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并肩而饮
众人这才彻悟，方才误以为高冠男子就是新玄主，未曾想，真正的玄主竟早就处在众人之中，无声无息地，将每一个人最放松时的举止言行，皆收入眼底。这是何等可怕之人？
惊魂甫定的众人连忙跪了下来，心中带着浓浓的不安。最前面的三人，看着对面气场强大的禤吹痕，表面依旧镇定无谓。
妖娆女子勾唇一笑，起身道：“方才说话多有不敬，还请玄主原谅小女子。”
禤吹痕微微一笑道：“惭妖不必道歉，都是自己人，开开玩笑罢了。”话虽如此说，却并未示意她重新坐下。惭妖略带尴尬，看了看一旁的青衣男子，那人就如同一口古井，无波无痕。
禤吹痕抬起目光，注视着所有人道：“都坐下吧。诸位都是暗部中的精英，虽分散在大陆各地，今夜也都提前赶了过来，今晚这一聚着实不易。”
他的目光仿佛笼罩着所有人，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这百年来，你们各自撑起一方，尽管失去了以往禤族的庇佑，也仍发展得风生水起，各位劳苦功高。所以，在这里，我想送诸位一份礼物。”
话音刚落，黑衣人持着两个镶金宝箱放到众人面前。
禤吹痕示意打开第一个宝箱。
——几张纸片安静地躺在上好的红绸上。
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禤吹痕不紧不慢地道：“纸虽常见，却能解决一个大问题。诸位心里应该最清楚，商者最头疼的问题就是财物的交接与运送。目前大陆各国都以金银铜币流通，携带不便，且伪造甚多，如果各国采用秘制的纸作为货币的媒介，将引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众人心中暗暗称奇：这的确是个好的创举，但却需要各国协作推广和各大商行统一管理。如此说来，这就是想告诉我们：齐心效忠暗部，大家都能获利。
紫衣男子又露出诡异的一笑，朝青衣男子道：“青执，你对商行的情况最为了解，你以为如何啊？”
青执盯着那箱中的纸片，半晌沉默，没有回答。其实几年前，他已经想到推行纸质货币了，然而自己一家势力再大，也总有人不买账，各方合作很难达成，导致这个想法终成幻影。如今，新玄主归位，若要一试，或许真能成事。
惭妖轻抚着指甲，道：“青执这是动心了吧。呵呵，商人总归是把利放在第一位的。”说完，还幽怨地抛了一记秋波。
禤吹痕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示意黑衣人打开第二个箱子。
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了。然而，当箱子一打开，有人立即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里面装的，是人头。
鲜血淌满半边脸颊，但众人还能辨认出死者的身份。那是紫衣男子无照最得力的部下！
人群里传来小声的议论，紫衣男子的面色有些僵硬，诡异的笑容淡去，变成了一种交织着恐惧与恨意的扭曲神态。他怒道：“这是怎么回事？请玄主解释清楚。”
禤吹痕挥了挥袖子，示意关上箱子。“卫二，你来说说这件事吧。”
高冠男子闻命走上前，道：“无照部主，您以为这个人是您的得力助手么？他，是个叛徒！玄主刚刚归位，此人就企图带着您无照部的机密潜逃他国。您不妨回去查一查，最近有谁，频繁地以您的名号四处交易……”
紫衣男子看着那装人头的箱子，心知自己交给他的刺杀任务已被玄主识破，如今，对方反而不点破真相，看来是想顺势而为，先礼后兵了。
待卫二说完，禤吹痕从容地饮了口茶，吩咐道：“无照，此人还是交给你处理吧。希望你今后，懂得分清立场，识得贤才。”
无照心中一惊，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望着高座上的那个人，他终于低下头道：“玄主教训的是。”
“今夜的集会就到这里吧。”禤吹痕一一扫过众人，在卫二和黑衣人的拥护下缓缓走出了厅堂。
三日后，正是一年一度的上元盛会。
华灯初上，梦华湖边泛起磷磷灯光，绰约闪烁。欢声笑语挤满了街道，妙龄少女们或执灯漫步，或放灯远目，盏盏美丽的花灯涌成了一片光亮的海洋。
梦华国民风开放，花灯节更是热闹非凡。集市上各种小玩意琳琅满目，戏台上莺歌燕舞丝竹不休。
水月灵轻快地在人群中穿梭着，明亮的双眼透出笑意。她的手上提着好几盏花灯，火光映着她姣好的面颊。
她忽而兴奋地指向前方：“那盏灯，好漂亮！”盈盈一回头，她笑着扯了扯禤吹痕的袖子。禤吹痕只得无奈地摇头，“灵儿，这已经是第四盏了……”
