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叫下楼时已经快接近一点，没时间买菜做饭，我们决定到附近的餐馆解决。
人生地不熟，自然要求助于本地人，于是爱好交际的芳妈阻止了我用手机软件搜索的举动，敲开了对面邻居的门。
迎出来的是位优雅的女性，年约四十，有张姣好的脸。
“你好。”芳妈说着流利的日语，送上了从东京带来的，手作的馅饼，“我们是刚搬过来的，丈夫在振翅大学当客座教授……”
如果不是我们都饿着肚子，芳妈绝对会继续攀谈下去。幸好在我肚子发出尴尬的咕咕声时芳妈及时切入了话题。
“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不错的餐馆么？”
“当然了，走出这条巷子，过了街就可以看到好几家餐馆，还有中国餐馆呢，那家的煎饺很不错。还有一家拉面屋，分量足还便宜。”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似乎想起什么，朝庭院里招手，“和也！过来！”
和也？！
晴天一道霹雳，我几乎要捂住自己激烈跳动的小心脏。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日本叫“和也”的男孩多得去了，棒球英豪里不就有吗？
虽然他也住在我曾经文里设定的“红色屋顶”的房子里，但是绝对纯属巧合，此和也一定非彼和也！
金发少年似乎在给庭院的花浇水，听到母亲的声音后不情愿地走过来，在七月末的夏日里穿了件清凉的白色短袖。
瞥见我以后一如既往地瞪了瞪眼睛，转瞬又恢复中二少年的冷漠，插着牛仔裤的裤兜站在一边。
“干嘛？”
他妈揽过他，往我们这一边一推，“这孩子早上去补习学校，过了中午才回来，没来得及吃饭，我给他热饭他还不吃，正好了，一起去吃个午饭再回来吧。”
在陌生人面前少年即使不耐烦，良好的教养也让他不敢妄言，只好应承下，朝着孟老爹和芳妈点头，“叔叔阿姨，你们好。”
芳妈受宠若惊，“叫什么阿姨啊，我这岁数都可以当你奶奶了。”
和也的妈妈赶紧摆手，“哪里，您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啊。”
“怎么会呢，我都老了！您瞧，我家孩子都这么大了……”
“姑娘跟您一样漂亮，瞧那头发，黑的像黑珍珠啊……”
我黑线地听着他们互相恭维，却看到少年转头看向我，那双黑色的瞳仁闪烁着，欲言又止道，“你……”
我想他大概在犹豫怎么称呼我，主动伸手过去拉住他的手握住，念出了最拿手的自我介绍。
“我叫孟遥，今年快27了……来自中国，是位英语教师。”
迟疑了一会儿，我继续微笑，在脑海里费劲地组织语言。
“你多大了？应该不到十五吧？比你大，该叫阿姨的，不过你都叫我妈阿姨了……”
我眨眨眼，笑开，“还是麻烦你叫声姐姐了。”
少年在被我握住的瞬间就僵硬了，我疑惑地看着他缓慢抽出手，低着头好半天才低低道，“我已经过了十五岁生日了。”
说罢利落转身，神色僵硬，“我带你们过去。”
这位叫做和也的小少年带我们去了一家拉面屋，装饰简单，店内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动画里常见的那种牌子。
原味拉面600日元，海鲜拉面650，猪骨拉面700日元……我兴致盎然地看着，跟其他几人点了不同的味道。
叉烧拉面。
奇怪的是明明已经接近一点了，小小的店面依然有不少食客光顾。
没有四人的座位，我们只好分组行动。
孟老爹夫妻自然坐一处，我便和小少年坐在了一起，是临窗的位置。
坐得近了我便更加疑惑了。明明是陌生的少年，为什么我怎么看都那么亲呢？
为什么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疏离的气场完全不让我觉得排斥，反倒更加想要亲近呢？
我以人格担保，我绝对不会对比自己小一轮的少年产生非分之想。
那种亲近的感觉更接近于亲情，就好像这孩子是我的亲人，弟弟或者……好吧，我承认说出来会被当做变态，但是，真的，我觉得我有种看到了“儿子”的感觉。
或许是我看过去的次数太频繁，又或者是我流露出的“怪阿姨”气场太强大，小少年偏了偏头，装作看向窗外的样子。
我看到他金发下露出的耳朵尖红了。
嗷，简直太可爱了好想抱到怀里□□怎么办？
或许我们可以聊聊，增进下了解。于是我张了张嘴，用十分不流利的日语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那个，哪里的学校？”
少年僵了下，转过头来困惑地蹙眉，“你是问我在哪里上学么？”
我尴尬点头，内牛满面。
原谅我只能说出这样蹩脚的日语。
“振翅学院。还有，你比我大，不该对我用敬语。”
少年一本正经地纠正，我支着脸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还不太会说日语。”
