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来
火车的轰鸣声掩盖了车厢里的喧嚣，容婳望着窗外不断闪过的风景。这次从乡下回来，她只带了信娘一人。
“小姐为何看我？”信娘问，便是毁了容貌，容婳也依旧能看到昔日她的风情万种。
容婳半依靠在椅子上，勾嘴浅笑道：“心中有些忐忑，不如信娘这般镇定。”
信娘温和地笑，“忐忑？信娘也没有看出来。”
两人下了露台，等了少许，便听到不远处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定眼瞧了过去，一队灰蓝色戎装士兵快速跑步上前，肩上荷枪实弹颇为威严，旅客纷纷避开，给其让路。
为首的男子是她父亲的副官老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肥胖的痕迹。
他上前笑道：“多年不见大小姐都快让老吴认不出来了。”一双眯眯眼，一如既往闪着她不喜欢的精光。
容婳落落大方地笑，并没有回答。
“车子就停在外面，大小姐一路劳顿，快些上车。”老吴前面引路。
黑色轿车在叶城的道路上穿梭，容婳摇下窗，繁华热闹的街道，新派的房屋，时髦的女郎从她面前缓慢趟过。
坐在前座的老吴一直用后视镜偷偷打量着容婳。
容婳只当没看见，半倚着窗户欣赏风景。
在老吴的记忆里，这位大小姐骄纵蛮横，他颇为不喜。当年出事后，也是他送她去的乡下，当时见她那疯癫的状态，原本想着若是真有接回来的那天，只怕也是具冰冷的尸体。
却不想，会是今日这般模样，举手投足间竟有股说不出的韵味，似有沉淀多年的万种风情。
这种风情不该出现在一个刚过双十年华的妙龄女郎身上。
她一身淡粉色小碎花旗袍，发丝束着一部分，散着一部分，浑身上下不着一饰品，为她平添几多清纯秀丽。
风吹乱她散落在肩下的长发，她着手捻于耳后，回眸正巧与他视线碰触，她微微一笑，他竟莫名心慌。
老吴也是脂粉堆里混出来的，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位被困乡下五年的娇小姐似修成了精，只怕这次回归叶城是有备而来。
容家的法式洋楼依旧矗立在最显眼的位置，铁门缓缓打开，汽车驶入。
院子里种满了红色的玫瑰花，红艳艳的，扎眼得很。
车子停稳，司机给她和老吴开了门，她只提了一个简单的小皮箱便进了门。客厅已经变了模样，更新式了，壁炉，皮沙发，吊灯，油画，无一不彰显着富贵之家尊宠的新派作风。
老吴道：“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都受邀去总理家了，估摸着得晚饭后才能到家，大小姐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大小姐一路舟车劳顿，先上去休息会儿。”
女仆人接过她手里的小皮箱领着她往楼上走去。旋转的楼梯，铺着柔软的地毯，转角处挂着一副洋人人物画。
她的房间焕然一新，似今日刚打扫了一番。
女仆放下小皮箱，道：“四小姐若是还有其他吩咐，随时叫我，我就在楼下。”
容婳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婉转惹得女仆不禁多看了一眼，她虽然来容家帮工时间尚短，但是从一些老仆人嘴里，她还是听到过关于这位被送到乡下去的四小姐的传言。
不是说疯了吗？这哪里疯了，分明是个美人。
信娘接过奴仆手中的小皮箱放在了一旁的软面凳子上，一边整理东西，一边道：“小姐以前也是备受宠爱。”
她的房间冬暖夏凉，开窗便是一大片种满鲜花的花园。
容婳不在意道：“不过是错沾了别人的光而已。”当年，她骄纵，家里人处处惯着她，多半是因为她和他的婚事。
容婳一路劳顿，也没有刻意等谁，洗漱一番便睡下了。
只是夜里睡不踏实。
半夜听到汽车喇叭的声音也不愿意起，只听到楼下有交谈声。
“大小姐回来了？”
“回来了，只从乡下带了个毁容的仆人。”
“她如何？”
“大小姐懂事儿多了。”这是吴副官的声音。
“嗯。”
