这些能伤到人的木刺,木屑,是需要一点技术、力气和时间的。我们七个很难做到,这个更有可能是外头准备好了拿来换的。”
“我们六个吃完饭就回来了,我一直在,并不见别的人进出。”
“但是清楚地知道我躺在哪儿的,只有我们院子里的人……当然也可能她只是被外面的人骗了,说出了我躺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叹气,让人有点心疼。
“小七姐姐,你真善良。”
呃……等等,香香妹妹,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好像更心疼些。
我一头问号地看着她。
“要是我的话,才不会想什么‘只是被外面的人骗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谁不是削尖了脑袋,瞪圆了眼睛,咬紧了牙关……”
呃……被小朋友教育做人不能太天真的滋味真是……酸爽极了,有条件的各位一定要试试。
“也不是啦。”我揉揉太阳穴,“我只是客观地说有这种可能性。也不代表我就认为是这样。”
“客官?谁?”
肖葱啊肖葱,你用词谨慎一点会死么!少装一点十三会死么!
“呃……客观就是……”十三这种东西,不装就不装,装起来了就要认真地装,敬业地装,几十年如一日地装,“人生如逆旅,这话听过没有?逆旅就是驿站、客舍,就是说人生就好像打尖住店一样:人不可能永远活着,客人也不可能永远住在客舍里。客观呢,就是像客人看待客舍的事情一样地观看自己的人生,你想啊,你住驿站里,哪会管它生意好不好、老板开不开心啊,给你住就住,不给大不了换一间就是了,又不是自己家,对不对?当然也正因为不是自己的,所以更可以不计较地看,不喜不怒不悲不乐地看。这便叫做客观。好了,我们赶快去找于妈妈吧。现在能保护我的就只有她了。”
我扯淡扯了一头冷汗。
她不吭声,只是点点头,又把枕头包好系在身上。跟我一起加快步伐往欢喜堂走去。
刚走出去几步,她扭头看我:“那与客观相对的呢?”
香香同学,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好歹说了那么多你多消化一会儿不行么!而且你个七岁小丫头片子思考问题这么全面做什么!
“……与客观相对的,是主观……”
“嗯。明白了。”
哎?领悟能力很强嘛。好吧……小朋友你很有前途哦。
我擦擦汗:“噢……好。”
“小七姐姐,你跟别人很不一样。”
更大的汗珠冒出来:“香香妹妹,你更不一样……。”
欢喜堂。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夜里的欢喜堂。
仲夏夜的凉风挑起梁间垂着的轻纱幔帐,灯光在幔帐的舞动中时而朦胧,时而清晰。稀薄的乐声、绵长的歌声和点点滴滴的嬉笑声交错着传来,一旦进了耳朵就出不来也停不下了,在人脑子里一圈一圈地绕啊绕的,搔得人五脏六腑都痒痒的。
香香忽然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她咬着嘴唇,黑亮的眸子清晰地映着欢喜楼跃动的光影。她脸上的神情包含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我解读不出来,但是我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孩子。
“害怕?”我像以前哄我的爱哭包小侄女那样搂住她瘦弱的肩,只是我的肩膀不比她宽多少。
她在颤抖,一只手死死地攥着灯,另一只手在身侧握成拳头。
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她这样:“香香,谢谢你送我到这里,你要是不怕夜路,就回去吧。”
她摇摇头:“你一个人,妈妈不一定会相信。”
“可是你……”
她注视着我,半晌点点头,拳头也松开了。
她微笑着说:“人生如逆旅。我要……客观。”
虽然我的扯淡解释让她对客观这个词的运用变得有一点怪异,但是……
这一刻的香香,美得像一朵夜风中挺立的荷花。
我是不是要感谢穿越之神没有扔下我独自面对……很想拍拍她□□的小脊梁,捏捏她白得晶莹剔透的小脸蛋,再对她说。
香香,我们凑个组合好不好,名字就叫七里香吧!
一个大茶壶——我还不知道这个时代管这个行当叫什么,姑且就叫大茶壶了——看见了我们俩,诧异地过来问话。我简单地说我受伤了不得已来妈妈这里报告。说着稍微抬抬手,给他看了看血淋淋的半边脸。
大茶壶反应倒是很淡定,问了我俩的名字,又吩咐我俩往阴影里站站,自己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青萼跟着他出来,手里拿着一顶带面纱的帽子。
她看看我的脸,叹了口气,摇摇头,给我戴上帽子,帮我系好,又吹灭香香手里的灯,这才领着我们俩悄悄进了欢喜阁,沿着一条幽暗的回廊走到一处偏阁。
我一进这间房就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看来这里隔音不错。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榻上却铺得厚厚的,看上去很软。像是个给人慢慢说话的地方。
青萼弄亮了屋里的灯光,说让我们等一会儿,就从另一边的门出去了。
“小七姐姐,你预备怎么说?”
“实话。”我简短答道。
她点点头。
我们两个站到脚都酸了,于妈妈才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我一看,有点懵:柿子同学?
话说为什么这货总能在我样子最丢人的时候及时出现啊,这空降的定位精度也太逆天了啊!人家宋江是及时雨,你是及时雷吧。
和那天的简装不同,今天的柿子同学穿得很华丽,一身黑还滚金又滚银的,土豪感十足,就是太繁复,看不出倒三角身材了,有点遗憾。反正有面纱挡着,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冷不防他一个闪身来到我面前,掀起了面纱。
我勒个去!说你及时雷你就真给我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啊。等一下,这是什么速度?这个平行世界里武功什么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血肉模糊”的脸就这样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之下。
柿子同学低着头皱着眉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我脸上蹭了一下,又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复杂,确切地说,这张英俊的禁欲系面孔有一点点拧巴了。
看样子好像不用我说什么话了,那我就笑给你看好了。
于是我给了他一个呲牙裂嘴的笑容。
他挑起眉毛,扯起嘴角摇摇头。眼睛依旧看着我,却对着后面于妈妈的方向伸出刚才蹭我脸的那根手指,说:“你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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