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梅谷
东山梅谷,是西舜最佳赏梅胜地。四面环山迭翠,中央谷地横亘十余里,一条大河穿流而过,河边坡上遍植梅树,又以品种齐全著称。一到梅开时节竞相绽放,艳红吐白,异彩纷呈,有白玉如雪,也有红晕似杏,称得上是千树妍唱,香浮数里。
因静羽君子爱梅,我得机相邀。一行四人加上各自的随从护卫人等,正组队向东山行去。除静羽之外,其余几人皆是出行之意不在梅,但一路风景如画,就算无心观赏,也自然心旷神怡。
天色湛蓝,极好的太阳暖暖地照在山坡上。放眼望去,远处山峦叠嶂,远山一线,更兼一片白雪压枝,衬着梅谷成片的梅树凌寒怒放,真正是淡若丹青,美如图画。
关浩笙策马在前,他军旅出身,稳坐马上,只单手持着缰绳,纯以脚力驭马,让人叹服。而静羽与祉蔚也意态潇洒,纵马自如,只苦了我这个平日喜欢坐车的,不得不落后一步,省得与他们言笑间失手落马,弄得个贻笑大方。
山路不平,马不知踏到什么东西,脚步跳了跳,弄得我摇晃几下勉强坐稳。看一眼带马凑近的小陈,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心中却有些不悦。若是洛然在的话,他只需悄无声息的一拂,单只用掌风就可托我一下,何用我如此提心吊胆?
奈何洛然那个笨蛋知道静羽与我同行,早起就人影不见,真是想把我推出去的很呐。暗自咬牙,我赏完梅回去就进宫,直冲太医院,就算传出祉涵无能的消息我也不管了,怎么着也要把那皇宫秘制□□弄到手。
到时候,留一半给祉涵和他那个女将军用,早点成其好事,加大力度好保着祉涵的小命。而剩下一半嘛,我就给你这个‘雪落’用上。
哼,洛然,你不是自制力强吗?我就看你能坚持到什么程度!说起装病来,我认了第二,可没人敢认第一,就算我当面拆穿了你的真面目,我也不信你看到我凄惨的模样,还能硬得起心肠私自丢下我跑掉。
我脑中歪歪,却策马不停。
眼见前方道路宽了一些,静羽略带缓了马,转头给了我一个温雅的笑,使我想起现在情形,连忙收起杂乱心思,纵马向前。
我口中应酬着的是静羽,眼里看的却是前边的关浩笙,关大王爷今天态度极正常,倒越发显出些不正常来。我随口与静羽说话,脑中还不停的盘算着怎么试探关浩笙,一边还要兼顾着骑马姿势努力不要露怯,真正辛苦得紧。好在路途不算太远,梅谷近在眼前,众人将马速带缓,我才得以松了口气。
因今年气候适宜,春梅提早怒放,蜡梅延迟凋零。一边的蜡梅枝横碧玉,蕾破黄金,满面宫妆,而另一边的春梅舒展飘逸,白雪红蕾,暗香浮动,正是好一片雪海香涛。这难得一见的二梅争风之奇景,也吸引众多游人慕名前住。
一路行来,路上车马虽称不上拥挤,倒也算得是络绎不绝。
我们一众人等身份特殊,前后四周均是护驾高手,虽是轻骑简从着意收敛,却也气势不凡。弄得其它游人见到我们,下意识就拉车让路礼让三分,使众亲随面上也都似有种到城郊来活动筋骨,轻松一下的意味。
眼见前方探路人马顺着山脚绕行,并未随同一众游人向上山处走,我们几人同时露出疑惑之情。
祉蔚探知我们心意,驻马笑道:“登高望之,固然得见繁葩似雪,花海荡漾,蔚为壮观。但穿行于林间,移步换景,近观梅之风骨,却另有种野朴、闲逸的风雅。而且,从前边上山的,多是外地游人或是附庸风雅的市井小民。这梅谷从后另有路上山,游人稀少,上品梅花却比前山多得不少,那才是真正赏梅的好去处。”
此次出行,名义上我是东主,其实真正带路讲解的人,却得是京城长大的祉蔚。听祉蔚这么一说,我们同时恍然大悟,自然要以他马首是瞻。口里一边笑说着差点成了从众的俗客,一边随着祉蔚调转马头。
祉蔚一马当先,按缰徐行,选一曲径通幽的林间小径将我们引入梅谷深处。未走多远,就已犹如置身梅海之中一般,满眼都是一派“入山无处不花枝”的美景。那缥缈浮动的幽香,衬得梅树那种疏影横斜的风韵,分外迷人。
当此美景,别说它人,就连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关浩笙,面色也带上几分赞赏之意。
我们正分花拂枝穿行于梅林中时,一阵山风吹过,刹那间满目花飞雪舞,在阳光照耀下明丽不可方物。微侧首,静羽相伴身边笑意温煦,恍惚间,只觉此情些景似曾相识,恍若时光倒流,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见我怔楞,静羽温声轻唤:“五皇子殿下?”
