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吴先生
账册上的名字很多,但有一个出现了三次。
沈无疾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吴敬堂,经手”。第一遍出现在万历四十六年三月,一笔五千两的银子,从杭州运往京城,经手人写着吴敬堂。第二遍是同年八月,三千两。第三遍是四十七年正月,八千两。
三笔银子,都写着“送京中”,都没写具体送给谁。但经手人都是同一个。
吴敬堂。张府的账房先生。
沈无疾合上账册,天已经大亮了。韩应龙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郑守仁大概是被吵醒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呼噜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了。
沈无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一夜没睡,脑子昏沉沉的,但账册上的那些数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一万两、五千两、八千两——那些银子不是数字,是杭州百姓的血。
他推开门,走廊里没人。周凤翔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成璧的房间门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也一夜没睡。
沈无疾走到周凤翔门口,敲了两下。
门立刻开了,像是人就在门后面等着。
“出去一趟。”沈无疾说。
周凤翔没问去哪儿,把刀挂在腰上,跟着他走了。
王瞎子在老地方。
城南土地庙,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香炉里的灰还是那么厚。王瞎子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碗茶,已经凉了。他看见沈无疾和周凤翔走过来,左眼珠子转了一下,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凉茶进嘴,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拿到东西了?”他问。
沈无疾从怀里掏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册,递过去。王瞎子接过来,翻了翻,手指在那些名字上一一划过,像是摸盲文。翻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了,眼睛盯着那一行字,盯了很久。
“这个吴敬堂,”沈无疾说,“还活着吗?”
王瞎子没回答。他把账册合上,还给沈无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跟我来。”
他走了。沈无疾和周凤翔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城南的小巷,七拐八拐,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全挡住了,地上湿漉漉的,长着一层青苔。王瞎子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籽。院子后面是一间矮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虚掩着。
王瞎子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一个人坐在墙角,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被子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来。
“谁?”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我。”王瞎子说,“上次说的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吴敬堂——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他的身子。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长衫上全是褶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是老了十岁。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墙,稳住了。
“沈……沈公子?”
沈无疾点头。
吴敬堂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拿到账册了?”
“拿到了。”
吴敬堂的嘴唇抖了一下。“都……都看到了?”
沈无疾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这三笔,经手人是你。”
吴敬堂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从被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但很沉。他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
里面是几封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要断了。册子比沈无疾手里那本薄得多,封皮是灰色的,没有字。
“这些,”吴敬堂说,“是我抄的。原版的暗账,你拿到了。这个是副本。但这些信——”他把信拿起来,“是张问达和温体仁的。原版的,不是抄的。”
沈无疾接过信,展开第一封。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但内容不像字迹那么好看。
“……杭州粮款已筹齐,白银三万两,即日押解进京。请温阁老查收。另,江南织造局今年盈余银两万两,已存入京中钱庄,户头按温阁老吩咐,记在沈府名下……”
沈无疾的手紧了一下。这封信和王瞎子之前给他看的那封差不多,但更详细——写了具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
他放下第一封,看第二封。
“……沈惟敬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门下的几个人,我都打点过了。万一将来出事,他们会咬住他。温阁老放心,杭州的事,不会牵连到你……”
沈无疾攥着信纸,攥得指节发白。
“这些信,”他问,“你怎么拿到的?”
吴敬堂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声音很低。
“张问达喝醉了,落在书房里。我……我抄了一份,把原版放回去了。后来他又写了几封,我都抄了。原版的拿不到,他藏得很紧。但这些抄本,和原版一字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沈无疾。
“我知道这些东西能要他的命。但我不知道该交给谁。交给官府?官府是他的人。交给温体仁?那是找死。交给——”他停了一下,“交给沈阁老?我不敢。我怕沈阁老也是他们一伙的。”
沈无疾没说话。
吴敬堂继续说:“后来王瞎子跟我说,你来了。沈阁老的儿子。他说你和你爹不一样。在菜市口那天,你爹可能会明哲保身,可能事后送张草席,但你能第一反应就是救一个普通路人,他说你可能是个能信的人。”
他看着沈无疾的眼睛。
“你能信吗?”
