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入暮
反正没人能看到，于是我胡思乱想着在车子里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弄得脸上发烧，身上发热。正值车队行进在一个极宽阔的路段上，我索性把手臂架在车窗上，将身子探出去吹冷风。
我刚摆好姿势，后边一个侍卫就大叫起来：“殿下小心前面！”
一转头，只见一枝横空而出探到路上的树枝迎面袭来。车窗窄小，我收身不及，而车夫浑然不觉，车子仍然以常速带着我撞上去，时间短暂，我只来得及将头埋下，准备硬抗那繁茂的枝干。
风声嗖然而过，只听得“咔嚓、哗啦”的一阵响声，车子未能及时停下，可我预计中的撞击却也并未发生。
我奇怪的抬头，正见洛然将手中硬生生以掌力劈断的树枝扔开，而他的那匹马还在后边远远的。看来，我家洛然的轻功和掌力都很不错。
我开心地笑眯了眼，只恨为我架车的大嗓门车夫太过不解风情，这事又同他无关，做什么还要跳下来请罪？
“我没事，这也怪不得你，回去赶你的车罢。”看看车夫，我边说边挥手，只恨他动作不够快。
洛然倒也奇怪，平日的他早趁机走开，这会他居然只站在原地等着。
最让我吃惊的是，洛然不但没走开，等车夫转身，他居然还走了过来。我瞪大眼看着他上前，不知他要做什么。
他并不看我，只伸手将我在乱动中敞开的衣领提了提。
恍然大悟，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那里一定有吻痕。以手捂颈，我尴尬却又捉狭的笑：“山中蚊子忒多。”
洛然怔住，但下一刻，他就象被蛰到般讯快收手，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就走。他转得急了，发丝随风而起，阳光从枝叶间斑驳的照下来，映出他颈间耳际的一片红艳似火，艳丽得勾魂。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觉得心里热热的，有火从心底燃起般。要不是在这大道上，说不准我就止不住地扑过去了。
忽然车内冷风嗖嗖，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冷哼，我心叫不好，赶紧缩回车内，一把将车帘拉好。
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装神弄鬼的这个可不正是青玄。
瞧着他，我惊愕地瞪大眼，差点当场笑喷。乖乖，这位改变造型可真够快的，早上还是永恒微笑的蒙娜丽狐，就这一会不见，就改成个顶着单边黑眼圈的家有贱狗了。
凑过去，我啧啧有声：“这眼圈不错，有够圆，有够青。”
斜我一眼，青玄袍袖微动，幻化出一面小镜。
“……”
青玄一向是只笑面狐狸，难得看到他抽搐的嘴角，这一下，我百年常在的好奇心彻底倾巢而出：“怎么弄的？”
“……联络感情后的战利品……”青玄铁青着脸捏碎镜子，不置可否的答我。
“……”
看着那镜子化作点点碎粉消散无踪，我眼珠左转三圈、右转三圈，不怕死地再接再厉：“同谁？”
青玄瞪我一眼，靠后坐坐，将发出青白光芒的右手捂上自己的熊猫眼：“除了你那只忠犬还会有谁？”
我忍不住的笑：“怎会？你有法术，他只是凡人而已。”
“不用大招，我也不过就是个人类武功高手的水准。但就算这样，近几百年来，也鲜少有人能敌。你这忠犬年纪不大，倒也是强到变态的地步，果然同你沾上关系的就没什么正常人。”
青玄的话触动我一直记挂着的心事，顾不上反驳他的吐槽，我微微叹息：“他才多大，就算从娘胎里练，也练不到这么高，除了天份，他练的那种功夫也应很是邪门伤身，这才能有今日成就吧。”
点头认同，青玄放下右手。只见他俊面玉颜，脸上再无半分暇疵，又是风流潇洒的桃花狐狸一只。
我正感叹法术的好用，忽然心中微动，不知道洛然的事他那法术能不能帮上忙？想到这里，我连忙谄媚地冲着他笑：“青玄，你法力这么高，平时治个伤啊痛啊的，一定是手到病除吧？”
他坏坏一笑：“你哪里疼啊？”
黑线……
我哪里疼？我那里疼！可是那能说吗？
不安的挪了挪屁股：“呃……，我没哪里疼，我只是随便问问，有备无患嘛。”
“哦，你既然没事，我又哪里知道是什么程度？我又有没有能力治？所以，还是等你有疼的时候再说吧。”
他挑了挑眉，似了然于胸般看着我，用一根手指慢慢沿着原来那个黑眼圈的位置来回划。他的言下之意应该就是，你有事说你自己的，打我这位的事，你少给我提吧。
默……
这小心眼儿的贼狐狸，不就是被洛然送了个黑轮而已嘛，居然如此耿耿于怀。
不等我接着套他话，青玄转移话题，忽然正色问我：“轩轩，你可知我这次为何而来？”
