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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相近不相知


一轮冰盘挂于天际云端。柔和的月光便从这云端倾泻而下,勾起心底那隐隐约约,不为人知的情愫。白莫寅的眸光犹如柔和的月色,落在满地的落红之上,安静不语,灵魂似已经脱壳。

        岑可宣的心里却霎时间难以平静,如宁静的湖面惊起层层水波。

        白莫寅……明显有些不对劲……名满天下的莫寅公子,不仅外貌出众,武功更是登峰造极,十六岁便击败西域第一高手,轰动整个武林。可是,方才她靠近他时,他竟然毫无察觉!

        习武之人从来都是浅眠,何况在如此人龙混杂的地方?这种毫不设防的状态,在武林中向来是大忌。特别是对于他这种身份特殊的人,这疏忽甚至是致命的。这到底是为什么?他到底——

        或许是岑可宣打量的意味太过明显,又或许她的眼神太过直白,那人忽然抬眼凝视她,黑眸幽深如海,似是有话要说。

        岑可宣心中怦怦直跳,一时竟莫名紧张不已,她觉得自己所有的神经从未如此敏感而脆弱,连耳边细微的风声,也听得一清二楚,藏于袖中的手指却又被自己掐得失去了知觉。

        白莫寅最终却移开了视线,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推到她的面前,轻声说道:“脸上留疤,对姑娘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愣住,手指无意识顺着他方才的视线抚上自己的面颊,才明白过来——指尖有略微粗糙的触感,是白日里刀刃划过时留下的一道浅痕。

        白莫寅缓声道:“近年来,御景山庄在江湖上一家独大,行事作风难免为人病垢,江湖中人虽然对御景山庄表面恭敬,实则内心早已不满,眼下前任庄主逝世,庄中局势不稳,那些人不愿意瞧见御景山庄与紫云宫结为姻亲,必然会想尽办法从中作梗,以此毁掉这桩婚事。”

        他微微笑道:“此行凶险难免,这也是我亲自南下的原因。好在你并无大碍,但是——下次切莫如此独行了。”

        岑可宣有些怔然,她从未想到白莫寅会如此坦诚。其实这个事情完全是岑可宣自己擅作主张的结果,但他并没有怪她撒谎拖延,也未怪她私自离开,语气仍旧轻柔,毫无责备之意,亦不乏关心,这委实让她心生愧疚。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只是想在镇上逛逛。”

        他点点头,似乎相信了的样子,微笑着看定她:“青鸾山下的小镇,的确别有一番风味。”他笑得很淡,树影投落下来,眉梢间带着些许倦意。

        岑可宣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一股酸涩堵在胸口,喧嚣着无处发泄。

        却又听白莫寅道:“若是下次想去街头瞧瞧,我带你去便是了。”白莫寅看着她的眼睛,淡淡补充道,“这芙蓉镇虽在紫云境附近,但到底是个鱼龙混杂之地,且不说那些别有有目的的人,即便没有,也免不了遇见一两个不知好歹的人物,你独自离开,我自然会担心你出事。”

        这不经意的一番话,如同初春的柳尖在她的心口晃动,一点点撩拨着她本就躁动不安的心。说到底,两人间并无太多交集,这“担心”二字,实在来得太过牵强。

        其实只要稍微想想便能明白,白莫寅说这话不过是出于自己当前的责任而已,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他大概也不好交代。但她却偏偏晕了脑袋,将这层关系抛到九霄云外,只记得眼前之人说,我担心你。

        这真是要命。

        她的面颊依旧绯红,却不似方才的愧疚,而是另一种似甜似酸的情愫,无法控制的蔓延开来。

        院子边沿的廊柱后,一名神色内敛的男子和一名冷俊少年同时转过身,并肩缓行于长廊中,正朝着远离这个院子的方向。那少年乌发披肩,束金色丝带,生得风流韵致,偏偏眉眼间藏也藏不住一股偏执劲儿,张扬而肆无忌惮。

        “真不明白二哥想些什么,居然在那姓岑的丫头身上如此耗费时间。”岑可宣莫名其妙地装病拖延时间,必然心里有鬼,二哥明明心里清楚,居然也由着她折腾……

        他从第一眼见到岑可宣时,便莫名觉得碍眼,这种感觉,甚至来得毫无理由。

        此时明宵与他并肩而行,语气不卑不亢:“三公子,主人自有他的想法,或许过些日子,便能知晓其中的缘由了。”

        ‘“哦?”白景枫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审视了明宵一番,忽然饶有兴致地问道:“听你这口气,倒好像知道些什么啊?”

        “明宵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我是傻子吗?”白景枫嗤笑道:“你整日跟着我二哥,我不信你对二哥的心思会一无所知。”话刚说完,白景枫又仿若想到什么:“是了,前些日子你不是去了趟苗疆吗,这又是为何?”

