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南巡 上
从塞外回到紫禁城还不足一个月,康熙一时来了兴致,下令准备过几日南下。南巡不同于出巡塞外,一不是避暑,二不是会见什么大人物,就好像现代的领导深入基层去了解工作一般。康熙安排了好几位心腹大臣随行,却并没有安排很多位阿哥随行,除了他一向最疼爱的皇太子胤礽,和离京无论去哪儿都会带在身边的十三阿哥胤祥以外,只有四阿哥胤禛伴驾随行。这也难怪在九龙夺嫡斗争明确化以前,太子和四阿哥、十三阿哥的关系会走得近一些了。八阿哥不同行,我也不想去,可惜李公公不允许。
九月二十五日,康熙离京南下,经多日奔波,于十月五日上驻德州行宫。
在德州行宫呆了半日,皇太子突发疾病,康熙喜忧不定,别说随行太医们个个心惊胆战,凡事小心再小心,就连随行的大小奴才也是心有余悸。因为这两年每一次离开京城都有人生病,跟着离开人世。皇太子是康熙的心头宝,万一有什么不测,没有一个人会有好日子过,大家的心能不悬着吗?我比起他们要淡然很多,因为我知道两废太子都还没有发生,皇太子决计不会有什么事,他可是九龙夺嫡的关键人物,一般主角的光环都是很强大的,而且历史上也说他是活到四阿哥即位以后才死的。莫荷向来处事不惊,自太子病后,也多次在康熙面前出错,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水碧和喜慧的害怕都表现在脸上和行为上,我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她们,只得时不时地安慰她俩终会雨过天晴,别太担心。
皇太子昏昏沉沉的病了两日,所有人都觉得好似过了两年之久。
今日午后,水碧一脸笑嘻嘻地推开门走房来:“姐姐,太子爷总算是清醒了,眼下正在吃东西,万岁爷的脸上也有了笑容。”说完,水碧忍不住松了一大口气。
太子爷本来就没什么事,小病而已,只因身份尊贵才使得众人紧张罢了。
见我的脸上毫无喜悦之色,水碧诧异道:“姐姐,你怎么不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话落,我只想狠狠地扇自己一耳光。
我刚刚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叫有什么可高兴的,这句话要是落入康熙的耳朵里,我还不死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我忙解释:“我只是还没从太子爷突发疾病的难过中走出来,所以才会高兴不起来,如今太子爷总算没事了,我当然很高兴。”
水碧轻轻地“哦”了一声。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沉重,我有些坐不住,从座榻上站起身子:“水碧,屋里太热了,我出去走走。”
水碧问:“要水碧陪姐姐吗?”
我摇头道:“不用了,你自个儿忙你的,我随便走走,一会儿直接去御厨房。”
还好我刚刚那番话是在水碧的面前说,要不然,我就该吃不了兜着走了,真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了,说话那么不经大脑。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行宫后院。阳光熹微,眼下已过秋分时节,菊花仍旧争相竞放。后院里栽着许多菊花,虽然它没有茉莉花的清香,牡丹花的高贵,白莲花的纯洁,玫瑰花的诡媚,但它有它特有的平凡,独特的气质。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喜欢上自己以前很讨厌的菊花。小池塘里,水波随风荡漾,池藻依水摇曳,游鱼自由浮沉,我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望着池塘中来回自由游动的金鱼。一阵凉风吹来,淡淡的菊花香味也扑鼻而来。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身准备去御厨房。走到一座假山后面时,我听见十三阿哥的声音:“四哥,皇阿玛已经下旨回京,特命索额图快马前来侍疾。”
索额图前来侍疾?离京之前,康熙再三否决太子爷让索额图一同南下的提议,如今松口让索额图前来,只是单纯地疼爱太子?
我探出半个脑袋,朝十三阿哥声音发出的方位看去。十三阿哥和四阿哥都背对着我站着,所以我不知道他二人此时的表情。十三阿哥的话说完,过了很久四阿哥才冷笑道:“皇阿玛始终只紧张太子,都是亲生儿子,额娘如此,皇阿玛亦如此。”
康熙紧张太子爷,是因为他太爱赫舍里皇后,而德妃疼爱十四阿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原因何在。历史上很多说法,电视剧又诸多版本,孰真孰假,着实难辨。
十三阿哥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走近四阿哥的身边,顺着四阿哥的目光看向池面。微风吹过,池面荡起层层波纹,接着,又一圈圈地散去。
看着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的背影,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收回脑袋,继续欣赏了半会儿小池塘里那份不言而喻的平静,轻步从另一边绕道朝御厨房走去。
此时御厨房里空无一人,一片宁静。我正忙着筹划今日晚膳的食单,喜慧突然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还一面小声地埋怨:“也不知是招哪惹来的祸事,平白无故的怪到我头上。”
认识喜慧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她生气,我不禁有些好奇:“喜慧,怎么了?”
