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对峙
荣国府大门外，大批青年士子聚集，将宁荣街塞得满满当当，四面八方，仍不断有士子赶来。荣国府大门紧闭，只开侧门，管家林之孝带着几十个小厮、仆役严阵以待，却不敢稍动。
打头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士子，脸膛方正，肤色微黑，此时正大声说道：“荣国府虎狼之家，为阻拦父女相见，关押弱女，罔顾亲情，我辈路见不平，欲为弱女讨个公道，贾府竟纵恶奴伤人，对我辈士子辱骂不休，如今王兄、顾兄、陈兄几人位还生死不知……想我辈读书人，十年寒窗，胸怀锦绣，却被走狗豪奴羞辱、殴打……众位学兄，如此侮辱斯文，我辈必不与他甘休！”
“必不甘休！必不甘休！”
底下已是群情激奋，又有人喊道：“释放林姑娘，交出凶手！”
领头的士子又喊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豪奴逞凶，我辈岂能惧之……”
人群中有人大叫：“踏平荣国府，打死狗豪奴！”
这下犹如引爆了炸药桶，上千士子顿时鼓噪起来，声势极为骇人。林之孝并一众小厮仆役哪里见过这个，不由腿都软了。林之孝一叠声地吩咐：“快去请大老爷和二老爷！”
众士子见贾府始终只派个管家出面，心中的不满更甚。不知谁起头，士子们一排排挽起手来，一步步向林之孝等人面前逼来——
大批士子为何会聚集在荣国府门外，声援林黛玉？事情还得从七日前说起。
林黛玉见贾赦始终拦着不让自己回扬州，贾母和贾政也隐隐有倒向贾赦之势。林黛玉赶紧悄悄召来王嬷嬷和雪雁商议。为防止意外，由平素不引人注意的王嬷嬷先行出府，“若两日后，还不得我和雪雁的信息，嬷嬷你可持此物如此行事。”
王嬷嬷秘密出府后，等了两日，不见雪雁传出消息，心知事情果然被林黛玉料中，立即持黛玉手书，去寻街道上的代笔先生，欲抄录散发。谁知那些以代写书信糊口的人见了黛玉的手书，皆避之不及。
黛玉手书将自己闻得父亲恐有变故，欲回乡与父亲共历危难，却被自己的大舅舅，荣国府大老爷贾赦阻拦，乃至关押等经过备述无遗。这些代书先生都是久居京城的，深知荣国府势力盘根错节，岂肯为几个小钱和一个客居京城的小姑娘去得罪势大财雄的荣国府。
一连找了数家，皆是如此。
王嬷嬷正没奈何处，幸在街上遇到一个扬州来的士子。这士子姓顾，名风华，字长明，原是入京准备秋闱的，因一时少了盘缠，只在街上摆了个字画摊，等待秋闱到来。见王嬷嬷面色焦急，持着一张字帖四处找人代笔，官话里带着浓重的扬州口音，不由起了同病相怜之感，主动用扬州话招呼道：“婆婆，你可是要找人抄写书信？小可愿意代劳。”
王嬷嬷一看大喜，立即将林黛玉孤身入京，年纪虽幼，却孝感动天，闻得父亲有难，即刻打算千里赴扬州，与父亲共赴危难，却遭贾府阻扰，如今更被软禁在府内之事备细说来。
“数日前，老婆子带着姑娘的手书逃了出来，想着找人帮忙。这京城人地两生，没一个肯帮我这个外乡的老婆……如今，也不知姑娘是死是活。可怜我家姑娘不仅样貌是出众，才情也是一等一的好，如今孤身在京城，只因老爷有难，竟被自己的嫡亲舅舅欺凌，也不知他们父女还有没有团聚之日？”王嬷嬷说着不由老泪纵横。
慌得顾风华连说：“婆婆你别急，我们既是老乡，我必尽力帮你。”王嬷嬷赶紧道谢。
顾风华展开字帖看时，只见满纸铁画银钩，不由暗赞了一声：“好字！”这才相信刚才王嬷嬷说自家姑娘极有才情不是虚言。仔细看时，那字帖上抬头即写：
《客居孤女求急赴扬州与父共患难书》
妾身林氏女，年十岁，本贯姑苏人氏，现客居京师荣国府。因日前闻得父亲在扬州任上遭人馋陷，恐有不虞之祸，妾忧心无极也。即刻向外祖母等辞行，欲赶赴扬州，与父共度难关。
无奈妾之大舅舅，一等将军贾赦执意不允，以妾年幼，于父并无助益为由，将妾禁锢在荣国府内，夙夜忧心，望南泣涕不绝。
身为女子，妾惶愧。然则，妾虽无力为国杀贼，却有志与父共死！
今厚颜向各位君子求告，望念在天下读书人皆是一家，替妾向大舅舅陈情，还妾自由，扁舟一叶，全妾与父共生死之志！
林氏女百拜泣告
顾风华看完，击掌赞道：“好个‘无力杀贼，有志共死’！我朝竟有如此奇女子，足令我辈读书人汗颜。婆婆放心，我这就联络同学同乡，替林姑娘陈情去！”
一连几日，顾风华联络了几个同乡举子到荣国府求见，希望当面替林黛玉陈情。无奈，那门房一听是为林姑娘求情的，连名帖也不收，只说：“我们老爷外出公干，闲杂人等一概不见。”顾风华等人竟是连门也不曾进。
顾风华少年心性，哪里受过这等闲气，加之王嬷嬷又天天眼巴巴等回音，因此誓要有个结果。恰昨日里同顾风华交好的数名扬州士子也到达京城，听得顾风华如此这般一说，顿时激动起来，立刻要援救林姑娘逃离荣国府。
到了荣国府，照旧被门房小厮拒之门外。一行人已有了些酒意，如何肯依，叫嚷着要贾赦出来答话。荣国府的一干仆役见这些人衣着普通，又是外乡口音，恼他们日日前来纠缠，言语不客气起来。
顾风华等人虽还没有参加大比，但都是取得了举子资格的，见一群仆役也敢对自己无礼，如何忍得下这口气，立时就上去动手。恰巧周瑞经过，见一群外乡人也敢上门找茬，想也不想地喝道：“哪里来的穷酸秀才，竟敢到国公府闹事，我看是活得不耐烦了！给我打，狠狠地打！”众门房小厮得了令，一拥而上，可怜顾风华等人，虽然也习武健身，哪里会是这些恶奴的对手？立刻被打得鼻青脸肿，脑袋开花，其中顾风华和陈子明，王长安几人伤情最重。
顾风华等人吃了如此大亏，如何肯甘休？同来的士子连夜奔走各个会馆，只言“京城某公府，纵豪奴殴打士子，辱骂读书人”，这下如同捅了马蜂窝，年轻举子们鼓噪起来，立时要到荣国府讨个公道。
恰巧顾风华的堂兄顾淮山到了，顾淮山乃今岁扬州会元，淮扬士子公推的第一人。听了事情始末，又拿了林黛玉写得字帖看了，见文理虽然浅近，意思却甚是明白，更兼字里行间有种女子不让须眉的豪气，山崩于前不改色的担当，也不推辞，振臂一呼，这才有上千学子冲击荣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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