他声音虽轻,却如细石入水,打破我心中境幻迷梦。收敛心神,随手一指:“王爷发上落了花瓣。”
静羽微微低头但笑不语,似欲等我帮忙摘下。我刚要伸手,他□□马儿斜迈一步,带得他离我而去,那花瓣也随风颠簸而下,翩翩连连落入尘埃。
看着那花瓣纷飞,想起若笑的话语。若笑得我所托,已找机会与静羽打过照面。据若笑说,静羽心防甚严,对他又有所防备,我所想之事,几乎可说无望。
看来,我与静羽之间的往日情谊,不过就象这离枝的落花,只得随风而去,湮灭成泥罢了。
我向静羽微微一笑:“已被风吹掉了,走吧。”不等他有所示意,我即转头催马向前,借以掩饰心头微微的黯然神伤。
见我提马上前,关浩笙压马落后几步,与我并骑而行:“梅谷当真名不虚传,竟有此深静幽彻之景色,到得此处,简直令人名利俱冷。”
我眼见他眉目间邪气盈然,心知他意有所指,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靖平王威震四方,在北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是视名利于浮云,对世间之物再无所求了。”
关浩笙眉眼微眯,似笑非笑:“此话差矣,我所得非我所想,真正想要得到手的,却总是差了些许运气,被迷障所阻,难以追寻。不过,好在老天垂怜,已指点我一条明路,真不知这次我可否得偿所愿呢?”
我淡然而笑,却不知自己有没有隐藏住那一丝阴冷笑意:“世间万物自有定数,难有完满,王爷已得极致,若再要强求,怕非幸事。”
关浩笙神色不变:“我却也不是强行索取,世上自有舍得二字,有舍有得,天理不失,又有什么幸不幸的?五皇子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心下微沉,这关浩笙确是得了消息,他虽不知我与阿澈真正关系,却已然认准我扣住阿澈,也知我现在境况不妙,今天,他是同我谈条件来了。
当着明人不能说暗话,现下我再否认也没多大意义,要是不小心惹恼了他,怕是有弊无利。但谈判这事儿我做得不少,谈判的要点之一就是,就算处于不利之地,也总得装腔作势一番,看看能不能再捞回少许好处。而且,我要是答应得太快,也显不出我家阿澈的金贵不是?
我打定主意,朗然而笑:“王爷说得有理,可是,世上还有缘之一字。据说有些宝物,非得是有缘者得,若是无缘,就算得手,怕也不得其用,到头来也只得了个暴殄天物。”
其实,不用我提醒,关浩笙也知道阿澈不是个会听话的,可这话明着说出来,还是让他觉着不好听。
关浩笙神色微变,眼神带上几分危险:“五皇子见识广博,当知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之典故?”
心内暗笑,这关浩笙向来以难缠著称,可对着我这张脸,他不过只听了个半真半假的拒绝,就已失去耐心,直接就对我用上了威胁的手段。看来,他对阿澈到是用心良苦,可就算如此,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为了阿澈路上的安全,我今天特意为关浩笙准备了一剂极难配制的不举之药。这有一点点缺德的药,虽没有针灸相辅助药效会减半,但作用时间,想保得阿澈一路平安也应该足够。到了北霆,关浩笙自会发现形势有变,希望他到时会知机收敛吧。
我唇角微勾,假意谦虚:“祉涵不过识得几分风花雪月,纯是浪得虚名,见识广博实不敢当。倒是我三皇兄祉渊性情豪爽,称得上英雄了得,据说他与王爷您处得颇为相得?”
