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稻田
沈飘洋
我生于南方的某个小镇,从小在田野间长大,吃的是自家种的稻谷和蔬菜,还有奶奶养的家禽家畜。我喜欢小镇外那成片成片的稻田,从春天的稀疏秧苗到夏末的金黄稻谷,最喜欢的还是它抽穗时绿油油的一整片。
大约是在六月抽穗吧,天气炎热,正午的时候太阳最恶毒,忙碌着要劳作的大人们在这个时候也多会待在家里歇息,睡睡午觉,但是孩子们可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吃过午饭就推着自行车去田野间的便民路上撒欢。我喜欢在稻子抽穗的时候来田野玩,恨不得一整天都呆在这里,如果你不曾在乡野里生活,那你肯定不会懂,当看到那一片绿色稻田时心中那份安逸,即使在烈日下,那绿色仍旧鲜艳充满活力,偶尔一阵微风吹在脸颊,那风从嘴巴从鼻孔进入身体内部,即使它有时会带着一点点热气,但也足以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唤醒,因为那风是从这片油绿上吹来的,带着稻谷抽穗时的嫩香。
而李明亮应该最喜欢稻子成熟的时候,我猜的,因为每年一到收稻谷的时候他就比往常更加兴奋。他总是找来很多脏兮兮的矿泉水瓶子,大中午的跑到我家店里,拉我出去捉蚂蚱。收稻子的这几天,蚂蚱特别好抓,因为田里的水都干了。李明亮跟我说,蚂蚱就是蝗虫,蝗虫多了就会吃掉谷子,它们聚在一起,从远处飞来,有很多很多,一大片黑压压的足以把天空都遮住,而它们飞过的地方,别说谷子了,连谷草都不会剩下。那时候我多小啊,对恐惧可敏感了,蝗虫的那个画面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让我每天都担心着自家的稻谷,尤其是在每晚入睡时,我就像一个忧民忧国的君主,一想起自己的城楼下还有着没吃饭的百姓就没办法安心入睡。当然,这个君主形象是我当时从某部电视剧上看来的。然后我就每天和李明亮去抓蚂蚱,我总是特别有干劲的去抓,每抓到一个蚂蚱我就特别有自豪,心中的担忧也就减少一分,仿佛自己正在拯救整个小镇的谷子,拯救整个小镇的农民。我们把抓到的蚂蚱倒进我婆婆养鸡的圈里,总是两三个矿泉水瓶装得满满的,我们站在圈外,一只只把蚂蚱的大腿和翅膀扯掉扔给圈里躁动的鸡群,看着鸡吃着蚂蚱,一种小满足也涌了上来。小时候似乎对于找东西喂小动物这种事一直很有兴趣,印象中,我还喂过一窝被风雨从树上打下来的小鸟。
我很喜欢这片稻田,很喜欢很喜欢,我总是在夏日的早晨五点不到就起床,跑去田坎上坐着等日出,也总是和李明亮他们几个在田野疯玩到太阳下山还不回家。我想即使让我在烈日下一整天都守着我的稻田也可以,我不怕晒太阳,但奶奶从不允许我这样做,她总是大中午的站在田坎上大喊我的名字,让我回家去,她说你们小孩子皮子薄,太阳会把你们晒脱皮。但我还是不怕,太阳再烈又怎样,它可是光明的,我只害怕黑夜。
这两天请了刘爷爷来耕地,刘爷爷有头老水牛,所以刘爷爷也是牛爷爷,在重庆话里,没有N和L的发音差别。飘洋小的时候一直以为刘爷爷真的是姓牛,每一年刘爷爷牵着他的水牛来给飘洋家犁田的时候,飘洋都觉得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牛爷爷和他的牛很像,当然不是长得像,只是给人的感觉像,他就像牛一样沉默又勤劳。这让飘洋想起了很多聊斋里的故事,说不定牛爷爷的前世就是头牛。不过后来得知牛爷爷其实姓刘之后,飘洋的那种奇妙的感觉就没有了,但她还是觉得刘爷爷很像他的牛。
而现在,刘爷爷还是很像他的牛,他们都一样老。老水牛跟了刘爷爷有几十年了,刘爷爷说,这牛的岁数比飘洋还大十来岁。从飘洋有记忆以来,家里的田都是刘爷爷牵着他的牛来犁的,每年刘爷爷来的时候,奶奶就会煮碗甜酒汤圆,再炸几块糍粑来招待他。所以每次刘爷爷来的时候飘洋都很兴奋,因为甜酒汤圆和糍粑都是飘洋很喜欢吃的零食。犁田是个体力活,所以要吃上午茶,甜酒汤圆和零食就是上午茶,一般在十一点之前吃,奶奶会先做好吃的,然后去田里把刘爷爷叫回来,飘洋就自觉的去打盆水,让刘爷爷洗脸。洗过脸之后,刘爷爷就坐在客厅里吃东西,他不爱说话,即使和爷爷这样的同龄男性坐在一起话也不多,但爷爷总是会和他聊个不停,刘爷爷就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恩两声,偶尔也会轻言细语地说几句自己的看法。
