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神级人偶师的人偶帝君40
苍山一战落幕后,人偶师协会暂无半分动静。
那日岁疏祈当众剖开战偶灵核、扯出禁制丝线的画面早已随着四散的百姓传遍四方,无数深耕数代的人偶世家、对自家灵偶倾心付出的匠人得知协会暗中在所有登记人偶体内埋下绝杀禁制,只凭一句"心生异念"便要碎核毁偶,心头寒彻。
各地世家联名递上书函,指责协会以规条为幌子暗中操控匠人与生灵,联名抵制强制登记,不少中型工坊干脆直接断绝与协会往来,不再上交灵材贡品。
协会因这些事而闹得自顾不暇,内部争吵不休,根本抽不出人手再组织围剿岁柏地宫中的人偶。
世道的风向也在悄然间翻转。城南巷护主的老仆偶、舍身护城的残甲战偶、不肯伪造账册的文房偶……一桩桩旧事被百姓口口相传,世人终于明白所谓的僭越邪偶,不过是一群懂得恩义、明辨是非的生灵;而岁柏更是这千千万万流离人偶的庇护者。
地宫里络绎赶来拜访的匠人源源不断,岁柏每日要处理无数请愿文书,定下人偶与人类平等共处的新规,忙得脚不沾地,可无论事物再怎么繁重,他每日黄昏必定要赶回苍山的旧工坊。
工坊的断墙之内,岁疏祈正坐在那株枯梅树下晒夕阳,只是人看着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些。
岁柏其实战后第一天便察觉到了。
那日他蹲在岁疏祈身侧替他拢披风时,指尖无意擦过先生的手背,那点微凉让他微微一僵。从前先生的手总是带着人类特有的温热,哪怕冬日畏寒,那层体温始终熨帖地覆在皮肤底下,像藏在玉髓深处永不熄灭的暖光,可此刻岁疏祈手背的温度仿佛比初见那日又低了几分。
他没作声,只是从地宫带回了最厚实的绒毯裹在岁疏祈身上,又去山脚市集买了最暖的炭,夜里在廊下烧得通红,端进寝殿放在榻边烘着。
可那些暖意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岁疏祈裹着绒毯缩在榻上,眉尖仍微微蹙着,指尖蜷在袖中不肯伸出来,眼底那层倦色一日比一日沉。
第三日夜里,岁柏从地宫赶回苍山时已经过了子时。他推开寝殿门,炉火将熄未熄,炭烬泛着暗红的余温。岁疏祈蜷在榻上,身上裹着三四层厚衾却仍冷得直皱眉。
岁柏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探入被角,只觉得岁疏祈的体温竟比他自己这具人偶躯壳的常态温度还要凉上几分,仿佛内里那团暖光已经烧到了尽头。
岁柏僵在榻边站了许久,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先生缩在被窝里冻得发抖,是他偷偷把自己烤暖了钻进去,替先生挡了一整夜的寒意。
那时他的灵核又慌又甜,生怕先生醒来怪他逾矩,却又贪恋怀里那团温热的呼吸。
如今,先生的体温竟比他这具木玉拼凑的身躯还要冷了。
他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寝殿,像十年前那样在廊下升起了炭火。他解开了玄色外袍,露出底下拼接的玉质肌理,将躯干一寸一寸靠近火盆。
温玉沉魂木的本体早已所剩无几,此刻他身上补缀的材质导热性远不如从前,烘了很久才勉强把表层暖透。
岁柏拍干净衣袍上的炭灰回到榻边,小心掀开被角躺了进去,将已经冷透的岁疏祈轻轻拢进怀里。
十年前他抱着先生,浑身绷得像块冻僵的木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满脑子都是"先生醒来会不会厌弃我"的忐忑。那时他数着先生的呼吸声,觉得那真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每一口都均匀安稳,带着暖融融的生气。
如今他依然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抱着怀里的人,可从前是数着先生的呼吸令他安心,如今却令他害怕。他生怕某一次呼气之后,就再也等不来下一口吸气。
岁柏用自己烘暖的躯体贴着先生冰凉的身躯,像一块浸了温水的旧玉贴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妄图用自己这点可怜的热度,把正在消逝的温度多留片刻。
岁疏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暖源处靠了靠,蜷缩的指尖轻轻攥住了岁柏胸口的衣料,似当年那般本能地寻找着那点仅剩的温热。岁柏低头看着他无意识的依赖动作,眼眶又开始发烫。
天光微亮的时候,岁疏祈悠悠转醒。他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蜷在岁柏怀里,身下是烘暖了的绒毯,岁柏的体温从相贴处漫了过来,虽不如十年前那样暖得恰到好处,却依然固执地裹着他整个人。
他抬眼撞进一双泛着淡淡红意的玉色眼眸里。岁柏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似的,见他醒来才轻轻松了口气。
"阿柏?"岁疏祈疑惑开口,带着刚醒的懵然与几分无奈,"你一整夜没合眼?"