我白他一眼：“我早问你，你就是不说，现在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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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展颜一笑，顺势抛了个魔魅醉人的眼神过来：“轩轩，我对你一往情深，此次是专程为你而来，你感动吧？其实不用太感动，你只要以身相许就好。你要是跟了我绝对好处多多，第一……”
看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卷小抄，我赶紧叫停：“停！打住！”
他抬头，拖着长长尾音声音绵软的叫我：“轩轩……”
我不为所动：“重点！”
“你需要我！”
“咦？”他忽然的正经让我诧异，“我需要你？我怎么不知道？别告诉我你是算出来的。”
“嗯。”他认真的点头。
我瞪大眼睛：“真的假的？狐大仙，你把手里的狐言狐语放下，咱说人话。”
“你！你不信我？”青玄虽一脸忿忿然，却当真把手上那卷东西收起来。
我好笑地说：“没前言没后语的，你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要我怎么信？”
他跟着笑：“说得也是。好罢，我在山上知道你要出使，就提前卜了一卦。虽然你命盘特异，但我也算出你此行多少有些刀兵之危的凶兆。”
我皱眉：“很严重？”
“不好说，但以我感觉，也就在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捏捏袖袋，我放下心事。
如果只是这件事，那我可是胸有成竹。袖中女将军在临行前晚交给我的那封信，和我派出的侦察兵今晨传回的一个纸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一伙游离在两国边境，在夹缝中生存的盗匪团之异常动态。哼，他们不来则已，若真是胆上生毛敢来找病，我们的护卫军队可也不是吃素的。
青玄不知何时已贴近我身边，他长臂一伸，抵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困在厢壁与他身前的方寸之地中。从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看上去，他那超乎常人的美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魔魅魄力。
“你是我看中的人，我想要你。”我被他带着宣告意味的话语震惊。
看到我戒备疑虑的模样，他抿唇一笑：“放心，我不会强迫你。我可以等，我的耐心很好。”
不等我松过这口气，他又接着说：“我只会用条件来交换你的同意。当然，我不会在私底使用什么卑鄙手段，而为了公平起见，在你要求我帮忙之前，我也不会横加插手。”
看着青玄，我了悟到他的认真。他的话，虽然没什么道理，但我却明白知道他说到就会做到。他眼中闪动的光芒，是野兽捕食前盯着猎物的全神贯注。
此时此刻，我才深切体会到，眼前的不是什么无害的家猫，而是一种野生食肉兽。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类那么多的束缚，想要的东西，都是要靠自己去争、去抢才能得到，那是他一贯的生存法则，直接而有效。虽然有点残酷，却谁也无法指责。而现在，他的猎物，就是我!
我无力的苦笑：“为什么？”
青玄好心情的笑眯了眼，托起我的下巴，轻轻在我颊边印下一个吻：“当然是我喜欢你。”
“你爱过吗？”
“爱？”
看着他迷蒙的样子，我失笑：“你也只懂得说喜欢了。”
他有些不悦，也许是出于对爱的迷惑不解，也许是出于我的反应不尽如他意。但收敛了平日带着魔性的邪魅诱惑，露出些略带稚气天真神色的青玄，居然显出几分可爱来。
我心中有着记挂，不欲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趁机脱身坐开了些：“你说这些，意思就是只要我要求，你就会帮我，但是要附带条件是吧？”
“聪明。”青玄向后靠靠，摆出一副欢迎谈判的架势。
“那……你还记不记得答应免费帮我的事？”
他语带憾意：“怎不记得？若不是这个，我也许这次就能心愿得偿了。”想想，他又笑眯了那双桃花眼，“但我能等，我从不轻易许人，这一次的机会，用过就不会再有，你可一定要想好再用。”
我小心翼翼：“只要你力所能及，我说你就会做？”
青玄白我一眼：“会。”
“多谢。”嘿嘿，我要的就是这话。别说他只白了我一眼，要是洛然会好，就算他打我一顿，我也认了。
有人就看不得别人好过，青玄故作好心地警告我：“我的承诺可是很珍贵的，你别傻傻的让别人骗去白用掉，这世上坏人很多。”