“姐姐在呢!”听到我的声音,喜慧才留意到一旁的我,向我请了安,温声道:“喜慧还以为这会儿厨房没人,没想到姐姐会在。”
我看了看她的脚,问:“你的脚怎么了?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我,我笑说:“不想说就别说了,你的脚没.......”
她打断我的话:“姐姐,喜慧不愿瞒你,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受了些冤枉。”
我问:“谁有那胆量,敢冤枉了你?”
她四处看了看,确定此时四下真没其他人,才缓缓道来:“今儿个莫姐姐觉得有些不舒服,遂呆在房中休养,由喜慧一人去为万岁爷奉茶。太子爷今儿个病情转好,万岁爷一直很开心,谁知,奉茶时,太子爷的贴身小厮赵公公匆匆前来,说太子爷喝了莫姐姐昨晚送过去的茶,就一直呕吐不止,万岁爷听了很是生气,抡起案桌上的茶杯,就朝喜慧的身上扔来。”
我忙凑到她的身前,紧张地问:“你可有被烫到?”
她摇摇头:“万岁爷扔偏了,茶杯只是碰到了喜慧的衣角,不过方才因为太过害怕,慌忙跪到地上时,膝盖不小心压到了茶杯的碎片,扎出了血。”
我叹了一声,说道:“先到那边坐下,我为你包扎。”
“谢谢姐姐。”
我扶她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一面用手帕为她包扎,一面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李公公解释说太子爷是喝了卢太医后面端去的汤药才吐的,与茶水无关。喜慧一直低着头,不知道万岁爷的脸色如何,听到万岁爷命喜慧退下的声音,喜慧福了福身子,便退出来了。侍奉万岁爷这么多年来,喜慧还是第一次受这种冤枉,心里头觉得难受。”她的语气里满是委屈。
我拍了拍她肩膀,笑着安慰她:“不管怎么样,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也别再去在意了,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然后回房去上些药,光是包扎肯定不抵用。”
她挥手拒绝道:“姐姐,不行的,过一会儿,喜慧还得去给太子爷奉茶。”
我听后,有些生气:“还要去奉茶?你的脚都成这样了,你还能走吗?怎么都不知道爱惜自己?一会儿随便叫一个人去也一样,你先回房上药。”
她低下头,喃喃道:“姐姐,这是李公公吩咐的,喜慧不想被别人揪住错处。”
喜慧的这番话,不知为何凉到我的心底。
我勉强地扯嘴一笑:“那我替你去,你回房休息一会儿。”
“可是,姐姐.......”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没事的,李公公那边我会替你去说的,只是奉茶而已,你放心的回去上药吧!”
之前下了几分钟的毛毛细雨,雨停后,天空看着一片湛蓝,阳光慢慢地透过云层,照射到大地上。才走到太子爷房间的院门外,就听见一阵响亮的拍桌声,接着,从房里传来太子爷大声地呵斥声:“狗奴才,给本太子滚出去,滚——”
我暗自在心里想道:这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生了重病的人发出来的,若是用这嗓门讲电话,我估计电话那端的耳膜非被震破不可。
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太监连滚带爬的从房间里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端着茶走进去。房间里溢满了中药味,地面上还有一滩水迹和瓷碗的碎片。一名粉衣婢女正跪在地上,一面俯身擦拭着地板,一面往盆里拧着抹布。看样子,刚刚离去的那位公公应该是来送药的,只怕是药太苦,惹恼了太子爷,才造成了如今这种局面。
我福身请安道:“宜心见过太子爷。”
“起来吧!”太子爷坐在椅子上,微抬头瞥了我一眼,继续一脸玩味地摆弄桌上的茶杯。
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太子,不单单是因为历史上对他的记载,还因为自打在养心殿当值以来,我亲眼目睹了他各种恶劣的言行举止,和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生病不在床榻上乖乖地躺着,总想着折磨自己身边的奴才,何必呢?太子贴身小厮赵启璘躬着身子站在一旁,我与他互看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后,将茶端到桌前放下。
太子爷开口问道:“怎么今日是你前来奉茶?”