岁柏不舍得打破此刻的时光,他沉默的将岁疏祈揽入怀中,无端地想起大长老那天在苍山山道上喊出的那些话——"神魂残缺的人偶师,灵脉会从末梢开始逐寸枯竭"。
那时他站在阵眼中央,硬生生把那些话压进了灵核最深处不肯细想。他以为至少还有几年,至少……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慢慢把那些年的亏欠补回来。
可原来这枯竭竟来得如此之快,叫他猝不及防。
他喉间哽咽,几不成句道:"先生......我每天回来,都觉得你比前一天更凉一些。昨天夜里我抱着你,你比我自己这具木头拼成的身子还要冷。"
岁疏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岁柏却用指腹轻轻堵住了他的唇,像怕他打断自己积了许久的哽咽,"当年在苍山,你说暖的才像人。那时候冬天你再怎么畏寒,我把自己烤暖了钻进你被窝里抱着你的时候,你身上也还是暖的。"
岁柏的尾音开始发颤,"可现在……我把自己烤得再热,好像也……暖不回你了。"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声音轻得如同自言自语:“是我拖累了你。”
“若当年我不曾生出那些偏执情愫,先生也不必为护我自损大半神魂;若后来我不固执将你囚在地宫,大战你也不必耗损残存本源撑阵法。你本该是独步天下的神级人偶师,受万人敬仰,安稳自在,可全因我,早早耗尽根基,时日无多……”
他越说喉头越堵,周身沉木寒气裹着浓烈的自责,仿佛寒冬冻土般将人层层困住。
十年前的碎核之痛、乱葬岗的孤苦飘零、重逢后的彼此拉扯、苍山血战的一幕幕在脑中翻涌,所有爱恨到头来只剩铺天盖地的愧疚。
岁疏祈轻轻挣开他攥紧的手,反手覆上他微凉的玉面,指尖擦过他泛红的眼尾,笑意温和道,“傻阿柏,你怎会觉得是你拖累了我?”
岁柏睫毛剧烈颤动,垂眸不敢与他对视。
岁疏祈缓缓开口,“我纵然是神级人偶师,手中刻刀再精妙,也只能独善其身,护得住一尊,护不住万千被抛弃的人偶。”
“可你不一样。你亲身尝过被碎核丢弃的绝望,懂人偶所有的委屈与恐惧,能收拢流离残偶,建起庇护众生的地宫,敢站在所有人面前,为人偶争一份生存的公道。这条路道阻且长,耗尽心血、步步荆棘,换任何一个人都走不下来,唯独你,能扛住这份重量。”
他指尖轻轻摩挲岁柏眉骨,那是他一刀一刀雕琢出的轮廓,藏着最初的温柔期许。
岁柏抬头,玉眸里蓄满水雾,“可我……再也留不住你了。”
岁疏祈抬手揉了揉他的发丝,惯有的从容冲淡了别离的沉重:“人总有离合,万物皆有归处。”
“只是可惜,往后不能再守着你,看着你带人偶一步步走出偏见与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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