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相言甚欢
微风拂面而过,灼热的阳光固执地为大地披上金装。
大队人马还在前往热河行宫的路上,和硕温宪公主身边的小厮曾至康熙面前禀告,说公主在从京城赶往行宫的路上身体偶感不适,下榻行宫,经过太医诊治,服了太医的药后仍不见任何好转,近几日更是头痛难耐,神志恍惚,食物这厢吃进嘴里,转眼就吐了出来,如今人比黄花还瘦。公主自幼在皇太后身边长大,不仅深得皇太后的疼爱,也颇受康熙的宠爱,不然她的婚姻也不会像姐姐妹妹那样,有什么政治成分掺杂在里面。康熙既不忍心看到一得知消息就如坐针毡的皇太后满心担忧,自己也极希望能尽早见到爱女,遂加快了原定七月初四抵达热河的行程,于七月初一提前抵达。
连续晴了好几天,今日却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场大雨来得匆忙,来得毫无征兆,不知道老天爷是在为公主的病重而感伤,还是被康熙和皇太后的忧心感动了。一抵达行宫,康熙与皇太后、众位阿哥顾不上整理雨中赶路的狼狈,纷纷第一时间赶往公主的房间。看到往日神采奕奕的公主,如今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躺在床榻上,康熙和皇太后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时,婢女端了一碗白米粥至床榻前,打算伺候公主进食。坐在一旁的康熙父爱大发,端过婢女手中的粥亲自喂公主。众人见几日未进食的公主将整碗白米粥都勉强咽下去了,还喝了太医配的汤药,都以为公主会渐渐好转。只可惜公主并未能像今日的天气,终会雨过天晴,酉时时分,如落山的太阳般静静地离开了人世,结束了她的双十年华。公主闭眼的那一霎那,康熙和皇太后哭得站不稳身子,听当时在一旁侍奉的宫婢说,在场所有人都哭了。我疑惑,四阿哥也哭了?想想也对,毕竟是自己的同胞亲妹妹。不知道远在紫禁城的德妃,闻此消息,又会哭成怎么样的泪人。
我完全理解康熙他们此刻的心情,因为我也体会过亲人离世的悲痛。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痛苦时还好有泪可落,心里至少不会觉得太难受。
两次出巡塞外,都有人与世长辞,体验完塞外美丽动人的景色,还得体验生离死别的痛苦,这次第,怎一个悲字了得?公主逝世,每个人都很伤心,且不说是真心真意,还是虚情假意,只要康熙的脸上不见喜色,其他人自然不敢将笑容挂在脸上。我的心情也不好,却并不是因为公主。我与公主并无交情,而且我不在意的事情,也根本影响不了我的情绪,我是想起了八阿哥,心里开始有点儿后悔还在紫禁城时,总是故意躲着不见他。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我为什么不在有限的日子里,多做些快乐的事情呢?
自公主薨后,康熙和皇太后两天未进膳。我和李公公用尽办法,也未能劝得康熙动口。去年简亲王雅布病逝时,康熙也很伤心,也不想进膳,可是我和李公公稍微劝了一会儿,康熙还是勉强动了几下筷子,看来,这次的丧女之痛给他的打击真的很大。随行大臣担忧康熙和皇太后伤心过度,身体一时会支撑不住,苦口婆心的劝完皇太后人死不能复生,又改劝康熙应以龙体为重。康熙伤心归伤心,却要比皇太后看得开,也不想年迈的皇太后为此伤心成病,于是他跟大臣们说:“公主是已嫁之女,朕尚可宽释,但皇太后自幼抚养,忽闻此变,伤悼弗胜,膳尚未进,朕又有何心进食?”
听到康熙这么说,随行大臣再次前往西房劝解皇太后。之后,康熙也亲自前去劝解,皇太后才应肯用膳。
七月初四,这个原本用来共享天伦之乐的日子,如今却是温宪公主灵柩起行回京的日子。康熙抑制住心里的悲恸与不舍,谕令大阿哥、四阿哥、领侍卫内大臣两人、侍卫十人等护送公主灵柩回京。
上驻热河行宫已有十日,主子们依旧黯然神伤,我们做奴才的如履薄冰。好在康熙最近的心情有在渐渐转好,我们这些随身伺候的奴才才安心不少。
我坐在行宫花园的假山后面,看着池子里的游鱼发呆。两名婢女一面窃窃私语,一面走过假山,我本想假装没看见她们,但听见她二人说起十三阿哥,便站起身,出声喊道:“两位姐姐,请留步。”
两名婢女没有想到假山后面会有人,被吓了一跳,认出我是奉食女官后,忙向我弯腰行礼:“见过宜心姑姑。”
我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喊我宜心姑姑,可每听一次,浑身都会直起鸡皮疙瘩。我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被比自己大的人叫姑姑,能不起鸡皮疙瘩吗?