“你又用敬语了。”
“是么？”
“还是敬语。”
“呃……”我已经张口结舌，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少年瞧见我一脸为难，似乎也生出体谅之心，觉得为难一个外国的大龄女青年不太厚道，神色柔和了几分，叹了口气，用老气横秋的口吻说，“没有办法呢，那你就随便说吧。”
就算我想随便说，也不知怎么说啊——我又开始纠结，磕磕巴巴地想要继续会话，“振翅学院……是贵，贵族学校呢。”
我的日语词汇量啊……少年似乎听懂了，突然弯了唇角，觉得好笑一般摇头，“不是什么贵族学校，只是升学率高一些而已。”
“还是很厉害啊，和也……嗯，应该叫你，和也君。”
少年盯着我的眼睛看，只是几秒就飞速移开，似乎有些高兴，“一般而已。”
“说起来……”少年主动开口了，眨巴着绵密的睫毛，漂亮的脸蛋转向我，眼神难得专注又剔透，“我总觉得见过你，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惊讶地伸手抓住小少年的手腕，激动地点头，“是的！我也有这种感觉！”
少年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腕，再抬起头时脸微微红了，然后很僵硬地抽回自己的手。
我很满意顺手吃到的豆腐，滑滑的，还有些微凉。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不太健全的嗜好而已。当然不能算作变态，对吧？
“那么，你有来过日本么？以前。”
我摇头，“一次也没有。”
少年困惑地皱起眉头，似乎陷入了迷茫当中，久久没有言语。
幸好这时服务员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大碗拉面，饥肠辘辘的我抓起筷子，闻着香气，尽量文雅地开始吃面。
腾起的雾气里，我用余光扫到少年看过来的眼神。
隔着雾气看不清，却让人莫名地在意。
只是那一眼，之后他便恢复了正常，专心埋头吃面。
填饱了肚子，我们一同返回，只步行不到十分钟就走回了家门口。
对面和也家的门口，那位年轻的母亲正在修剪过盛的灌木丛，都攀爬过围墙，遮挡了门牌号了。
小少年跟我们招了招手便进了屋，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怎么看都有些奇怪，像是困惑着什么。
我并没有特别留意，孟老爹先行回屋里准备明天开始的暑期讲座，芳妈想要打扫房间，也匆匆回屋了。
我落在后面，跟和也的妈妈点头致意，听她热情地询问，“怎么样，和也带你们去了哪家餐馆？”
“是拉面屋。”
“是么？那里味道不错吧？”
“是的，很美味。”
话音落下，这位年轻母亲手上的剪刀恰好剪掉遮挡住姓氏牌的那簇枝叶。
啪嗒，枝叶落地，我的目光落在红墙上的姓名牌，一瞬瞪大了眼。
清水。
我觉得自己肯定看起来惊讶极了，或许脸色也涨红了，因为和也的妈妈讶异地发出声音，“小孟，哪里不舒服么？”
我摇头，只是晕乎乎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现在我可以猜出她的名字了——清水兰，绝对没错。
“请，请问……”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您是叫做清水兰么？”
女人睁大眼，一瞬困惑，旋即露出亲切的微笑，“小孟怎么知道的？是和也告诉你的么？”
我下意识地点头，几乎有种立刻冲上楼去见那个少年的冲动。
那个我创造出的少年，那个孤寂的，渴望温暖，愿意用自己的全部来守护“小遥”的少年。
难怪会觉得那么亲切。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重重躺到床上，咕噜翻了个身，盯着对面紧闭的窗户，低低叹息。
可不就是我的“儿子”么。
等等——我霍得坐起身，心脏的跳动声震动着耳膜。
也就是说——我穿越进了自己的小说世界里！
那么，那么瑛也在这里！
我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这座城市中叫做“珊瑚礁”的咖啡屋。
进度条走得极其缓慢，我屏住呼吸等待。
终于画面刷了出来，位于第一个词条的就是“振翅市，羽崎灯塔路93号，珊瑚礁咖啡屋”。
我难以置信地点进去，手指颤抖，呼吸急促。
简单的页面，有珊瑚礁的照片，还有一些甜点和咖啡的图片。
上方滚动过的是粗体的“暑期限定套餐，优惠20%，更有抽奖活动，有机会免费获赠珊瑚礁经典起司蛋糕。”
再往下是一则招聘：招聘暑期服务生，要求女性，年龄16-30，待遇从优，有相关经验者优先。
下面附了店主的联系电话。
看了三遍，我缓缓放下手机，等屏幕按下去的一瞬间我提起自己的挎包飞奔下楼。
