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复古的壁灯让水面染上一层橘,在金蝶尾舒张开柔软的鳍时泛起波澜,水纹一圈圈漾开,它潜进浓密的墨绿水草中,惊吓出躲藏的银线小丑,又扰乱了沉底浅眠的花罗汉,最终引诱蓝魔鬼与它共舞,让这片透明呈现五彩斑斓。
我将双手和脸颊都贴在玻璃上,在一串串上升的气泡间寻找这些绮丽的鱼。酒吧做了新装修,把一整面墙壁都换成了巨型鱼缸,草薙哥买了不少鱼来填充,红箭,玻璃猫,珍珠马甲……不少从酒吧外走过的脚步都为之驻足。
「都趴在这看一天了,那么喜欢就拿几只去养吧。」草薙哥将手拢在唇边,点燃了香烟。
我用目光勾勒着它们游动的身姿,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太远,担心它们在路上就死去。」
白色的烟圈弥漫开来,他沉默了一阵,将闪着猩红的烟头弹了弹,落下一堆灰烬:「日期决定了吗?」
「嗯,再过一周就出发……」我直起身,弯起嘴角故作狡黠的斜睇他,「没有我在,你可有得忙咯。」
草薙哥看了看我,刘海尾稍垂在他狭长的眼睑上,看起来有些分离的感伤,但也很快附和着我笑道:「可不是,这两个看似小工的家伙从来没为我这个老板帮过不倒的忙啊。」
将左臂弯折放在脑后,尊仰躺在长沙发上,比鲜血还要灼人的赤发贴合在耳廓旁,比阳光还要耀眼的金瞳闭合着,睫毛沾染了瓷瓶里水仙散入空气的点点花粉。右臂随着胸腔微小而均匀的起伏,垂落下沙发,指尖碰触软绒的赖兔地毯。
所有喧哗与寂静加在一起都无法掩盖的光芒,连这漫长岁月都不敢惊扰。
十束君坐在旁边的转椅上,手里拨弄着吉他的弦,一根根颤抖的嗡鸣,宛若拨动人心弦的吟唱,在空间里沉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欢悦。
「你们听听看,我刚才好像编出了一句好听到不得了的曲子耶。」
总是三分钟热度的他,好像真找到了喜欢的事,有空就抱起这把用第一份工钱买的吉他,那天所说的要作一首“友情之歌”也在努力实践着。
「快点快点,趁我忘了之前,帮我把这句灵感记下来。」他抱着吉他跑到我们面前,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张口……
门口的风铃声骤然清脆响起,草薙哥头一抬,立刻起身向客人迎去:「您好,欢迎光临酒吧。」
因为经营者和帮派闹架的关系,最近客源少了很多,我也不等十束君插嘴阻止就推着他往厨房走去:「快给客人泡几杯茶,记得要加上橙片和茉莉。」
「等一下、你们会把我的灵感打断……啊啊啊!我编的那句是什么真的记不起来了!」
看十束君抓乱了一头柔顺的发,哼唧着挪进厨房,我也小跑到尊身边摇晃着他:「尊,你到楼上睡去,这里有客人,太不尊敬人家了……」
「不用介意。」身后的客人却出了声,「就让他睡在这里吧。」
我愣愣地眨眨眼,回过头,来的客人有三位,穿着灰色大衣的青年男子,比青年大一些的穿褐色外套的女人,还有一个穿格子衫的少年。相似的五官,看起来是三姐弟。
他们坐在一张圆桌旁,却都一致地别过头看着沙发上浅眠的尊,黑色的眼眸好似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环绕着深沉的烟雾,让我看不清他们眼神的含义。
「请问三位要吃点什么?」草薙哥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视线,在桌上放下点菜单。
在这三人选择食物时,我注意到一旁背手等待的草薙哥不易察觉的审视着他们,微微眯起的眼睑,让我直觉不对劲,但也不动声色的回厨房准备餐具。
「黑椒意面,普罗旺斯鱼汤,七分沙冷牛排,请稍等。」
草薙哥礼貌地确认,转回身时,脸上亲和的笑却一点点冷却了下来,慢条斯理的动作间勾起几分谨慎。
蹊跷的气氛像无故生出的枝节,连十束君都敏锐的察觉到,端茶时压低了声音问走来的他:「怎么了?」
「没事。」草薙哥却只说,「最好是我多想……」
而那三位客人中最年幼的少年,早在点完餐之后便迫不及待的转头继续盯着尊看,直到女人暗示性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三人才看似平常地谈论起店面装潢和天气。
不知尊有没有彻底睡着,放置那露骨的视线,他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仰躺在长条沙发上,像卢梭笔下沉默的精美油画。
尾端烙印精致花纹的刀叉触碰银质圆盘,发出空灵的鸣响,浓郁的酱汁随被切开的肉片散发甜香,三位客人品尝着料理,我们也站在吧台后等待着。
「真是厉害的手艺。」褐色外套的女人用方巾角擦了擦唇瓣,「我父亲最爱的这道料理,没想到还能用其他菜系搭配。他要是吃到,一定会很满意。」
被客人这样评价了,草薙哥也谦虚地起身回应道:「被如此赞赏是我的荣幸,下次请务必带您的父亲来品尝。」
话音才止,这三人便不约而同露出落寞的表情,眼神比起伤怀却更像决然。灰衣男子轻叹:「很遗憾,家父已经去世了。」
然后不等草薙哥表示歉意,他便放下餐具,兀自说下去:「父亲母亲,还有我们的叔父姑母,包括恩师,朋友……全部,都去世了。」
并不是纯粹的倾诉痛苦,反倒像故意抛出此话题,让诡异和森冷徒然升起。我不由地绷紧了身体,有什么酝酿的东西在一触即发!