我回道:“莫荷身子不舒服,喜慧腿脚不便,所以才会由奴婢代劳。”
“原来是这样啊!”太子爷沉思片刻,又说:“皇阿玛很欣赏你,本太子也是,一日饭局上,十三弟当众说了一个你说过的笑话给大家听,本太子从未听闻,听了既是喜欢又甚是好奇,总想寻个机会让你也跟本太子说一个,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日吧!”
跟十三阿哥说完那个笑话后,我一直很后悔,所以决定不会再随便说一些违背古人思维的话,而且就算是要说,也不会跟你说。
我说:“奴婢今日恐不得闲,还得回去准备膳食,怕是要扫太子爷的兴了。”
太子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慢慢地朝我走近:“与十三弟说时就得闲,怎一到本太子这儿,你就要去忙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一面假装镇定地说:“太子爷若是想听,奴婢得闲时,定说与太子爷听。”
“倘若本太子今日非听不可呢?”太子的手欲搭到我的肩上,我身子往左边一闪,脚一不小心踩翻了放在地上的盆,盆里的水一时直往我的脚上溅来,太子爷忙往后退去,对着擦地的粉衣婢女大声吼道:“狗奴才,没用的东西,擦什么擦,给本太子滚——”
婢女惊慌失措,连连应声说是。待婢女退下后,我弯腰行礼道:“如果太子爷没什么事,奴婢也退下了。”
太子爷走回椅子前坐下,坏笑道:“本太子当然有事,你若是真想走,说了也就可以走了,本太子不为难你。”
这还算为难我?
我赌气不说话,太子爷渐显不耐烦,拍桌吼起来:“难不成本太子还命令不了你一个下等奴才?”
除了粗着嗓子吼人,你还会什么?我若是不知情,还以为康熙在行宫里养了一头老虎当宠物。
我说:“奴婢当然不敢违背太子爷的命令,只是眼下要忙着去准备晚膳,遂不得闲罢了。”
“你今日当真不愿说?”
“奴婢.......”
我的话还没有开始说,太子爷突然端起桌上的茶杯,将茶水朝我脸上泼来:“低贱的狗奴才。”
他是不是疯了?我错愕地看着他。
典型的躁狂症患者,视人犹芥又自以为是的可怜虫。好在朝我脸上泼来的不是我方才端来的茶水,而是昨晚剩下的,要不然我非得毁容不可。心里有一种想三步作两步地冲到他面前臭骂一顿,然后也往他脸上泼一杯茶水,转身走人的冲动。然而仅存的理智,在冲动念头萌生之际及时跳出来阻止了我,毕竟,他老爹康熙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八阿哥再怎么厉害,也极难轻易地将我从康熙发怒的魔掌中解救出来不是?
我尽力压制着在心里上下乱窜的火气,用手拨开眼前被茶水淋散下来的头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道:“太子爷有什么气,这会儿也该消了吧?奴婢自知身份低贱,不敢再出现在太子爷的眼前,怕弄脏了太子爷的眼睛,如果太子爷的气已经消了,请容奴婢先行退下。”
太子爷冷笑一声,手指着门口道:“你给本太子滚。”
我翻了个白眼,朝他随便行了一个礼,头也不抬地往门外走。
走到花园时,我见周围没有人,就把面前的石头当成太子,狠狠地踹上几脚后,丝毫不顾及什么淑女形象地骂起来:“有爹了不起,身份尊贵了不起,活该被废,活该被幽禁,叫我滚,你怎么不滚.......”
滔滔不绝的骂了几分钟,我开心了,心里也舒坦了。慢悠悠地离开花园,在拐弯处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一个满怀。我往后退开一步,抬眼看时,才知道来人是十三阿哥。
我忙弯腰向他请安:“十三阿哥吉祥。”不禁有些心虚,我刚刚的愤愤之言,他应该没听见吧!
十三阿哥惊讶地打量着我,见我脸色略显苍白,头上又是茶叶,又是水的,双手抱着我的胳膊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一头的茶叶和水渍?”
第一次被十三阿哥这么抱着,我的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我气愤地说:“赶巧遇见病猫发横威咯!”
他没听懂:“病猫?”
没等我的解释,他忽而想明白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不敢相信我竟然会谩骂太子。
他问:“那你没事吧?”