吃过上午茶之后,刘爷爷就会回田里去,老牛被拴在田坎上的树桩上,他去解下绳子,又牵着牛走进田里。奶奶说,刘爷爷这人勤快,每次都让他多休息一会儿,他却急忙忙的往田里走。飘洋喜欢看犁田,她觉得铁犁把田里的泥均匀的一块块的翻起来有种神清气爽的视觉效果,所以她总是拿着刘爷爷没吃完的糍粑坐在田坎上,看着刘爷爷赶着他的牛在田里来回的耕着,听他吆喝着,有时也会用上鞭子,飘洋总是一看就是一两小时,却怎么都不觉得无聊。
今年应该是刘爷爷最后一年帮人犁田了,刘爷爷这两年飞快的在老去,虽然以前的他也是半头白发,但这两年的老态已经不只是头发白掉这么简单。去年刘爷爷还因为身体不好没有帮人犁田,本来以为刘爷爷就这样退休了,但没想到的是,他一直养着那头老水牛,在今年又出来帮人犁田了。刘爷爷大概是小镇上最后一个犁田人了吧,这两年小农的机械化程度快速提升,仅仅一两年的时间,人们种田都用上了耕地机收割机,养水牛的犁田人老去得也差不多了,再没有年轻人去养大水牛,去学习耕地犁田。只有跟在潮流后面买犁田机来赚钱的人,用犁田机帮别人犁田,效率高价格也比人工犁田便宜,而且,机器和牛不一样,用多久都不会有感情。
刘爷爷和他的老牛在田里来回走动,刘爷爷吆喝的次数没有以前的多,声音也变小了,也极少会再挥鞭子,或许是他和老牛之间已经默契到不再需要这些强硬的指示,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老到连挥鞭子都感到吃力了。
上午茶飘洋也照常准备了甜酒汤圆和炸糍粑,另外还做了一些包子。刘爷爷坐在餐桌前,沉默的吃着东西,偶尔会和飘洋说两句,称赞她的贤惠。晚上将近七点的样子,那块小小的田才终于犁完了,飘洋在田坎上等着刘爷爷一起回店里,因为天黑了她不放心,怕刘爷爷看不清楚摔了,虽然刘爷爷的视力并没有这么差。回去的路上,刘爷爷说,他犁不动了,动作这么慢。飘洋说没关系。刘爷爷又说,他犁的田肯定比那机器好,用机器犁出来的关不住水。
吃过晚饭,飘洋把刘爷爷的工钱付了,比以前要多一百,刘爷爷数了钱,沉默的把它放进了旧中山服的里衣兜。飘洋说要送送他,大晚上又要走田坎不安全,刘爷爷谢绝了她的好意,说他有手电筒,看得见。然后牵着老水牛消失在了路灯尽头。
一个月之后,刘爷爷说的话也被证实了,用机器犁的田水从田坎漏出去了,秧子生长期缺水影响了长势,农户们又不得不再次下田去补田坎,又大费周章的引来池塘水把水补足。
一年之后,刘爷爷还是卖掉了老水牛,卖给了屠宰场,而老牛太老了,肉质也过硬,并没有卖得好价钱。牛卖掉没多久,刘爷爷就去世了。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飘洋和江川还有李明亮弯着腰在田里插着秧子,周围的田地都已经将秧子插好了,因为他们都是用机器犁的田,而飘洋坚持着要排队等刘爷爷来犁,才晚了几天。
飘洋插完了手里这把秧苗,起身脱掉手套抹了一把汗,又带回手套弯腰去捡另外一把秧苗。李明亮和江川正在有说有笑,两个人先前还互相甩泥,因为李明亮嘲笑江川刚下田的时候谨慎得像个小媳妇儿。
三个人劳作累了,爬到田坎上坐着休息,脱掉手套,拿起水壶和杯子,就着白开水吃着飘洋做的馒头和糍粑,手心还有汗,也就这样直接拿起放嘴里,偶尔也会有没防备到的泥沾在食物上,把泥拈掉又继续吃。江川觉得,他很喜欢这种别讲究那么多的生活。
飘洋望着一手拿着馒头一手端着白开水,看着这片田野,再过不久,这些小秧苗就会变成记忆里的那片油绿。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突然好想多看看这片田野,把它看进眼里看进心里,就好像它们随时就会消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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