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坐在高脚椅上,我将悬空的腿来回晃着,眼前的电子屏幕边角正跳动着在检验的包裹编号,为照顾快递服务店里客人等待时的无聊,而播放着或老旧或新奇的电影。
忘了在意片名,只看到两位主角将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指甲深深钳入对方的血肉,无缝紧贴的骨头发出挤压的嘶鸣,破开的皮肤随滚烫血液相连融为一片,以铭志对彼此的爱意。
身旁的人都喃喃不敢再看,我却被这样以痛明示的亲密吸引住了……
「194号,您的包裹。」
检验完毕的机器人滚动着下半身的轮子来到我面前,将小小的盒子高高举起打断了我的视线。伸手接过,我起身走出快递店。
虽然知道是酒吧寄来的,但我还没猜到里面装了什么。一边拆,我一边再回头看了眼店里未放完的电影,它与我的画卷有着某种契合。
在上周的考题里,老师布置画出心里最浪漫的场景。有人画了花海中的亲吻,有人画了湖泊小舟上的对视,有人画了随秋千高高飘荡起的牵手,有人画了身着白色纱裙走入教堂时交换的对戒……
我画的却是一框被埋入黑暗地下的狭窄棺材,里面是两具森然的白骨,他们以离世前的姿势紧紧相拥在一起,至死,至腐蚀了血肉,也拥抱着彼此。
同学们一片唏嘘,问创作的原点,我想这或许是源于尊,源于我对他的执念的具象化吧。
迷恋到无我的执着,身体和心在固执的想要去感受他,不管是幸福还是痛苦,都乞求彻底地感受。
至于尊,他从未表露出自己有任何理想与执念。
任何人的欲望无论如何遁迹匿影,总有欲盖弥彰的蛛丝马迹可寻,权利,金钱还是美色都一望可知,而尊,却看不出他有何执着的东西。
一直认为,喜欢一个人就要去了解他。以对方的幸福为出发点,以对方的立场来思考。只顾着自己的喜欢,而不试图理解对方的需要,那样的人,没资格站在对方的身边。
比起因为他不喜欢我而痛苦,更加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比起维系我和他的感情,更想守护对他而言重要的感情。
如诗中所说:不止爱他伟岸的身躯,也爱他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所以,我渴望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只要他有想要的,不管要历经怎样的艰难竭蹶,我都要让他得到。
「啊、是墨镜……」
思维还飘在半空,手里的包装却已经拆开了,我停下脚步,看着盒子里的墨镜有些惊讶。现在已经过了夏天,没有刺眼的阳光,寄墨镜来的用意是什么呢?
小心地将它拿出,黑色的框架被银色水钻零星的镶嵌,简洁的切割,却透着精湛的光泽。我笑着戴上后,拨了酒吧的号码。
等待音还没响两声,就被迅速接起了,但传来的却不知我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声音。
「这里是酒吧,您好!」有些粗犷的音线,虽然说着敬语也依旧透着一股自带的蛮横,却还是感觉到说这句话时的热情认真。
我一时怔愣着,知道没拨错但不知为何换了接听的人。而声音的主人等了半响,又问道:「喂?还在吗?没事的话我挂了。」
「请等一下。」我急忙握紧终端机,「不好意思,我找这里的老板,草薙出云,请问……您是?」
「噢噢,是大嫂吧?」那头的人却瞬间就恍然大悟般,但很快又迟疑了,「不过,请问下是哪个大嫂啊?」
我伸手在垂落黑线的额角揉了揉:「我不是草薙哥的任何一个女友,我也是酒吧的人。」解释完,我对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停顿了两秒,再次出声时带上了我没料到的兴奋和期待:「原来是大姐头啊,您好!我是镰本力夫,尊哥新收的部下,请多指教!」
「不、不是大姐头啦!」还是第一次被人叫作大姐头,感觉好像帮派的领军人般,即使对方看不到,我还是慌得一阵摆手摇头,「镰本先生?您好,请多指教。」
尊他,收了部下?虽然之前说过成为赤王就需要建立自己的氏族,但都没什么实感,直到现在才明确感受到,那个家,不会再只属于我们这最初的四人了,会迎来更多的同伴……
「当然是啊,请求加入时,尊哥和我专门说过您的,您就是我的大姐了。」这位叫镰本力夫的男子畅快的笑了,「您也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先生的。」
「那……镰本君?」尴尬的推了推从鼻梁滑下的墨镜,我手足无措快要不会交谈,「可以请你帮我叫一下他们吗?」
对面传来了他放下听筒,离去的脚步声,我松了一大口气。从考试前期便没空和他们通话,直至考试结束的假期,我都选择留校继续学习,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突然。
但是,这位镰本君说,尊专门和他说过我?嘴角不由往两边提了提。他是怎么说的呢?是用怎样的语气来形容我呢?