沈无疾把信和册子收进怀里,和那本蓝色账册放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一团火。
“能。”他说。
吴敬堂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出声,就那么蹲在墙角,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胡子拉碴的下巴里。
王瞎子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他的左眼珠子不转了,右眼上那个瘤子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吴先生,”沈无疾说,“你跟我们一起走。”
吴敬堂摇头。“我不走。我走了,张问达会查。查到我头上,你们也跑不了。”
“你留在这儿,他会找到你。”
“找到了,我就说东西都烧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沈无疾还想说什么,吴敬堂摆了摆手。
“沈公子,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在张府当账房,替他记了十几年的账,替他数了十几年的银子。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我知道。那些被逼死的人,我也知道。我装不知道,装了十几年。”
他停了一下。
“这些东西给你,是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你别让我白做。”
沈无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吴敬堂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是很久没笑过,已经不会笑了。
“走吧。”他说,“别让人看见你们来过。”
沈无疾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吴敬堂一眼。
“你女儿,”他说,“我已经安顿好了。在王家巷,第三家。我给了那家人二十两银子,让他们照顾着。等我回京的时候,带她一起走。”
吴敬堂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账房先生告诉我的。”沈无疾说,“被打死的那个。他也有个女儿。”
吴敬堂的嘴唇又抖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发出声音。
沈无疾走出院子。
王瞎子跟在后面,把门锁上。
三个人穿过小巷,走到大街上。阳光刺眼,沈无疾眯了一下眼睛。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买菜的、赶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好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瞎子。”沈无疾说。
“嗯。”
“那个账房先生——被打死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王瞎子沉默了一会儿。
“姓李,叫李德茂。”
沈无疾点点头。
“他女儿在哪儿?”
“不知道。他从来不说家里的事。怕连累她们。”
沈无疾没再问了。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卖花的妇人挑着担子经过,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呛人。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转得飞快,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切都好好的。
沈无疾转身往客栈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周凤翔也停下了。
“后面有人。”周凤翔低声说。
沈无疾没回头。“几个?”
“一个。跟了我们三条街了。”
“能甩掉吗?”
周凤翔没回答,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沈无疾跟进去。两个人走得很快,在小巷里左拐右拐,像两条鱼在水里钻。后面那个脚步声跟了几步,停了,然后又跟上来,又停了。
周凤翔在一个拐角处忽然停下来,贴着墙,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近了。越来越近。
拐角处转出一个人——
是个孩子,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几个铜板。他看见周凤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我……我路过……”孩子结结巴巴地说,转身跑了。
周凤翔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不是他。”他说。
沈无疾也感觉到了。跟踪的人不在了,在某个拐角处消失了。不是跟丢了,是主动走了。像是知道被发现了,不跟了。
沈无疾站在巷子里,阳光照不到这儿,四周阴冷阴冷的。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小巷,回到大街上。
阳光又照在身上了。
回到客栈,沈无疾把新拿到的东西摊在桌上。
信、副本、账册——三样东西,铺了半张桌子。成璧坐在他对面,一封一封看信。她看得很慢,每看完一封就放在一边,再看下一封。看到第三封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这封信,”她说,“不能给别人看。”
沈无疾看着她。
成璧把信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字:“万一将来出事,他们会咬住他。”
“他”指的是沈惟敬。
“这封信要是落到温体仁手里,”成璧说,“你爹就坐实了。”
沈无疾知道她说的对。这封信不是证据,是陷阱。它证明的不是张问达的罪,是沈惟敬的“罪”——至少在温体仁眼里是这样。张问达写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在给自己留后路了。万一出事,把沈惟敬推出去挡刀。
“那就不给别人看。”沈无疾说。
成璧看着他。
“只给一个人看。”
“谁?”
沈无疾没回答。
成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低下头,继续看信。看完最后一封,她把信摞好,推给沈无疾。
“这些东西,”她说,“够不够?”
沈无疾把信收进怀里。
“不够也要够。”
成璧没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沈无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关门。一个老头挑着担子经过,担子里还剩几把青菜,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最后一个客人。一个妇人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热气从布下面冒出来,白蒙蒙的。
一切都好好的。
沈无疾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和信。硬邦邦的,硌手。
他想起吴敬堂说的那句话——“你别让我白做。”
他想起李德茂说的那句话——“替我跟王瞎子说一声,我欠他的,还不了了。”
他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我儿子死了,我老婆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想起王瞎子说的那句话——“我等了三年,就是在等有人来问。”
他想起账房先生——李德茂——躺在医馆的床上,被子盖住脸,手垂在床边,不动了。
沈无疾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握成拳头。
“明天,”他对周凤翔说,“回京。”
周凤翔靠在窗边,闭着眼,点了一下头。
窗外,夕阳西斜,照在杭州城的屋顶上。远处的西湖被染成了橘红色,画舫还在水上漂着,船娘的歌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哄这座城睡觉。
沈无疾关上窗户。
账册和信在怀里,像一块石头,又像一把刀。
他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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