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看不见了
他是在思念他的女友吗？那个舍他而去的女人。若然找回来这里的根源，蓦然我发现从来不曾在他身上找到过怨怼的气息。
朱小欣曾经嘲笑过我不止一次，我跟我那个前男友分手的时候，曾经借醉拿着酒瓶子冲人家楼下死砸，惹得一栋楼的男生围观。
朱小欣说我失恋失格调。
辛先生你难道是那个‘我是不是该安静的离开’的人吗？
若然要揣度，可不可以很黑暗地猜想他身残所以遭人弃？想到这里，我突然不再情愿想下去。我低下头去，一手捏着肠子，一手小心翼翼地剥离那层半透明的薄衣。
直到我剥完，辛珩都不曾出过声，他似乎一直在侧耳倾听。
我的作品完美无瑕！我小心翼翼地把那肠子放在辛珩的盘子里。
辛珩摸起刀叉，感觉那根肠子；我忍不住再次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谨慎、专注、有些让人怜惜的笨拙的神情，配合着他完美脸庞，他的嘴唇优雅地轻抿着，微侧着头，无焦的目光落在盘子前方。
辛珩切好一块肠子，准确地叉上，放入口中，然后他放下刀叉：“你不知道人的目光是会有能量的吗？”
他脸上的温暖之色已经消淡，突如其来的问话把我吓了一跳，我的胳膊肘一划，叉子就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咣当’的一声。
我连忙把叉子捡起来，放衣服上蹭了蹭，干笑了一下：“跟太阳光一样吗？”
辛珩想了一下：“那也要那人跟太阳一样才可以。”
“我没想过我还能像太阳一样照耀大地。”
“手电筒也能发光。”
我翻了个白眼：“谢谢你没说我是磷火之光。”
辛珩的眼角轻轻地扬了扬，虽然不明显，不过我知道他笑了。
他拿起刀叉，继续专注地吃，我抓起一个面包，啃咬起来。
“你看了那么久，看到什么了？”
哎！辛珩怎么每次说话都是好像漫不经心，却每次都能把我噎住。我喝了口水，把那口面包冲到胃里。
“看到你。”
这答案怎么样？我撇了他一眼。
“好看吗？”他的语调依旧淡淡的。
我彻底放下了面包，怕被噎死。
“好看。”我老老实实答到。
他嘴角不经意地一扬，那是一个不以为然的回应，我看着他好看的唇线，突然间就心痛了！我想逃离现场，屁股却不争气地粘在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
“我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他再次放下刀叉，抬目，‘看’向了我的方向。
我顿时瞪大眼睛，气息一下子就紊乱了。
辛珩微侧头听了一下，嘴角轻轻抿了起来，“很难看吗？”
“不……会，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很好看？”
“好看？！”冷淡的语调里，带着一丝讥诮，就像初次见面是，他嘲讽自己的‘方便’。
我眨眨眼，真心实意地说：“好看！”我用力点头，希望可以让他相信我的话。
他不由自主地轻轻蹙眉。
我低下头小声问到：“你以为很难看？”
“嗯。”
“那你怎么不戴墨镜？”
“挡光。”
“不戴挺好的。”我真是越来越坦白了！
他扬了扬眉毛，不再说什么。
之后，便是我们默默吃早餐的时光。出于他能感觉到我的视线，我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看他。
他吃完盘子里的东西，啤酒不碰，便慢慢摸索了一下盘子周围的垫子，确认没有什么食物掉在外面，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吃完跟我出去走一下。”
我鸡啄米一样点头：“好的好的。”
我看了一下桌子上丝毫未动的啤酒，瞥了一眼辛珩，抓起来咕嘟咕嘟喝到了肚子里。放下杯子，我擦擦嘴，抬眼看到辛珩定定对着我，嘴角微微翘着，却了无笑意。
“你一早上喝了两大杯啤酒？”
“咳，嗯！”我有些羞涩。
“原来你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好酒贪杯。”