        他自小跟二哥关系亲近,一心依赖他,敬重他,小时候只觉得二哥气质出尘,性格恬淡,心生亲近之意,加之自己向来任性放纵,闯下许多祸事,却都是这个二哥替他一一解决。他对二哥的依赖,甚至远远超过父母和大哥。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却渐渐发觉,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人。幼时单纯,只觉得二哥性子温和喜静,寡言少语,在家中的年轻一辈人中,最易相处,也最少和人产生嫌隙。直到近两年,他逐渐懂事,才发现许多微妙之处。

        父亲对二哥向来极为看重,一心想要栽培他,当自己还在学习骑马射箭的时候,父亲已经亲自带二哥进入庄中藏书阁的密室,毫不吝啬地让他尽览各门派武功秘籍,甚至接触了许多失传的绝学。二哥欣然接受,却从未表现出特别的欢喜。

        他对父亲总是尊重有加,言行举止彬彬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偏偏是这种礼貌,透着明显的疏离,让他和父亲看上去,没有半点父子的感情。

        记得有一回,二哥带着自己骑马去洛阳赏牡丹,当时父亲正在洛阳与七星楼的主人商量一件要事,听闻他们即将赶到,竟然抽出时间亲自来接他们。白景枫兴高采烈地下了马,同父亲讲述途中所见所闻,从北而下,确是遇上一些奇人异事。

        父亲少有地耐心听他说话,白景枫忍不住一阵激动,却忽然瞥见二哥就那么站在一边,静默不语。

        那本是父子三人难得相处的机会,但直到最后,二哥也只是简单地向父亲禀告了一些庄内的事宜,便独自回了屋。那人离去时,他听见父亲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天晚上,白景枫趁夜偷偷溜进白莫寅的房间,轻手轻脚地挤进被窝里,那个人便会稍稍腾出一个位置。这是他经常做的事,理由非常多,比如房内不太干净,屋外总听见猫叫,或者房顶漏雨,等等。但白莫寅却并不喜欢和人太过亲近,总会稍稍隔离一些。

        “景枫,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说。

        白景枫眨眼笑道:“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那个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便由着他了。

        夏季的夜晚格外沉寂,月色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落进来,泛着淡淡的光华。白景枫侧过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地道:“二哥,你是不是讨厌爹爹?”那个人微微阖上眼睛,似乎有些疲倦一般,并未回答他。他却没有再问了。

        二哥跟父亲向来都不亲近,他却一直没太过在意,直到后来有一次不小心偷听到家中的老奴谈论起二哥,他才多多少少意识到,关于二哥,关于御景山庄,似乎藏了些秘密。但从老奴口中,始终听得不甚明白。

        那些老奴们说到彩蝶园,便立马闭了嘴,生怕被人听见似的。显然,这其中有不可告人之事。有一天晚上,他趁着夜黑无人,偷偷地跑去了彩蝶园。

        整个御景山庄非常大,而彩蝶园所处的位置,却是最荒凉的一处。他从未去过。

        彩蝶园位于御景山庄最为偏僻的角落,平日里几乎没有人过来。那边最大的院子有两个,与它相邻的,还有一个玉竹园,两处院落只隔了一条小径,径边上,有一口井。

        这口井的位置十分奇怪,据说曾经死过人,那些老奴们说到这里,总会适时地压低声音,因此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彩蝶园和玉竹园里住了谁,而那死去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而死?没有人愿意说出来。

        进入那边,需要穿越一小片竹林,玉竹园便在在竹林深处,再往里,才是彩蝶园。可是那天晚上,他的脚步却到玉竹园就止住了。因为在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人正从那阁楼的屋子里出来。

        月色宁静如水,遮盖住那个人的面容,但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白莫寅,他的二哥。

        月夜下,竹影间,那个人一身白衣,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缓缓走到白景枫面前,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轻柔而空旷。他说:“景枫,你来这里做什么?”

        其实这话应该白景枫问才对,现在早已是半夜,二哥一个人到这阁楼里,到底是为了什么?白景枫想着便打算问出口,抬起头来,不知是这月色过于惨淡,还是这阁楼过于诡异,他突然觉得,平日里向来与他亲近的二哥,此刻的面色中,竟隐隐透着他难以理解的阴郁。

        他心里咯噔一跳,装作随意地问道:“这里面有人住么?”

        白莫寅伸手指了指前方,小径边上一口井,说:“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口井中。”

        白景枫朝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地上突出了一口井,透着丝丝阴寒,心里蓦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详之感。转过脸来,正巧撞见白莫寅隐在竹影下的面容,那淡淡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神,陌生得可怕。

        他忍不住后退半步,绊到一颗石子,身子一歪,却被身边之人扶住。

        “二哥……”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白景枫抬起头,对方也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如常,耳边是晚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静谧安宁的月夜里,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他的错觉。在他的刻意遗忘中,这件事便逐渐淡出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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