跑出大门前，我在玄关飞快地穿鞋，一边朝里面还在打扫客厅的芳妈喊话，“妈，我去海边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哎，慢点儿，千万小心点啊！”
“知道了！”
奔出小巷我才缓过神来，看着交叉路口发呆。怎么过去呢？
对，查路线！
慌忙掏出手机来，可能是太匆忙了，手机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看着飞出去的电池，我一瞬郁闷，才要过去捡，视野里便出现了修长的双腿。
那人弯腰捡起我的电池递过来，声音是熟悉的淡漠疏离，“给你。”
“谢谢你，和也君！”我接过电池，看到少年提着购物袋似乎要出门去购物，“你去哪里？”
“滨海市场，妈妈让我买几只活鱼。”他看了看我的挎包，“你呢？路都不认识就往外跑？”
“我想去那个……羽崎灯塔附近，你知道怎么走么？”
少年转身便走，偏过头来，“顺路，跟我来。”
被带到附近的公交站，我仔细读着公交站，旁边的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羽崎海岸”这站，“你在这里下车。”
“谢谢！”我笑弯了眼，心里因为即将见到那只在梦里出现的少年而无限欢喜。
“去看灯塔么？”
我眼神漂移了一下，“嗯……算是吧。”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我心里咯噔一声，兴冲冲地看向少年，“你们家里……那个，留学生？”
我想问问，他们家里是不是接待留学生。毕竟按照原作，真女主“小遥”应该会出现吧。
少年迷惑了几秒，“你是想问，我们家里接待留学生么？”
我点头，“中国的。”
“没有，我认识的中国人……目前只有你一个。”
这样啊，我想了想。或许是明年春天吧，我记得我安排女主在三月份穿过来的。
“嗯嗯。”
想到即将到来的真女主即将带给这个小少年的温暖，我不禁高兴起来，伸出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说不定会出现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的断句显然让少年困惑极了，他抓开我的手，瞪着我，眼神虽凶狠却没有任何实质的杀伤力，倒像是在看着无理取闹的孩子。
“多大的人了，怎么喜欢摸别人头发？”
公交车恰好在这时靠站，少年便直接拉着我的手上了车。
手腕处传来微凉的触感，我低头看着握着自己手腕的白皙手掌，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被小少年拉手的感觉——真温馨。
我忍不住弯了唇角微笑，被少年捕捉到，后知后觉地松开，尴尬地移开视线。
十分钟后，少年下了车。
看着隔着车窗朝自己挥手告别的女人，清水和也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揪心的感觉。
第一次见面时就感受到了，那么突兀，让人措手不及。
那时他刚从补习学校回来，开窗只想通通风，却对上了对面那人的脸。
那么陌生，却又熟悉到骨子里一般。
一瞬间心脏刺痛，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莫名的渴望涌了上来。
见过她，他一定见过她。
不仅仅是见过，好像是更加重要的，更加让人不舍的存在。
她开口说话时他几乎呼吸不畅，慌乱地关上窗户，抓着胸口，就好像在害怕什么一般逃离。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从未来过日本的中国人，一个连日语都无法清楚表达的人。
怎么可能有过交集。
他短短的十五年人生里，他可以确定，没有见过她。
那么是在哪里？
唯有梦里。
或许那个从两年前就反复出现在梦里的模糊身影就是她也说不定。
完全没办法用常识解释啊。
少年攥紧购物袋，一步步往市场门口走。
“姐姐……”脑海里自己的声音在回响。他顿住脚步，想起那人握着自己的手，莞尔一笑，“那麻烦你叫我一声姐姐了”。
那个梦里的，那么温暖的，被自己叫做“姐姐”的人，是谁？
只是自己虚构出来的么？
那么现在这个呢？
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到底又是谁？
应该不是一个人。他记得梦里的人要年轻许多吧，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
而这个人，比自己大出整整十二岁。
不可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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