「你们知道迦具都陨坑吗?」女人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脸上的笑不减,却愈发阴险,「他们都是在那里去世的。」
心里警钟敲响,未知的浩劫已被定夺,我不由看向尊。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炽金的眸子盯着天花板,里面的漫不经心逐渐冷凝。
「能想象吗?不过是一次旅行,回来时却被告知身边最重要的人全部都没有了,就剩下我们三个连宣泄痛苦的地方都找不到……」
「说重点吧。」草薙哥打断了褐衣女人,他将腰上的围裙解开,表情镇静却丝毫没退缩的架势,「都到这份上了,就不用绕圈了。」
「重点就是赤之王!」至始至终按捺着不说话的格子衫少年猛然起身,爆发的怒吼道,「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杀掉他!」
他满怀愤恨的视线对上尊,眼里的凶狠仿佛要变成毒汁流出来。而尊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似乎已料到在被赋予这个称号时,就将承受这些不属于他的艰苦卓绝。
「那是上一代赤王的事,King他什么都没做啊。」十束君笑得勉强,无奈地对少年摆摆双手,仍想努力缓和气氛。
「他迟早会毁灭一切的!」而少年的怒吼却呈现坚信不疑,「赤王的存在就是暴力的象征!所代表的就是破坏本身!」
赤王,暴力与破坏……他的强大,一直予以人安全感,但不可否认,我也从这份安全感中感觉得到一股危险,如鲜血的腥甜般有着致命诱惑力的危险。
「从那时起就一直在寻找,如今终于得到能力……为了不让更多人跟我们一样,我们会在你制造出下一个陨坑前先除掉你,周防尊!」
少年难以控制激动的情绪,他低头扼制着声音喃喃自语,在喊出尊的名字抬头的瞬间,身上突然爆发出了灰色的烟雾状体,混沌而荒芜的色彩迅速包裹他的身体,要把万物拖进泥沼尘封般。
他身旁的男子和女人身上也相应的浮动起灰雾,宛若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天盖地笼罩而下,翻涌不息的朝我们铺卷过来,充盈房间的灰雾如从地底爬出的冤魂,蠢蠢欲动的杀意已无需再掩饰。
「灰色……」草薙哥的脸上掠过惊疑,他皱紧眉峰,「你们是灰之王的部下?」
我和十束君都随之一怔,被卷入之后,草薙哥一直都在找王的相关线索,他曾和我们说过调查结果:灰之王,在当年的迦具都陨坑事件中死去了。那么……
看出我们的不解,灰衣男子露起意味深长的神色:「那位大人没有死,但我们也不是他的部下。我们只是从他那里求到了力量而已。」
说着,他抬起手,解开了那件不合季节的大衣,里侧的口袋居然藏着几把小型□□。硬朗的线条,程亮的枪身,以及正随着上膛开始发烫的黑洞般的枪口。
「当然,不属于族人的我们,无法长时间维持这份力量。」他拿出□□,放到了其他两人手中,「所以,我们会在耗尽之前杀死你们。」
仿佛在证明不惜耗尽生命的这份决意,我能感觉到他们体内彻底打开的闸门,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战斗都要危殆,都要无法招架。
「等一下!尊他没有接受成为赤之王,他还不是王……」意识到尊要面临的危险,我企图着微乎其微的和解的可能。
而尊,却抬起了手制止我说下去,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色经脉随着他的发力渐渐突显,直到好看的腕骨,他站在我的侧前方,从容的面庞显露跃跃欲试。
「目标是我,跟你们没关系。」尽管如此,他还是先给予我们离开的权力。这是他每次打斗时,都会提示的温柔。
「真是,到了现在还在说这种话。」草薙哥不满的咂咂嘴,和十束君一起走到了和他并肩的位置,「经历那么多,你觉得我们会乖乖听话逃跑吗?」
尊没回话,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冽的轻笑,配合嘴角狂傲的笑意,仿若即将迎向兵荒马乱的战神。
我也走到他的身旁,接下来所有狂风骤雨或岩浆暴流的疼痛都已做好准备,即使挫骨扬灰也不会回头。只有……我抬头看着他。
感觉到我的目光,他微低下头看我,波澜不惊的瞳孔里暗藏潮汐汹涌:「害怕吗?」
只有他,我唯一的靠岸。望进那沉淀下悉数颠沛流离的眼眸,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口,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只要你不死,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的眼神轻微一闪,随后便是如刀刃般的锋利。他翻转手腕,回握了一下我的手,带着狰狞伤疤与粗糙薄茧的那只手,抚平了我心里盘旋的担忧惊怕。
我随他一起抬头,从掌心直达全身沸腾的不畏不惧,击向迎面而来的惊天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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