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两天后。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姜辛尼才迷迷茫茫的醒过来，嘴唇干裂起皮的都黏在一起，张开还需用上小小的力气。侧躺着很难受，她忍不住动了动身子，疼的哼了一声，尤其是屁股。
突然听到一声淡淡的咳嗽声，她震惊的抬起脸，四处张望，最后视线紧张的落在厚重的窗帘边下的人。
他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
轮椅？这栋楼里，应该只有大少才会坐轮椅。
她再次动了动了身子。对方开口说话了：“不要乱动，伤口还没好。”是想象中温和的嗓音。她回味了一下，僵硬的侧躺在床上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似乎没有打算要看她的意思，他正在翻阅着一本封面复古的英文书籍。姜辛尼英文不怎么样，看了会儿那封面上的英文，也想不起是什么意思，或者说压根就没学到过那种单词吧。
陷入了静默，几分钟后，姜辛尼开口：“你认识姓裴的吗？我听那人叫裴先生。”她现在重新回想当时的画面，只觉得刺激，还有疼。还有......那些在仓库里的那些人，想到这个，她用力撑起身子侧着坐起来，“大少，那些被关在仓库里的那些人——”
“姜辛尼，你自己都没管好，还有闲心管别人？”想象中温和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冽，他没有抬头看她，她也知道他是在发怒。
“大少，那些人......”
“不怕死么？”他终于抬起头，淡淡的看向她。
这样的对视，让她莫名其妙的怔住了。她垂下视线，说实话：“怕。”
他笑了一声。
她愈发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表面温和，谁知道内质是怎样的。
“怕死，勇气怎么还那么大？”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同时也转动轮椅。他靠近了她，目光所及之处也变得异常清晰。
窗外，日光强烈。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如高高在上的野兽盯着猎物。
“我宁愿死在自己手里也不想死在别人手里。”她目光清明，露出皓白牙齿，笑着说，
“那样做人太失败了，尤其是像我这么厉害的人。”
他笑了下。
她看着他的侧脸，线条流畅的让她的目光直接下滑到他的衣领内。她抿了抿嘴唇，心想不能再看了，这样想着，视线往上，忽然，她的目光闪了闪。
线条流畅的左侧脸，颧骨上有块圆形的痕迹，浅粉色的痕迹，像是一块疤。
她怔怔然的看着。
“那是疤吗？”她不知觉的问出口。这样的人怎么会受伤呢？那张脸怎么会有疤呢？
对方似乎很惊讶，那副微微惊讶的神情她看不到。
他没有回应她，她自顾自的继续说话：“浅粉色的疤，挺好看的。”
时间突然静了下来。他的呼吸声停住了。
她看着他。他的沉默让她的凝视更加专注。
那块疤在她的清澈的目光下渐渐发热，他的脸色也渐渐愈发苍白，即使在那张白皙的肤色下看不出来。
“裴娜有一本书，你看过了么？”静静的氛围里，他忽然又说话了。姜辛尼正在发怔，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中，她“嗯”了一声：“看过了。”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你。”江时白淡淡的笑着，笑意尚未抵达眼里就已经收了起来，唇部线条忽然冰冷成一条直线。如过去无数个黑夜里，他以这样的冰冷入睡，然后又全部变成噩梦。他苍白的手指紧紧地握住轮椅手把，手背上的青色经脉明显突出，在苍白的皮肤上似一条蛇虫蜿蜒雕刻在他身上。
姜辛尼胸口一滞，瞳孔紧缩，褐色的眼珠里映着他突然紧绷的身躯。
“你......你怎么了？”
她抓住他的手腕——
意外中的冰冷触觉。
他轻轻挥开她的手，声音略微不正常：“没事。”
她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剧烈的喘气。她呆了几秒后忙掀开薄毯，尽量单膝用力的半跪在他身前，“喂，你到底怎么了？”不顾他怒火中烧的眼神，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的掰开他发白充血的手指，用力的扯到自己的胳膊上——
指尖才触到她的皮肤——
骤然用力抓住她的手腕。那份力度好像能彻底折断她的手腕，一手就能握住的围度，让他更加疯狂的用力圈住，一点一点的握住。
她疼的面无表情，鼻尖有细细的汗珠，咬牙后脸侧两边的咬肌突兀的显出，鼓的很坚硬。“放手。”
她难受的挪了挪膝盖，大腿一用力屁股都疼，眼睛泛着水汽的眨了眨。他听到她的话，手下的力度更强烈，好像，就快要把她的手捏碎了。
她的手腕红的似血，手指无力的下垂着。她半跪在他身前，脑子里突然的冒出一个声音：
