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转机
我震惊!
当年旧事虽无人敢提,但堵不住众口悠悠,也禁不住稗官野史的私下流传。可那种市井流言,与当事人亲口承认还是有所不同。
我忽然觉得,脖子后边有点凉嗖嗖的感觉。
诚王唇角轻勾,缓缓扬起一个极和蔼的笑容:“这把宝剑还是我束发之时,大皇兄亲手赠我。他说,愿我持此宝剑征战沙场,百战百胜,成就不世将军之威名。
可笑啊!可笑!最后倒是这把宝剑饱饮他颈上鲜血,成就我冷血杀人王之名号!”
他悠然自得的柔声相询:“你可知我为何将帝位拱手让出?”
我微微摇头,只知鹦鹉学舌般接道:“为何?”
“因为我怕遭报应。”
诚王边说,边在剑身伸指轻弹,宝剑应指铮然而响。
余音萦绕,明明只是一下“嗡”声低吟,却让我生出种寒气凛冽,杀意腾腾的错觉来。
诚王右手略抬,用左掌平托起剑柄那条串着掐丝累金麒麟的穗子。
他看着那一条条腥红颜色的丝绦,从掌心缓缓滑落,声音中有着淡淡的怀念:“这条穗子,还是我那大儿,临去前一天才帮我换过的。”
呃……
那小子是我间接害死。
心虚!心跳!大跳!狂跳!
我一时间,竟不知做何反应才好。
他抬头向我望来,笑容极热,眼神却极冷:“我本乱世枭雄,决非治世良才。且杀弟弑兄,满手血腥,满身杀孽,原本比别人该死些。如当真即位,若无人反我实是天理难容。所以,我让贤于你父皇。
但是,天道昭彰,报应不爽,总是要报到我身上。祉涵我的好侄儿,你觉得——你皇叔我的报应又会是什么呢?”
室内寂然无声,只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杀意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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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级数相差太多。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只被蛇盯着的青蛙,这位王爷,简直就是我天敌一般的存在!
早知如此,我说什么也要同祉涵换换。最少,动起手来,他还有点逃跑的希望。
哭!老天爷,咱们商量一下,这事能不能倒带重来?
我心里虽有十万分渴望向那两扇可爱房门飞扑而去的冲动,但实际上,我却连眼角余光也不敢向那里瞄上一下。只是尴尬的起身移至琴桌旁边,苦笑低叹:“皇叔……”
“世人评价,皆说我性情阴狠冷绝,无心无情,我亦私以为然。我这半生唯一知己,不过就是这三尺青峰。这把剑,良久不曾饮血,颇有些跃跃欲试了呢。”
我寒意透心!
急抬头,满眼森冷剑光。
他只一招,就将我的退路完全封死。
身后桌案横陈,我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漫天寒光蓦然消散。
我看清诚王脸上阴寒笑意的同时,颈间已然一凉。剑尖的角度毫无偏差,直抵我颈侧大动脉。
事发突然,我脑中一片空白。在无法可想之下,只是下意识的,露出我那一千零一号的微笑表情。
宝剑勘勘抵住肌肤,蓦然停住。
我在惊惧之下单手后挥,指尖无意间拨动案上琴弦,一个低徊纯净的单音悠扬吟响,震荡着蕴满杀气的空间。
诚王单手持剑,那剑身平然不动,只反射出冷冷微光,透着杀气盈然,寒意似乎要把我肌肤割裂一般。
汗透重衣,脊椎似注满冰水般寒透骨髓。
直到胸口发闷,我这才知道自己已闭气良久。
我鼓起勇气,缓缓牵起唇角,使得一个柔媚的笑意,一点一点从唇边慢慢浮现。
抬眼对上诚王双目,我语音平静略带笑意:“皇叔剑法精妙,琴艺高超,真当得文武双全之称,祉涵佩服。小侄不才,突然想起一只乡野俚曲,若皇叔不嫌此曲粗疏,祉涵愿意献丑,以博皇叔一笑。”
诚王目光犀利,面上却快速闪现一丝愕然。那些许动摇一闪既逝,若不是我看得真切,几乎会认为是自己眼花看错。
面前银光一闪,诚王已恢复横剑而立之势。他语气轻慢略带嘲讽:“祉涵如此有心,我自当洗耳聆听。”
淋浴着诚王在血与火的战场中,历经无数死亡与杀戮形成的杀威,我带着满身冷汗转身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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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眉垂目,指尖轻拨,信手起音。
琴声起,散音洪厚,按音清澈,果然好琴。
定音,起赋。
起手便是急风骤雨,盖世啸天!