我挥了挥手,问她们:“你们说十三阿哥怎么了?”
其中一名婢女回道:“听在十三阿哥身边侍奉的婢女说,十三阿哥在房中喝酒,还大发脾气,乱摔东西。”
十三阿哥这是怎么了?闹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怕康熙知道,还是伤心过头了?
我又问:“十三阿哥怎发那么大的脾气?”
两人一阵犹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用命令的口吻道:“说。”
两人还是犹豫了一会儿,一名婢女才吞吞吐吐地轻声说道:“好.......好像是因为.......因为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
另一名婢女回说:“十四阿哥说.......说.......说十三阿哥跟敏妃娘娘一样.......一样不招人待见。”
话说到后面,我几乎听不见婢女的声音。想来确是有些为难她们。宫里不能道主子的是非,我却因自己的好奇心,逼着她俩非说不可。
关于十三阿哥的额娘,我并不是很了解,小说和电视剧上的版本都太多了,我也不好下定论。可是都是亲兄弟,十四阿哥又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往日读的圣贤书都统统还给法海了不成?说得难听点,德妃还不也是从宫女晋升为妃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良嫔,跟着又想起了八阿哥。
我心里一直在想事情,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十三阿哥的房间附近。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干脆过去看看他,遂迈步朝他的房间走近。走十三阿哥的房前时,他的小厮秉福正打算出声阻止我,我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接着推门而入。十三阿哥坐在座榻上,一只脚随意地放在座榻上,一只脚落于地上,手里拿着酒壶不停地喝着。听到有人走进房来,也不抬眼来看,大声怒斥道:“不是吩咐了,不许来打扰我,给我滚出去。”
阿哥就是阿哥!平时再怎么温柔,一生起气来,还是会摆出一副阿哥的臭架子。我苦笑一声,轻步走过去。
十三阿哥猛地抬起眼帘,刚要火山喷发,一看是我,便恢复到原来的模样,语气依旧不怎么好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简单地向他行了个礼,回问:“十三阿哥这是怎么了?”
他没有出声,露出一副此时不想理任何人的表情。他摆明是想赶人,可我很不识趣,不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不请自便地走到座榻的另一边坐下。
我说:“要奴婢去痛骂了十四阿哥一顿,为十三阿哥打抱不平吗?”
他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又加了一句:“不过,十四弟看在八哥的面上,也不会把你怎么着了。”
扼?十三阿哥已经知道我与八阿哥的事了吗?
见我吃惊,他扬起酒壶喝了一口酒,语气淡淡道:“我原也只是猜想,不过你如今的表情,倒是给了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低着头问他:“十三阿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看十四弟对你态度就知道了,那并不难猜,只是我不确定究竟是八哥还是九哥。”
十四阿哥对我的态度?这次出巡,十四阿哥对我简直就像恶地主对待老黑奴,十三阿哥是从哪个细节来判断我和八阿哥或者九阿哥有关系的?
我一时无话可接,只得低着头不吭声。总不能跟十三阿哥说,我和八阿哥闹脾气了,然后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吧!
十三阿哥也没再说话,仰头喝自个儿的酒。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有些待不下去了,起身准备要走,十三阿哥出声叫住我:“宜心,陪我坐会儿,好吗?”
刚刚还想赶人,怎么这会儿又要留我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说:“四哥不在,我没人可以说心事,你听我说好吗?”
说心事?我最喜欢听别人说心事了,更何况是你十三阿哥的心事,我当然不能错过。我点了点头,走回座榻坐好。
十三阿哥看了看我,叹声气道:“再过几日,便是额娘的死忌。”
我“啊”了一声,问:“十三阿哥想敏妃娘娘了?”