或许只是简短的告知我的姓名,或许他在想到我的时候,也如我想到他那样,他的举手投足,他的音容笑貌,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过滤着渗透着……好想知道。
直到传来草薙哥唤我名字的声音,才又拉回思绪,我立刻说道:「刚才通话的那位镰本君,他说他加入赤之氏族了,吓我一跳呢!」
「你说那家伙啊,前几天在门口行着大礼,说了一大堆多么想要追随赤王的话,一副准备好接受严苛考验的模样。但尊对这种事不挑的,听都懒得听完,给予标记后就让他进来了。」
有草薙哥在,我并不担心会有心存不轨的人加入对尊造成伤害。只是遗憾,没有陪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众人对他俯首称臣,看他的势力一步步建成。
即使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我也想目睹他的成长,就像我每一次的成长都有他的陪伴。
「墨镜,收到了吗?」说话间,夹杂着草薙哥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的气音,「我买了一副,十束看到后就缠着要给每个人都买。」
「收到了。」我操纵着终端机,很快悬空浮出一小块电子磁屏,连接了酒吧的视讯,要给他看看我戴上的样子。
最先出现在视野的却是那雕刻般的五官,看着我时眉宇间稀薄的亲和,像湖畔的垂柳划过心湖,漾起一圈圈轻盈的水波,又像晃动的烛火,晕开暧昧的光点。
尊,他把墨镜挂在衬衫口,被勾拉着下沉的衣领里,日渐明显的胸膛肌理间,有诱人而强健的沟壑显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我借着遮住眼睛的墨镜偷偷多看了两眼,然后笑着问他:「我戴着怎么样?」
他眯起眼,似是认真的思索了一下,终于憋出个字:「怪。」
学他不开心时撇撇嘴角,我将墨镜拿了下来,有些郁闷的挠着头,却没错过他看着我这系列动作时,微微向上勾起的幅度。很小,却也够我跟着笑开。
「等你回来,我们就一起戴好墨镜并成一排上街吧。」尊的背后凑出将墨镜卡在头顶的十束君,说着寄墨镜的目的。
「你当我们是哪里的恐怖组织吗?别吓到人了。」草薙哥稍显无奈,他戴着一副灰紫色墨镜,偏浅淡的颜色能看见他镜片后的金褐色眼眸。
「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啊,很酷的。」十束君还想继续说服,他偏头看向身后,「对吧,镰本?」
宽大的衣服被肥硕的肉体撑起,罩在头上的兜帽遮住了发型,只余过长的黄色鬓角,和下巴上一圈胡须,戴着副遮住大半脸的墨镜,深色的肤色配上压低的眉,看起来凶神恶煞,但他的嘴却开心的咧着。
「十束哥这么说的话,那就当是这样吧。」他应和道,随后对着屏幕这边的我鞠了个躬,「初次见面,大姐!」
我一惊,顾不得自己还在路上,也停下脚步举着终端机对他回鞠一躬:「初次见面,镰本君!」
本暗想能否对镰本君说些请他多关照尊的话,但看到他退回尊的身后,神色间满满的恭敬与憧憬,那种发自内心期望能为对方做什么的模样,我就咽下话语,会心的笑了。
他有了除我们三人之外,也想要守护追随他的人,会有更多的人,和我们一样注视着他,为他的一举一动而牵挂……这样的认知,让我感到安心。
能有人顶上我的位置,来为他着想,我很感激。
面对镰本君的殷勤询问显得不耐烦,却停下动作去了解的尊,真有了一种另类的领导人的样子。那些被灰尘掩埋的东西发出光来,让我默然恍惚。
「喂。」他忽然出声唤了我的名字,「看路。」
可惜我没能及时反应,就这样痴痴地看着电子浮屏,然后一头撞上了电线杆:「哇啊!」
痛痛痛……捂着额头,我龇牙咧嘴了一阵,才弯腰将终端机捡起来。屏幕里的他稍稍凑近,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没事。」感觉脑门很滑稽的在中心肿了个小包,我没移开捂着的手,「前几天都没这杆的啊,奇怪了……」
而尊,拧起了细长的眉,语气不太好的命令:「手拿开。」
「唔……」身体自动跟随着他的指令动作,我移开片刻,又掩了回去,「只是轻微的肿了点,过一下就好了。」
他松开了眉头,只维持着倒跨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双手搁着椅背,将下巴放了上去,散漫而优雅。彩绘玻璃在他背上落下一面粲然。
在我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又要闭目养神时,他却漫不经心的开了口:「忙完了?」
「学校的任务是完成了。不过,」我抬起头,这下记得要好好看路了,「我想利用空余参加几个比赛,还得留下忙碌一个月。」
「嗯,忙完就回来吧。」
脚底好像踩上了棉花,停下的同时连心头都柔软起来。我睁大眼看向他,他不动声色的平淡神情甚至让我觉得他并没有开口,但他说了,说让我回去。
——你是否,也像我思念你那样,对我有着一丝一缕的想念呢?
在我孤身一人,默念着你的名字寻找勇气时,是否也可以告诉自己,我心里的那个人,他心里也有个小小的我。
「好!很快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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