那嚣张狂傲的曲调盘旋直上,狂霸之情,溢于言表。及致尽处,调门突然转低,变声为乱流,清冷急促的音律绕了指尖索索而鸣,声声碎乱。
琴音再变,指尖捻转,在一个悠长的主旋之后,我轻启双唇:
谁濒临绝境心中会不吃惊
谁临困苦里身边会不冷清
无援助没照应
那一着敢说必胜
谁人到黑夜不望能照明
此曲唱来淡然平缓,但词中却隐隐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凄凉之意。曲调再变,低回婉转一变而为满腹的悲愤不平,竟似说尽无穷心事。
谁能做我公正
静静听我心声
易地换处境
怎说应不应
人从热渐化冰
冷面是我承认
谁能再假定
知我无情有情
弦音轻乱,溅开似碎琼乱玉。厚重急促的音律逐渐攀升,一丝一丝像蚕茧般将人心慢慢裹紧,带至高处。在奏出属于皇者的孤妄狂傲之时,戛然而止。
我淡淡一笑,推琴而起:“谁能当真无情?”
我选此歌,意为以曲喻人。
我本身正陷于争权夺利的旋涡之中抽身不得,深知在此波谲云诡、瞬息万变的政局里,若不身临其境,哪里分得清孰是孰非?
任他诚王如何冷血,也总会有几分无奈之处。只要我能挑起他几分共鸣,自然会有转圜余地。
果不其然,诚王虽仍面沉似水不置一词,但眼神复杂,眼里似乎有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又好象什么都没有。
室内静寂,只听得窗外竹叶潇潇。
我难耐屋里压抑的气氛,试探着缓步走至窗前。
诚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为何不否认辩解?说自己有苦衷?”
我忍住跳窗逃走的念头,只伸手出窗,接住从一片竹叶上滑落的雨滴,感受着那水珠的晶莹剔透和寒意沁人:“每个人都有苦衷,但苦衷并不是求得原谅的理由。
他的声音冰冷暗沉,听不出波澜起伏:“你不为自己辩解,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还是凭这么一首曲子,强调你与我曾经的处境相同,以为借此勾起我的恻隐之心,我就不会用你祭剑?”
我垂下手指,看着那水滴滑落:“剑自有灵,时自有势。皇叔的心思,祉涵无从猜测,也不敢猜测。我只是知道自己而已。
如果对我来说,但凡还有些利用价值的东西,只要利大于弊,即使我再恨他,再讨厌他,我也会先忍了他。我只是觉得,皇叔在此事上的看法,似乎与我会有几分共通之处。”
“你这结论,是何时得出?”
我转身倚窗而笑:“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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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诚王眉头微动,为免得惹他动气,我连忙说:“皇叔试我、探我、查我,不管出于何种目地,总归是在某一方面认同于我。至少,我对忘忧是真心怜惜,这也算个好处罢。”
我此话出口,诚王眉头瞬间皱得几乎夹得住蚊子,原本多少有些缓和的眼神也变如刀锋般凌厉,只差一句大骂‘其心可诛’!
糟糕!
寒意顿时涌上心头。
我这才意识到,我这不正是在有意示恩?我是被他吓傻了不成?
然而,事到如今,我实在是无路可退。只要这一关我过不去,这一局我就算输定了!而那代价,绝对是我所承担不起。
一步错,步步错。这个道理,没人比我更清楚。但我现在,也只有将错就错硬挺下去这一条路可走!
“皇叔不信也是自然,其实我并没想过与忘忧会有交集。原本适逢其会之时,我只想顺势劝解两句就算。但忘忧在伤心欲绝之际,仍有心力怜我病体未愈,他解衣相让的动作毫不做作,纯出自然。就是这份纯善,在那个清冷寒夜直击我心中柔软。自此,忘忧其人,于我自是不同。
及至忘忧脱去那份臃肿外貌,化做一副天人之姿,我心喜之余,却也免不得为他多担上几分心事。”
似是被我语意中的诚恳所动,诚王眉头略微松动:“此话怎讲?”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现在的忘忧,清透耀眼有如日映水晶,纯美洁净有如白绢素纱,使人心生向往,欲将之收于私室,染上自己的颜色。
如我这般,只想欣赏回护者还好。若是暴虐之人,难免会有狠手碎玉,只为满足自己一时私欲的冲动,到得那时……”
诚王勃然大怒,煞气狂涌:“谁敢!”
我坦然而笑:“皇叔威慑尚在,自是无人敢轻捋其缨。敢问,皇叔百年之后,忘忧又要如何自保?”