其中掺杂着很多各种询问的杂音，容婳不欲探究，只望着窗外的皎月。月还是那弯月，不论是叶城，还是乡下。
只是，人非当年之人。
第二日，容婳早早就起了床，梳洗打扮一番便下了楼。
楼下餐桌上人早已到齐，见她下楼，齐刷刷地向她看来，目光惊艳多过惊讶。
虽从探望的仆人口中得知女儿近些年的变化，但高黎从未想过她如今竟出落得如此出众，便是今日这般不染胭脂的朴实打扮也遮盖不了她的天生丽质。
高黎在她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她欣慰，也唏嘘。
容婳嫣然笑，眉目间飞扬着风情，道：“父亲，母亲，三哥，五妹，六妹，许久不见，可好？”声音带了几分江南女子的如侬软语。
容婳但见，五年过去了，桌子上添了几房不曾见过的姨太太，其余倒是不曾变化。母亲还是一如记忆里的端庄美丽，她眼中有泪光，从座位上起来，上前抱住她，哽咽声道：“婳儿受苦了，此番回来，娘会补偿你的。”
容婳任由母亲抱着她的腰身，冷眼看着她的惺惺作态，半晌等不到她的回应，高黎也觉得尴尬，只能松了手，拿丝绢擦了泪，道：“我儿回来了就好，婳儿一定饿了吧！来，坐下来吃饭。”
容婳清楚地记得在她最彷徨无助的时候，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亲自放开了她的手，只为保住她厅长夫人的头衔。因为她的肚皮里没有生下儿子，只能另辟蹊径来保全她的荣华富贵。
容婳扫了一圈饭厅众人，极为清淡一笑。
当年离去时，三哥和她年纪相仿，五妹和六妹都还小。时隔五年，物是人非。
三哥不负曾经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一身纨绔子弟的风流气息。
“三哥。”
“嗯。”他用叉子叉了块儿面包放入嘴里，回答得漫不经心，一直着眼瞅着她看。
五妹六妹一身西式宫廷裙装，浑身透着傲气，不见当年半分可爱模样，两人不情不愿地唤了声：“四姐姐。”
饭后，母亲道：“上午我让刘师傅来给你做几身时髦的裙子，下午让五妹六妹陪你逛一逛叶城，这些年叶城变化很大，顺便做个头发。”
“我也要。”四妹五妹异口同声。
“好。”母亲笑着回答，看样子心情很好。继而，母亲又问：“听说你从乡下带了个女仆回来？”
容婳道：“在乡下她对女儿照顾有加，女儿已经习惯了她的伺候。”
“乡下人土气，娘再给你换一个。”
“不用了，她土气不就衬托着女儿洋气，这样正好。”
母亲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慈爱声道：“你呀！还是跟以前一样古灵精怪。”
容婳勾嘴笑了笑，隐去得很快。
“容婳，雷世川成亲了，你知道吗？”一直吊儿郎当坐在对面的容城突然开口说道。
猛然听到这个名字，容婳眉头挑动了一下，只淡淡道：“没能送他一份结婚礼物，真遗憾。”
容城笑道：“我替你送了。”他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弯起恶劣地笑弧道：“一盆狗血，血溅当场。”
容婳望着容城盈盈地笑了。
这番笑语晏晏的模样倒是让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多看了她几眼。只觉当年送她去乡下这个决定是对的，她身上已经露出了她母亲当年的风采。
忆起当年，但见身旁浓妆艳抹的高黎，容路有些唏嘘。曾经让他如痴如醉的女人现如今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影子。
“你既然回来了，过去的事情莫再提。”一直沉默的容路难得发话。
他话音一落，容城嗤笑一声，靠在椅子上，翘了二郎腿，道：“哟！这是上赶着巴结雷家啊！”
容婳抬眼看着三哥，等着他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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