我摇头说:“没事。”
他松开我的胳膊:“没事就好,皇阿玛找我有事,我得去一趟,你如今像只大花猫似地,赶紧回房去梳洗梳洗。”
“有吗?”我震惊地用手擦拭着脸上的茶渍。
他笑着点点头,催我赶紧回去。
我被太子爷泼了一脸茶水,还不到傍晚,早已在行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侍奉康熙用晚膳时,康熙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喜怒难辨,我只得将所有的责任全往自己的身上揽。康熙虽然最后什么也没说,可是我看得出来他有些不高兴。还好我当时没有和太子对吵,否则就真的是一失口成千古恨了。而晚膳过后,李公公也寻了个机会训斥我,嘱咐我日后应谨言慎行,切勿违背主子的意思。李公公是典型的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我不是,而且永远都不会是。明明受了委屈的那个人是我,他们却都跑来责骂我,紫禁城果然比漆黑的夜空还要黑。
自打喜慧得知我在太子那里受了委屈,她每次见到我,脸上总是会流露出抱歉的神情,还总和我说对不起。我自己都没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于是叫她也别放在心上。难不成一报还一报,又或者回京以后,告诉八阿哥未来会发生什么,然后暗地里帮助他早早地将太子拉下马吗?
三日后,索额图抵达德州行宫,嚣张跋扈的他直接骑马进入行宫,到了太子爷院门前才下马,众人都以为康熙会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没想到康熙依旧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太子爷病了,康熙临时决定取消此次南巡计划,可奇怪的是,康熙并没有决定马上回京,而是打算再在行宫待上几日,还特命十三阿哥明日启程替他前往泰山进行祭祀。祭祀泰山一事非同小可,康熙突然对十三阿哥委以重任,随行大臣们私底下都在议论纷纷,都在大胆地揣测康熙的想法。太子爷也因此心情如股票大跌,动不动就拿身边的奴才出气。
晌午,康熙与四阿哥在书房议事,于是下令直接留在书房用午膳,留我一人在旁侍奉。
“宜心,你所想的菜式真是越来越特别了。”康熙一面品尝,一面称赞我。
我说:“万岁爷夸赞了,都是随行御厨们的手艺精进了。”
康熙嘴角微露笑意:“谁有功劳,朕心里明白。”
我不自然地抿嘴一笑。
不一会儿,李公公领着一名小公公走进书房来。小公公一脸紧张和着急,难道是犯了什么错,恰巧又被李公公逮个正着?那他还真是够倒霉的。李公公向康熙和四阿哥行了个礼,走到康熙的身后站着。小公公抬头看了我一眼,双膝跪地道:“奴才梁喜,见过万岁爷,见过四阿哥。”
梁喜?好耳熟的名字,仔细看了看小公公的容貌,也觉得有些眼熟。
康熙放下手中的筷子,问:“什么事?”
梁喜低着头回道:“回皇上的话,已有多日了,八阿哥的病情仍不见任何好转。”
八阿哥病了?我的心一紧,手里拿着的瓷汤勺猛地落到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李公公和四阿哥都眼神诧异地朝我看来。康熙满脸责怪,瞟了我一眼,轻咳了两声。我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了,忙跪到地上:“万岁爷恕罪。”
康熙怒斥我:“粗心大意。”
我将头垂到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康熙又问梁喜:“宫里的太医都看过了吗?”
梁喜说:“崔太医等人都看过了,仍不见好转,八福晋的意思,是想求万岁爷恩准卢太医回京诊治。”
康熙陷入一片沉思,书房的里气氛也安静下来。
八阿哥究竟得了什么病?连宫里的太医都没有办法。卢太医来自西方,医术高过宫中其他太医,八福晋指明要卢太医,那八阿哥是病得有多严重?我心里又慌又乱,但是又不能再在康熙的面前露出什么异常,只得咬着牙等康熙的决定。
半晌,康熙对着李公公道:“李德全,命卢忠仁快速回京,去八贝勒府上看看。”
“喳。”李公公应了一声,领着梁喜离开。
康熙答应让卢太医回京,我心安不少。
可是八阿哥究竟得了什么病,病得有多严重,我无从得知。我心里一直牵挂着八阿哥,做事心不在焉,以致于频频出错,还好有水碧在后面为我收拾填补,李公公才没怎么责备我。
而十三阿哥前去泰山祭祀已有两日,估摸着还有几日才能回来,返京的日子虽指日可待,我却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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