诚王冷哼:“我自会安排妥当。”
“当然,祉涵也相信皇叔会有所考量。奈何有些事,不是想当然,就能以一已之力决定下来。如此稀世珍宝,若无一定地位能力,万万无法护得周全。但放眼当今权贵,又有几人当得皇叔信任?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若皇叔能过往不计,祉涵不才,愿将此重任一力承担。”
诚王冷冷地扫我一眼:“你上边几位兄长,哪一位都比你根基深厚。现在也都比你得意得多,我又为何偏要选你?”
他这话平然道出,完全是陈述事实,却有种危险的意味隐含其中。
“一般来说,得意太早的人最后一定会输。而且,我只当忘忧为弟,乐见他得遇良缘,并未起心将之困于高墙,自然有所不同。”
看我不是自己想打忘忧主意,诚王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他狐疑地盯着我:“你既说当今权贵无人可选,又从何处为我儿觅得良缘?”
我微微一笑:“皇叔手下爱将安途远,虽出身寒门,但以他之文韬武略,当得名将之才。若皇叔成全,再适逢东风,他就算要立下不世功勋,位极人臣也未必不能。此人又与忘忧颇为投缘,以他素来品性,将忘忧托于他羽翼之下,当可后事无忧。”
诚王眼中似有微光闪现,却一副随口问来的样子:“哦?噢,你说的是他。那——你又要我如何成全?”
见他并不反对我提出的人选,我心内大喜过望:“我既有心,当然不能只给皇叔出个主意就算。但这事我虽出得大力,却也还是离不了皇叔的鼎力支持。”
诚王的锐利慢慢隐去,只微带不耐:“说。”
“皇叔也知我根基浅薄,当知我手中并无多少可用之人。文官还好,只要略加点拨即可勘用,可能带得兵的武将却难找得紧。现今小侄出使在即,有一重要职位出缺,若皇叔肯割爱,安校尉明日就是我护卫军的新进统领将军!”
表面上看来,这事只是于安途远大有好处,但诚王如果真有心将忘忧许他,就绝对不会对我现今处境坐视不理。
因为我若位登九五,安途远就是我第一爱将,得封异姓王爷也指日可待。只要我在位一日,忘忧得我看顾,安途远再不敢有半分对他不好之处。
而诚王向来对安途远十分青睐,没必要只为敷衍我,就眼看着他在我事败之时被我连累送命。所以,诚王现在要是同意我的提议,也就是默认会抛开杀子之仇来支持我。
他那里是若有所思,沉吟不语,我这里却是忐忑不安,抓心挠肝。心里直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的,终是体会到等待宣判犯人的心情如何。
半晌,诚王终于抬头直视着我,面如古井无波。
我纹丝不动,一派的恭敬有礼。
他忽然双眼微眯,露出一个邪气以极的笑容。
毛骨悚然!
他这笑容,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是什么好路数。比较来说,我倒宁愿他还是那么神容犀利,用王者的强势来压制我。
诚王身形一晃,行动快捷如电,有如兔起鹘落。
我不及思索,面前寒光连闪。
惊惧间风声倏然,颈间一凉!
惊呼声哽在喉间,只余双唇无力的翕张微颤。
诚王站在原位神容未变,除掉剑缘一线血痕的佐证,他竟恍如未动一般。
剑尖微垂,那丝血迹汇聚成一个小小血珠。直到那血珠滴落,我才觉出颈间有痛。
“……”
我双手紧握成拳,抑制身形的抖动。目光从剑身一寸寸的上移,狠狠望进嚣张大笑的诚王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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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得意地向我展示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颇有点久不见猎物的猎人,看见撞到枪口上的肥兔子般的错乱狂喜之意。
“好眼神!”
我眉峰一挑,旋即敛容,抑止自己不稳的情绪。在袖底将双手缓缓松开,再紧攥成拳,脸上却笑得甜蜜:“皇叔过奖。”
诚王手腕一抖,小小挽了个剑花,旋身扬手,寒芒闪处,宝剑“锵”声归鞘。
“此剑出鞘,无血不归,无奈之下,倒是有些委曲你了。”他话里意思虽然满含抱歉之意,但面上神情,却露出与话语完全相反的坦然与快意。
他这种连掩饰也不带一丝的恶劣,确定无疑地挑起了我如死火山一样休眠的暴虐因子,让我产生一种极想极想踹他两脚过过瘾的欲望!
可惜,我不敢。
到了此时,却也没必要隐藏自己的感受。我皮笑肉不笑地回他:“皇叔客气,这是祉涵的荣幸。”
“好!你小子不错。”
诚王不以为忤,反倒有几分赞赏之意。
他随手一挥,指着那仍然余香袅袅的兽头铜鼎问我:“你可知这里燃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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