辛尼，好好保护那个人。
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很脆弱，虽然力气那么大，可是，他很疼，疼的只能如此表现。
姜辛尼闭上眼睛，一手从他的腋窝上圈过去，用力将他往她身上俯靠过来。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手在他的后背上颤抖着。
“呼——呼——呼”男人似乎在努力平复这样的状态，用力的呼吸着。
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颤抖的握成拳头，手心沁出来的汗水湿粘的令她更加的难受。她索性张开手指按在他冰凉的后背上，隔着棉质的T恤，他闭上眼睛也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的温烫，后背那块温烫好像正在压制着他。他努力平复心跳，让自己平静下来——
“握草。”
他还没有准备好平静，突然被她的骂声给怔的忘记了呼吸，心跳的速度也骤然缓慢下来。他慢慢的放开她的手腕，转到她的手掌下，轻轻拖住。心跳一点一点的往下压，胸腔的撕裂声也慢慢的消弱下去，感官也慢慢的清晰起来
“屁股要废了。”她转过脸艰难的看着自己的臀部，见男人松开她的手腕，她吃力的单腿站起来，一边看臀部一边看被包扎的像木乃伊的大腿。
他叹了口气，又抓住她的胳膊，只不过这次是避开之前抓的发红的地方，迫使让她靠过来，尽量轻轻的抓着她的胳膊，垂下眼帘看着红的刺眼的手腕，胸口一滞，闷的令他不舒服的蹙起眉头，他朝手腕呼了口气，柔声问：“还疼吗？”
门被急匆匆的力度推开。
沈慕则一脸急色的站在门口，目光一怔。
夕阳如醉，漫天晚霞。
厚重的窗帘下。墙壁的角落里。
他握着她的胳膊，动作轻柔。
她站在他身前，挡住他本该可以看到的晚霞。她垂着头，怔怔的看着他乌黑的发顶。
没有窗帘遮挡的落地窗前，米白色的地板晕染着淡淡的晚霞光晕。窗帘下角落里的俩个人，一个如阳光里的野草，一个如沼泽最底深处的黑泥。
来到他身边，就是一身伤迹。他......这一次，居然没有推开那个人......沈慕则握着门把的手慢慢的放开，眼睛里，尽是落地窗外的漫天晚霞。
五十八楼的植物房。
百叶窗全部拉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圆形的植物房左右边各有一扇门——推开右边的那扇门，沈慕则径直的朝着灰白色的沙发走过去。
“这是药酒，睡前用来揉一揉手腕，过几天就会好了。”他将红色的药瓶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修长的手指上还沾有着红色药水的颜色，看起来就像是沾了血。
姜辛尼沉着脸色，默不作声。
感觉到旁边坍陷了一块，姜辛尼微微侧过脸，淡淡的看着他。沈慕则似乎是在笑，又似乎不是。他交叠起腿，手轻轻的搁在膝盖上。他凌厉的看向她，似乎有责怪的意思，可一会儿又摸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被看的发毛，忍不住问：“干嘛？”
“呵呵。”沈慕则呲着牙笑着发出两个音节，“下次在遇到这种状况记得叫我。”
“噢，号码给我啊。”姜辛尼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掏出胯部口袋里的手机，然后又非常缓慢的坐在椅子边上。
沈慕则直接拿过她的手机输了号码，正正经经的备注：沈医生。
“姜辛尼，以后别管那么多，那些人是死是活由条子管，跟你没关系，你要是掉进去没人会救你，这次你命大，下次我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救得了你。”
“多谢救命之恩。”
“你的命是裴娜送来保护大少的，别乱来，知道吗？”沈慕则难得耐心跟姜辛尼说这些话。
“噢。我问你个事情。”姜辛尼把玩着手机，看着手机屏幕说，“我在船上听到他们管那个人叫裴先生。”
沈慕则蹙起眉。
“你认识对吧？”她转过脸，一脸认真，“大少也认识。”
沈慕则起身，不作任何回应。
“你们没有参与这件事情吗？”姜辛尼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沈慕则。
沈慕则眯起眼睛，冷笑：“呵，这话留着说给大少听，知道吗？”
姜辛尼倏地站起身，厉声说：“那些人是无辜的！”
沈慕则眯了眯眼睛。“你以为你是谁？”他轻飘飘的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姜辛尼仿佛失去了力气一般，重重的坐在椅子上，因为疼意而狠狠的皱起眉头。
“我是谁？”她也想知道她现在是谁，以前又是谁。
窗外的白天转眼变成无尽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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