他微微点头,扬起酒壶就准备喝,我连忙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劝慰道:“敏妃娘娘若在天有灵,定也不希望看到十三阿哥你如此伤心。学得了李白的才华,又何必学他与酒为舞?酒喝多了伤身且不说,酒醒后一阵难受也且不说,只怕到时会借酒消愁愁更愁,那为何不一笑而之?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
我继续道:“十三阿哥若是真觉得心里难受,那就哭吧!宜心以前失去亲人时,也觉得心里很难受,所以放声大哭,让所有的不开心都随着眼泪哗啦啦而去。谁规定了女子哭是天经地义,男子哭就是懦弱了?不是只有能屈能伸才算得上是大丈夫,能哭笑秉承于心也算是大丈夫,更何况,最近连万岁爷都哭了。”
他说:“不知道你从哪得来的这些歪理,说到皇阿玛,他今日胃口如何,还像前几日那般仅动几下筷子吗?”
我说:“万岁爷昨儿个和今儿个的胃口都还算不错,前几日没怎么吃东西,奴婢和李公公都无计可施,也只能看着干着急。”
“皇姐的离世,对皇阿玛的打击着实大,皇阿玛最宠她,就连为她指婚,都指在京城,以便能时常见面,只可惜如今.......”
十三阿哥没把话说完,但我心里明白那剩下的话会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十四阿哥的话,十三阿哥也别放在心上。”
十三阿哥抿嘴一笑:“其实,十四弟的话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他还小,说话自是不知轻重。”
十四阿哥小?你就很大吗?不过与我一样,都只有十六岁罢了。
我也笑:“没放心上,会摔那些瓶瓶罐罐来泄气?”那些可都是钱啊!
他困惑地看着我,自个儿在心里琢磨一番,指了指不远处摔碎的茶杯道:“你是说那个茶杯?那是我方才不小心摔碎的,怎么,有人告诉你,我在房里摔架上那些瓶子泄气?”
原来不是啊!
我觉得有些丢脸,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干笑了两声。
他看着我笑了一会儿,问:“宜心,你到底打哪儿来的?”
“什么?”我一脸错愕。
他说:“你是云骑尉的女儿,也算得上是出身名门,但是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行事莽莽撞撞,想法精灵古怪,聪明多才的姑娘我见过,心灵手巧的姑娘我也见得不少,可是像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若是说你没学识,有时却觉得你懂的似乎比我们还多;若是说你胆小怕事,有时却觉得你胆大包天,宜心,你真的很不同。”
当然不同,从小接受的文化不同,对事物的认知不同,生活的环境也不同,我又怎么可能和你们一样呢?而且,我知道的的确比你们多。
我不出声,他笑问:“哑巴了?”
我摇了摇头,岔开话题:“给十三阿哥说个笑话可好?”
他一脸的不明白:“笑话?”
我点点头,想了一个以前在书上看到的冷笑话,说道:“两个饺子成亲了——”
冷笑话才刚起了个头,他就开口打断道:“饺子成亲?吃的那种饺子吗?”
我哭笑不得,又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只好叫他继续听我说下去,他虽然点了点头,仍自己低声琢磨:“饺子会成亲?”
我不理他,继续说:“两个饺子成亲了,送走客人后,新郎回到房间,竟发现床上躺着一个肉丸子!新郎大惊,忙问新娘在哪?肉丸子害羞地说讨厌,人家脱了衣服你就不认识啦!”
我一说完,整个人笑趴在座榻上,十三阿哥却无动于衷,还很不理解我这是怎么了。我有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感觉,忙敛了笑意,从座榻上站起身来。是我错了!古代人思维再怎么先进,要理解现代那些冷笑话还是有点儿困难的。
正在这气氛不知该如何缓和时,秉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万岁爷打发了小厮过来,说是要见您。”
我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秉福的话还真是传得及时,不然,我怎么跟十三阿哥解释我为什么笑成那样,还有他一直想不通的饺子成亲。
十三阿哥回说:“好,我马上出来。”
“喳。”秉福应道。
十三阿哥对着我说:“皇阿玛要见我,我得去一趟,今日谢谢你了。”
我说:“十三阿哥不用谢宜心,十三阿哥不介意宜心是奴才,宜心就已经很开心了。”
十三阿哥道:“我当然不会介意。”
我笑笑未答。
走出房间后,十三阿哥和秉福,还有前来传话的徐庆一起去了康熙的房间,我则准备回我休息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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