“嗯……这个问题，如果放在销售人员身上，那就是一个优点，还是必备的优点。”
“我不喜欢别人喝酒。”
我沉默了，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辛珩听不到我任何的反应：“委屈你一下，这段时间不要喝酒。”
“是，老板。”
辛珩站起来，我忍不住补了一句：“老板你不能喝还是不爱喝？”
“不能，也不爱。去刷牙，多喝水，多上厕所。”
真是言简意赅，凡事都是两句半。
“嗯哪。”
我把桌子上的东西叮铃咣铛一卷，收到厨房里，装了一大杯水，咕嘟咕嘟喝了，肚子顿时涨得厉害。然后我又开大水龙头，哗啦啦地洗了起来。暖洋洋的阳光通过窗户射进来，我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洗完把碗擦干，干布在抽屉里，用完放到篓子里，碗放在架子上，地板擦干净。”
“遵命，老板。”
我拉开抽屉，惊呆了——满满一抽屉的干巾，整齐地叠放着，我抽了口气！这一大摞难道以后就归我洗了吗？
我扁着嘴，差点没哭爹喊娘的！
手机嗡嗡地在我口袋里震动着，我甩了甩手上的水，一看是我家里电话，心里暗叫不好！我刚到的时候发了个平安短信，从此就没搭理过我爹妈。
在国内的时候，每天一通电话是必须的，报到，交代行踪，保证不干作奸犯科偷鸡摸狗的事情，即便是去旅游，不主动交代必定是一顿狠K。
我语调升高八度，尽可能地欢快：“妈。”
“还会叫妈呀？”
“爸呢？”
“看电视呢？”
“国际长途贵啊，您怎么打来了？”
“看你丢了没啊。”
“没丢，安全。”
“没丢还不打电话。”
我哭丧着脸：“妈，我错了。”
“那还差不多。”
“吃得好吗？”
“好。”
“睡呢？”
“好。”
“你隔壁家刘阿姨说德国的猪肘子挺好，到时候给我提一个回来。”
“回去该臭了吧？”
“你看着办。”
“哦。”我老实了，不敢再说二话。
我捏着手机出了厨房，意外地看到辛珩坐在客厅，捧着一本书。他偏了偏头，我不作声，他微微垂下头，指尖在书上滑动。
我小心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回到厨房继续干活。
我搓了几下，用布擦干，放架子上。
“没洗干净。”
妈蛋的这个辛珩干嘛老跟鬼一样飘来飘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瞥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边的辛老板，慢吞吞地说：“我妈说碗不能洗太久，会折的。”
辛珩转身，我追了出去。
“昨天你的碗就没洗干净。”老板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我吞了口口水：“干净了。”
他身影顿了一下，“我摸了，湿的，还有麦片粘着。”
“你干嘛没事摸碗啊？”
辛老板扭过半个身，“本想摸杯子的，摸到了碗。”
我无奈叹了口气。
肖尧读中学的时候迷上了武侠，经常偷偷翘课去租书店，我是不折不扣的好学生，几乎不翘课。可是肖尧从来没被抓过，我只迟到了一次就被老师钉死在墙上。
难道现在历史要重演吗？
突然辛老板说话了：“不要觉得不公平，被抓到，说明你还是有了犯错的空间。”
我连叹气的能力都没有了，默默看着老板的背影。
他慢慢踱到到架子前，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在我惊讶的目光下，他的手指量度了一下宽度，便开始挥笔。
我的视线顿时冻结了，震惊充满我的身体。
没一会，他拿着纸到门边：“林木木！”
我看着他的背影，舌头僵硬，答到：“在。”
他循声转过身，把纸举起来：“贴在厨房里。”
我连忙接过，一看不由得惊艳，俊秀的赵体钢笔字展现眼前，那每一撇每一捺都是我爹曾经希望在我身上出现的奇迹。
纵然我爹已经使尽浑身解术，但是我的字在专家眼里仍然只是骗人用的，只有形而无神。
“看得懂吗？”
“每个盘子冲洗2分钟，擦1分钟！”
“你认字？！”