我话中之意,是挑剔他与祉渊有联手对付我的嫌疑,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关浩笙又如何听不出来,知道事情有所转机,他也当即神色和缓下来。
关浩笙刚想说话,路况渐宽,后方静羽也催马跟近,他只得转移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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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边说边行,观赏着路边的秀枝横逸,闻着那百态千姿的梅花芬芳弥漫,连带着裹得人一身梅香。梅之香在于清逸,雅而不媚,最贴人心之清静。就连我这俗人,也觉得被这香气熏了几分雅意出来。
路越发宽了,转弯处这片素静雅洁的雪色“玉蝶梅”渐渐稀疏起来,在明媚的阳光照射下,前方虽被花树所遮看得不很清楚,但感觉上似乎是块空旷之地。
当先而行的祉蔚勒马停在一边,带着神秘的笑容伸手示意我们前行。我们互看一眼,都被他故作玄虚的模样调起了胃口,笑着催马跑上前去。
我虽先行加速,但马术实在差劲,被后来居上的静羽和关浩笙夹在中间,三骑并行冲出林去。
想不到这条路居然是通到河谷边,从我们身处的林边空地看下去,只觉得眼前忽然一亮,满天的阳光只在那一瞬间倾泻下来般,映得沐浴在金光潺潺中的新品梅花美艳惊人。
那片梅树株株花繁叶茂,花瓣正面近白,背面紫红,迎风摇曳,将阳光折射成点点碎金,越发显得层层叠叠,云蒸霞蔚。那梅树似盛装丽人,或迎风,或照水,井然有致,不时有零星花瓣飘落,将这河岸风光妆点的越发潇洒得趣。
我被这美景惊呆,一时竟忘记拉马,任由那蠢马冲出去撞破这宁静馨香的画卷。静羽和关浩笙似乎也同我差不多,等我们几个齐齐反应过来拉停马儿之后,又在来回对视之下觉得有趣,齐声哈哈大笑。
正笑得开怀,异变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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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方听到弓弦声响,眼中已见密密麻麻的箭矢扑天盖地向我们这里疾射。
众人色变惊呼:“不好!”时,前方林内已涌出无数敌人,他们人人手持□□,弓弦响处,在前方防护的几名侍卫猝不乃防,惨叫着倒栽下马。
同一时间杀声四起,两旁也有伏兵冲出,如狼似虎的向我们冲杀而来。
这从天堂到地狱的变化太快,我心知不妙,身上却连躲闪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眼睁睁看着那箭矢迎着明媚的日光飞射而至,箭头寒光熠熠耀花人眼,直是追魂摄魄!
就在此时,我心头灵光一现,指掐法诀速念咒语。但在这生死关头,我反应只是慢了那么一线,先行射出的箭已到眼前。
看着那支直冲面门的箭在眼前无限放大,心中只知我的咒语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暗叫我命休矣!
就在此时,眼前一片寒光闪过,“当”的一声将马上就要射中我的箭磕飞。危急中,我只看到拿剑的手臂一掠而过,那张扬的暗红色衣袖,正属于关浩笙。
关浩笙剑网舞得严密,“当”“当”声不绝于耳,正将我护在其中。危机未过,我无暇思索他此意何为。刚感觉到两枝□□从头顶飞过,下面坐骑就一声惨嘶跳起!这马先踢起后蹄,急落地后又抬起前腿来了一个人立,当即将我抛飞空中,迎向那片倾泄而下的箭雨。
危急时刻,我只觉一个人影飞扑而来,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身体将我护住。
身体被揽着向后飞跃,耳边听到救我之人沉闷的痛哼声,一瞥间,金戈铁马的沙场气息扑面而来,让我惊到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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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震惊无法思考的结果就是,我在这兵荒马乱之中,还能继续机械地背着烂熟于心的咒语,在风中准确无误的吐出一个个字节。
就在此刻,随着一声大喝:“人在那里!”我们这处的箭雨越发密集,誓要将我们射成刺猬一般!我在空中一晃眼间,见到关浩笙也已面上变色,一片惨然。我的座骑更是早已颓然倒地,浑体插满了劲箭。
转头向天,我目光迎着那片遮天蔽日的箭雨,念出咒语的最后一字。
脚踏实地之时,我手腕珠串上封印的龙王之力已然解封,身上寒流奔涌,涨满全身。我从拦腰揽着我的人怀里挣脱,伸出手去凭空而画,意随心动,伴随着冰块碎裂的“咔嚓”声,一面厚约半尺的半圆形,闪烁着蓝绿符文的水幕凭空出现,护在我们前方。
水幕中布满细碎冰块,那些冰屑在阳光照射下竟象钻石般晶莹剔透,反射阳光闪耀出七彩流光,明丽不可方物。
箭矢“嗖”“嗖”地射中水幕,不断地激起片片涟漪,却无法穿透那看似脆弱的防护。
惊魂甫定,发现救我之人竟是静羽。静羽站在我身侧看着水幕眉头紧皱,眼中若有所思,他握剑的右手抚住左肩,露出肩后一截箭尾,看得出定是为救我而中的那一箭。
我心内感动,但不及说话,四周已喊杀之声大起,两侧敌人向我们包抄而来。
这些敌人全做平民装扮,骤眼看去竟不知有多少人马。
我们几人的手下亲随,虽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但敌众我寡,□□的威力更是难挡,在敌人出其不意的攻势之下,众手下尚未有机会作反抗时早伤亡过半,溃不成军。
此时得我水幕挡过这轮箭雨,残存的手下们缓得口气。而近处敌人与我们的距离,还未及短兵相接的地步,而且他们在匆忙间又未及重行装上□□,正是我们逃命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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