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梧桐有意
冬日京城的护城河结满了冰，有太阳照着的时候，不住地往外冒着热气，整个河面上都是雾气腾腾的。
“云裳”裁缝店的莞莞才跟师傅从老家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路上师傅都黑着一张脸，什么话都不说。
路过天桥，莞莞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可有些日子没见着小安子了，上次路过这里，险些被他吓着。”
莞莞的师傅像被戳中了心事，深叹了一口气。
“小安子惹祸上身，这时候不知逃哪里去了，也不知是死是活。生来一个劳碌的命，却偏不安生，一门心思就想奔那荣华富贵去。聪明反被聪明误，报应啊，报应！”
说完伤心，干脆阖上眼睛睡觉。
莞莞心里一惊。
“景家下手挺快。”
那一天小安子带人来“云裳”舞狮子，莞莞就发现了景家那一面奇特的镜子。见那镜子能将小安子使得团团转，知道他和景家必有不可相割的干系。
哪料到景家的手段如此干净利落，小安子这番，只怕是凶多吉少。
一面感慨景家雷厉风行的做派，一面又可怜师傅，一生无后，好容易过继个侄子来，又非善物，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
又对自己如此信任，什么心里话都不藏着。
转念想到自己身上担着的使命，深藏在“云裳”这么多年，觉着十分对不起师傅的这一份信任。
一时间思来想去，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安师傅只道莞莞是为自己而叹息，其实哪里知道她是为了自己。
“云裳”的马车从甄府门口驶过，马蹄声慢腾腾郁郁的，跟甄府门前的热闹一点不搭调。
安师傅跟甄二爷两个是世交，性情十分相投，彼此视为知己。此时心里不痛快，只盼着马车走快些，赶快回到“云裳”去，不要被甄家的人发现。
“安师傅，安师傅！小星给您请安！”
怕什么来什么，才走到甄家那个石狮子跟前，甄二爷家的小厮小星见了赶快过来打招呼。
“二爷算准了您今儿个回来，叫我在门口守着，若要将您放走了…”见莞莞从马车里瞪了一眼出来，小星赶忙改口。
“若请不到您老人家去，要拿我们主子试问。”
说完给赶车的安大叔使个眼色，马车停住再不往前走了。
安师傅见推脱不了，说了一句：“这老狐狸，又出什么新花样了？”
小星凑到安师傅耳边说道：“比武招亲！”
安师傅一听，脸上浮出些许笑容。这个和甄二爷一般贪玩的人，见有好玩的，登时将心中的不快忘记了大半。
见他笑了，莞莞心中的负疚感减轻不少，心中对威严的甄二爷生出了几分好感。
此时就快到午时，京城的天气还不是十分暖和。
几个人进到甄家大院时，两个公子的比试已经到了第三场。
“三寸天地太小，
装不下，
将军紫阳翁，
一世豪情。”
下角写上：打一赛事。
甄二爷摇头晃脑刚读完，敬祖一口茶水喷将出去，险些呛着自己。
这句诗，在甄家几个孩子中早就烂熟于心。
想当年甄二爷心血来潮，总找些稀奇古怪的方式来教育几个孩子。
有一日实在黔驴技穷，想不出什么法子来了，恰好遇到几个小厮正躲在柴房斗蟋蟀，被他逮了个正着。
原本想要借题发挥好好责罚几个人，好显出自己的威严来。忽然间就毛塞顿开，忙将几个孩子唤来，叫各人写一篇《斗蟋蟀》出来。
甄二爷刚刚读的这几句诗，就是敬娣的大作，孩子们因此一人还得了一个糖狮子。
几个孩子淘气，商量了将这几句诗刻在堂屋的桌子上。
敬薇字写得好，由敬薇写字；敬恬胆子大，让敬恬来刻；敬娣胆子小，人又谨慎，专管门口放风。
生怕被大人们发现，几个孩子刻得小心翼翼。
那一天敬祖出门去了，等他回来时，只赶上刻三个字，将那三个字刻得又大又深：
斗蟋蟀！
此时这张桌子面前，站的是戏子金海。桌上摊开的一张白纸，正等着他落笔写下答案。
“金海兄，你眼神好么？”
“冰雪聪明么？”敬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金海像是心有灵犀，发现了什么似的，将面前的一张白纸挪开放在老远，凝神望向眼前的这张桌子。
敬祖笑了。
金海果然如他想的一般聪明，这一局，金海赢定了！
可惜，乐极生悲，笑得太早
——安师傅一进屋来，看见金海在发呆，眼光顺着金海的目光一扫，大声说道：“噫！有人作弊！！”
甄二爷听得此言，看一眼安师傅，见他站在金海旁边，指着金海面前的桌子，不由得开怀大笑。
“景家三爷两胜一平！”
“景三爷胜！”
此时最沮丧的，莫过于敬娣。
什么叫做全盘皆输，眼前这一幕就是了。
景三爷呆在原地，不知道是何缘由，明明自己最后一道题完全摸不着头脑，怎生赢的？
不等甄二爷宣布结果，景三爷的小厮小云子急匆匆来报，景三爷听了脸色大变，跟甄二爷匆匆讲了几句，就跟着小云子走了。
甄二爷好生失落，好容易赢了一场游戏，主角早早走了，连个彩头都没得到！
好在有安师傅来了，敬祖忙将象棋摆出来，屋子里不一会就没有声音，变得消停。
甄夫人将客人全让到前院堂屋去，只留两个活宝在原地。
路上，敬娣悄声问敬薇，为何要在海公子的诗上题那几个小字？
“凤凰涅槃，栖枝木木，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纵有梧桐等空枝，心声寂寂，不见凤凰来。”
见敬薇不出声，敬娣将那几个字读出声来。
“梧桐等空枝又是什么意思？”敬娣又问。
敬薇笑而不答。
“若不是你告诉的他，他如何知道我的小名叫做梧桐？”
敬娣今日不仅话多，还满腹牢骚。
敬薇看一眼二姐，见她今日穿了一件鲜亮的衣裳，和平日间的素净大不相同。
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笑。
“二姐，才刚海公子将东西遗忘在此，可否请你送去前院？”
敬薇指一下金海先前比箭时用的兵器，对敬娣说。
“凭什么～”敬娣话没说完就止住了，敬薇一双大眼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从小到大，敬薇凭着这个神似甄二爷威严的目光，横扫甄家大院，成了一个说一不二“管事的”。
敬娣照做了。
找到金海时，敬娣站在堂屋门口，因是背着光，金海没认出是谁，只看清一个身影和隐约的神态。
这神态，是刻在他心上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公主殿下～”鬼使神差地，从自己口中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呆住了，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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