我干笑：“谢谢辛先生夸奖，这是硬性指标？”
那厮不说话。
“我妈说会很浪费……”
“以后请改口辛先生说。”
我被口水呛到了。
“十天后，按照你妈妈说的去做。”
我默默扯下透明胶，把纸贴在墙上，然后把刚刚洗好的盘子放入水盆。
这男人一定是我前辈子欠他的，我唰唰唰地擦着盘子，每擦一次，就当做是还他一次，10天之后，别让我再见到他！
就算他倾国倾城，就算他刚刚问我他好不好看，就算他是个会画画的瞎子，就算他会写好看的赵体，也别让我再见到他！
当我卸下洗碗婆的围裙，走出厨房，看到辛珩正在树下晒太阳。画架就像变魔术一样，找不到踪影。
我走出平台，跳下那浅浅的台阶，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悠闲自得的家伙！
“洗好了？”
“洗好了。”我兴趣缺缺。
他嘴角微微一笑：“何以见得？”
我出其不意拉起他的手按在我手上：“摸摸我的爪子，绝对粗了。”
辛珩吓了一跳。
“粗了吧这就是证据！”
我意外看到辛珩有些震惊而又有些局促的表情，这真是大快人心！
我笑眯眯地说到：“辛先生留洋多年，我以为你见面就会啵啵，没想到还是个清朝遗老的保守派。”
辛珩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良禽择木而栖，凤非梧桐不落。”
我怒瞪着辛珩，他微微笑着，慢慢往屋内走去，悠然地丢下一句话：“还不去换衣服？”
“换好了！”我没好气地说。
我背上双肩包，里面装着一壶水，跟着辛珩，再次下山，只是辛珩带着我走了另外一条小路。
不久走到一栋房子前，辛珩停住了脚步。
“里面的院子有秋千吗？”
我张望了一下，果然看到一个掉色的木秋千，静静挂在木架子上。
“有。”
“有人吗？”
“有个老太太，她在浇花。”
辛珩垂目，慢慢抬手摸着墙壁，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粗粝的墙面，在阳光下有一种让人颤栗的美感。
我神差鬼使地伸手握着他的手，放在了门铃上，那轻轻的碰触，门铃就响了。辛珩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些认命地垂手，等着那扇门的开启。
我看着那白发老太太走近，她穿着长裙，头上盘着发髻，身材高大，后背微驼，满脸的皱纹，但是让人觉得可亲。
门即将打开的一刹那，我不由得抬头去看辛珩。他把盲杖收起递给了我，眉目间带着一丝紧张的气息。
我虽诧异，但也赶紧把盲杖收包里去。
门开了，老太太显然被我们吓了一跳，但很快她欣喜地叫唤了起来，一串德语把我砸得晕头转向。
辛珩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他轻轻说了句什么，显然在跟那太太打招呼。
老太太捧着辛珩的脸，辛珩不由得微微弯腰，跟她来个大大的拥抱，让老太太在他额上留下一个吻。
气氛是如此的愉快，虽然我断然是个路人甲的角色，但是一点都不尴尬，反而觉得温暖万分。
“你好！”
“您好！”我忙不迭地回应。
辛珩不紧不慢地介绍我，天知道他是把我描述成能落凤凰的梧桐呢，还是那个先天不足后天不良的菜鸟。
老太太边听边用她亮亮的眼睛看着我，不断地冲我笑，我也傻笑。
“说她很喜欢你，欢迎你到她家。”
“谢谢，谢谢！”我笑得跟朵花一样。
挎上了辛珩的臂弯，我第一看到有女性能挎着辛珩，我跟在后面打量着。只见辛珩微微弯腰，靠近说了一句什么。立刻停下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辛珩。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即便我听不懂，我也明白了，辛珩告诉，他看不见了！
露出很伤心的神色，很快她又在挎着辛珩，只是比之前更加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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