水月灵闻言，立即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是乞求，半是胁迫。禤吹痕无法，只得从袖中又掏出银子来，嘴角却不自觉地嗜上了一抹宠溺的笑。
水月灵见目的达成，嘻嘻一笑，转身便要走向那个灯铺。禤吹痕却趁她不注意夺过了她手中的三盏灯，笑道：“拿得太多，仔细灯翻了。”水月灵佯怒地哼了一声，不理他，去买新的花灯！于是便一阵风似地走开了。
熙熙攘攘人群中，传来一阵乐声，本是温暖的旋律，却不知怎的，透着一股哀伤。禤吹痕细细分辨着乐音的来处，眉间染上了一抹诧异和兴奋。
他走出人群，便见对岸的柳树下一红衣男子孑然独立，面对着粼粼水光，似沉醉般地吹着一管笛子。
从那纯净的乐音里，禤吹痕可以听出他浑厚的功力，眉间不禁染上一抹棋逢对手的兴奋和探究。
在泛云大陆，多数普通人因为体质等原因难以习灵，因而衍生出各类偏门左道、独门技法，如今能在此地遇到如此灵力浑厚的人，实在难得。
其实所谓灵力，不过是等价交换后所得的一种超越的力量。想要灵力增进之人，必须有所牺牲，忍受着各种痛苦。在大陆上，习灵之事一向是受到压制的，各国朝廷定有严苛的律令，灵力非法伤人者，比普通伤人者受到的处罚还要重上十倍。
然而，在种种限制下，仍有一些高手，或天生奇骨，或多年苦修，或历练四方，不断增益，成就了一身汪洋灵气。柳树下那红衣男子，就给他一种强大复杂之感。
禤吹痕看了一眼在灯铺里挑得兴高采烈的水月灵，拍拍手，一道黑影飞旋而来，他吩咐道：“卫四，暗中保护她，不可有任何差池。”
“是！”
禤吹痕看着黑影隐没于夜色之中，才移步走开。路过一家酒馆，他顺手买了两壶“竹叶青”，向那柳树下施施然走去。
并未刻意遮掩自己的行迹，禤吹痕一步步走近。那红衣男子依旧缓缓吹着笛子，不知是没有发现身后来人，还是太过从容，即使发现，也未受到任何影响。
禤吹痕嘴角笑意更深，顿住一步，猛地抛了一壶酒过去，精准无误地射向男子的后颈。
刹那间乐音停了，男子飞快地动了，潇洒地侧身一躲，又反手一勾，酒壶便赫然提在了左手食指上。
高手！
两人对视，忽而皆爽朗一笑。
“在下禤吹痕，方才的不敬之举，还请少侠莫怪。”
红衣男子并未答话，却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悠然地打开了酒壶，凑近鼻尖深深一嗅，抬起头道：“是好酒，可惜太淡了。”
“呵呵……”禤吹痕也打开了酒壶，畅饮一口，回应道：“淡酒好，淡酒能解千万愁。”
红衣男子听言，一愣，半晌苦笑一声，道：“连一个外人都能听出我的愁么？”
“这倒不难。”禤吹痕席地而坐，开始自在地饮酒。
红衣男子也收敛了神色，开始默默灌酒。饮了几口，他低低地道：“我从不喝淡酒，想不到竟是这个味道……”
柳叶轻摇，水面波光，月影绰绰，一片清雅的酒香弥漫开来。
两名绝世男子并肩而饮，安静成画。
岸边忽然一阵喧嚣。湖面灯火聚集，人影流动。禤吹痕侧身以视，便听见有人高声地吆喝着：“大家快去看哪！泷月国圣女亲临雁康，现在正在鸣星台举行占卜大典呢！”
人群也是一阵沸腾，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诶，听说这‘圣女’可是深居皇宫从不外出的呀！”“是啊是啊，泷月国不是一向信奉神明的么，圣女司神职，佑国家，权利特殊着哪，哪能随意出入民间？”
“可我听说啊，这位圣女是几年前在民间寻回的！据说美得像天女下凡……”“怎么？民间寻回？”“哎呀，我也不清楚…不过那圣女身带‘天听’神技，却是无疑了。想让圣女算上一卦，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呀！”
“快去快去……就算求不到卦，也要一睹圣女仙容嘛……”
纷乱的人群中，禤吹痕遥遥望见水月灵以灵巧的身段在人流中周旋，好像很感兴趣似地四处探听着。只见议论的人群中不时冒出一盏花灯，随后便映照出水月灵或疑惑或兴奋的脸。
禤吹痕眼底的笑意浮现，起身对红衣男子道：“在下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他日若有机会，定与你一较高下！”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慵懒的声音，“我叫苏祎……今日，你的好酒，谢了。”
禤吹痕并未转头，但他知道，在身后那片灯火稀少的黑暗处，红衣男子早已离开了。
而他面前，是一片骤然亮起的光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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