“……是很多。”我睨了狐狸狐狸地笑着的青玄一眼，确定他就是。不过，我没胆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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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被青玄加了隔音的法术，倒是不虞被人发现车里多了他这个不请自来的。可是，有这只色狼串种的狐狸在，精神的时候我还要小心他的爪子乱摸，何况是睡觉？我只能打起精神，完全放弃补眠的计划。
青玄一路上的讨好之举，只能以两个字定义，那就是添乱。要不是有求于他，我真想把他踢出去。
好在我找准了话题，时不时问上一句，听他天上地下的胡扯，也算有几分趣味，至多费了几壶茶水而已。
等我教会他打扑克，更是让他大为兴奋。听得这个要是人多才玩得起来的时候，他立即就千里传音要叫和雪、红天一起来凑手。结果，得了和雪一顿训话，还说有事让他马上回山。
我正为洛然寻得了一线生机，怎么肯让他就这么走？连忙打眼色暗示他不要走。好在青玄自己也正玩的得趣，哪会这么听话回山？好说歹说的，又让他拖上两天。
这边事儿刚刚摆平，那边七公主的侍女又来请我去开局。
困得头晕的我，看着跃跃欲试的青玄突发奇想。反正这只狐狸精得很，只要他收好尾巴，凭他的幻术，谁能看出不对？
我算计的眼神对上青玄期盼的眼，一眼抵万言，这才叫个一拍即合！于是，在一阵准备之后，他这冒牌五皇子的冒牌货就新鲜出炉，施施然打牌去也。
而我这正经冒牌货嘛，当然是闷声大发财，躲在车里睡大觉了。
暮色微沉，残阳渐落。
平静愉快的日子，结束得有如一场让人留恋的甜蜜梦境。
就在支营起炊之时，我手下两个暗探从两个方向飞骑而来，披着血色落日，分别将我虽有预想，却远超我预计一倍的两个坏消息传了过来。
薄薄两张纸片，竟能如此沉重。
从现在起，假期结束。现实依旧是那么的残酷无情。
点火，扬手空中。
我带着习惯性的淡笑，向担心的小七摇头示意无妨。看着半空燃烧飞散的纸灰粉化如蝶，其实，我心中绝非似表面上的淡然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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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送嫁，事关国体，随行人马全是兵强马壮的精英队伍。不管是从隐隐闪现冷光的盔甲枪戟上看，还是从膘壮精悍行进有序的队列上瞧，我们一行人等，从头到脚都贴着来头强劲，极不好惹的标签。
据我所知，能在这种两国边界地带存活下来的马匪盗帮，向来深知以强凌弱、趋吉避凶之理。他们能在两国夹缝地带天不怕地不怕的猖狂至今，除去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之外，还有一定程度是依仗着两国剿匪行动并未同步。
所以，我们一行人等，虽看上去就是大大的肥鱼，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也应该知道，有钱，也得留着命花的道理。
由此看来，这两批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的队伍，去掉头领脑子被门挤到的可能性以外。就只能是有所仗持不怕惹火烧身，和有意挑起事端，想要浑水摸鱼的两种可能。他们的来头——很是值得商榷！
听得远处一声招呼，七公主向我示意后转身离开，随侍的宫女们，也纷纷向我施礼告退。不知危险临近的女孩儿们，巧笑嫣然的簇拥着七公主用轻快的步伐离去，远远的,只一片莺声燕语飞扬着那些裙带飘摇，暗香盈袖的娇柔艳丽。
看着她们，我心头不由一沉，在这种超出我预期的危险局势中，我能保住这些象鲜花般娇艳可爱，却也同鲜花般柔弱可欺的女孩子吗？
半落的红日略有偏斜的柔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苍郁树木，将树影淡墨般印在地面。光影交错中，一片深沉的血红暗黑颜色渲染开来，隐隐透出几分凄冷不详的意味。
喉间干干的，那股从心头翻涌着的苦涩压也压制不住。
青玄真不愧为道行高深的千年狐精，果真是好算计。以我一已之力能抗得住这副万斤的重担吗？若是抗不住要求他伸出援手，那么洛然……
心里不想回头，头脑却无法抑制身体本能的行动。我略带僵硬的回转身去，在预计中的位置，洛然那安静却又坚毅的身影映入眼帘。望着暮色里已经不太真切的人影，我心里的天平在激烈的动摇着，何去？何从？我要如何取舍？
在他身后，墨红的暮色透出隐隐的迫人之力。
远山外，残阳最是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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