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已经停了的雨在屋檐留下不肯蒸发的水滴,滴滴落下,仿佛落进沉睡的人梦里,洗净铅华,只在指缝间流淌温存。
经历过雨水滋润的土地松软温柔,将脚踩下去便嵌出了前进的轮廓,我抬起脚,看看自己陷下的脚印,又看看旁边那一串更大的脚印,便移了位置,每一步都踩进他的足迹里。
前方微翘的红发,他的脚印那么深那么大,像一艘船一样将我的完全包容其中,我小心翼翼的踩寻着,抬头瞧他挺直的背脊。
每当酒吧要添货物,都是我,周防,十束君陪着草薙哥搬运的。今天出门的不凑巧,遇上了雨,即使现在停了,天也依旧阴沉着,远方的尽头仿佛还有闷雷打响在乌云层中。
周防将裤脚卷起,露出好看的脚踝和半截小腿,偶尔走过泥泞时,会在光洁的皮肤上沾到新鲜泥土。他右肩上抗着一个木箱,左手朝下环抱着一个木箱,衬衫包裹他胳膊上突起的肌理,毫不吃力的走在最前面。
我双手抱着一个大纸袋跟在他身后,里面装着调配果汁的水果,放在最上层的樱桃鲜红欲滴,娇嫩的一碰就破,宛若谁可人的唇,等待着深吻。
草薙哥走在我旁边,他的左肩上也抗了一个盛放酒瓶的木箱,右手还提了装酒杯的袋子,而最后面的十束君……
「哎哟!」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打滑,踉跄着将怀里的箱子砸到地上了。
弯下腰想照常把箱子搬起来,却发现有液体顺着木箱的缝隙流下,想必是里面的酒瓶终于被撞破了吧。愣了愣,他用手捂住不断渗透酒汁的缝隙,想快步走过草薙哥。
「我已经看见了……」草薙哥面无表情的幽幽说着。
十束君僵硬着脖子回头看他,在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来。草薙哥缓慢地放下货物,平淡的揉揉手腕,突然爆发般地一拳锤在十束君头上,后者立马哇哇大叫。
「你个混小子!我钱没赚到,反倒因为你赔了不少啊!」
「不是啊,一定是因为我鞋子有问题,不是我的错!King,你走的那么稳,跟我换鞋啦!」
「……你给我走开。」
情况很快演变成了十束君拽着周防的衣角要和他换鞋,周防推着他的脑袋不让靠近。我来到木箱旁,从里面拿出被砸裂的酒瓶,将随身带的手帕包裹上去。
「这样应该能撑到回去吧?希望不会一整瓶的浪费了。」
草薙哥没有回话,他只看着不远处打闹的两人,金褐色的头发垂落眉心,显然在思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帘看我,唤了我的名字。
「你们去露营那天……尊发生了什么吧?」
一时间,那在树梢眺望的御柱塔,周防所说的石盘,那句“你愿意成为王吗”,都复苏了。
校车停下的那个十字路口,和周防挥手再见的那天,他叫住我,逆光的脸颜沉在阴暗里,他只说「这件事,不要告诉草薙和十束」。
他很讨厌因为自己的缘故把身边的人卷进麻烦里,我明白。就像一个巨人,愿意挡在我们面前撑起世界,却不愿我们为他分担。
所以我遵从他,保持了沉默。只是没想到草薙哥会主动问起,我愣了愣,转过头,看到那张一向轻佻却亲和的脸上浮现了犹豫与不定。
「那个嗜睡的家伙其实好几个晚上无法入睡,只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的,问他怎么了,却每次都被他敷衍过去……我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是露营回来后才这样的,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还在眺望御柱塔么?还会看到花纹旖旎的巨大石盘么?我看向那个还在和十束君相互推搡着的身影。
在时光的打磨下,他的轮廓日渐成熟,似乎已经不能再被称作少年,带上了属于男人的气息,像一杯烈酒,神秘,而浓烈。
已经答应过周防不说的……但,我收回视线,将手指收拢进拳头里紧了紧,决定全部告诉草薙哥。
我想给他所有他想要的,也想为他做一切对他好的事。
他想要的是我不说,然而多一个比我有能力的人帮他,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即使他会因此气我。
「草薙哥,那天,周防他……」
没有给我说出口的机会,木箱与地面撞击的声响伴随着酒瓶碎开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我惊慌地回头,红色的酒液在弹起的玻璃碎片中飞洒,好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晶莹的悬浮着,然后落了满地,溅湿了我的鞋子。
是周防,他狠狠丢开了箱子,用力拽住十束君的衣领,将他拉扯到自己身边。
「喂,King……」十束君显然懵了,他以为是自己的玩笑终于惹恼了周防,「我错了成吗,你别和酒箱过不去啊,不然草薙哥又……」
我看着十束君困惑着收了声,也将视线移向面容渐渐染上肃杀的周防。他一只手拽着十束君,另一只手看似自然随意的下垂,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戒备着,调动全身每一根肌肉的戒备着。
天空仍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连透出的细微光线都宛如蒙了一层灰,混沌间,层层压盖下来终于打响了第一声雷鸣,沉重的,压抑的,仿佛怪兽的号哭般由远及近传来。
随雷鸣而来的闪电在白光闪现刹那,四周也好像要为其做背景般跟着暗了下来。于是,当第二条闪电划亮时,前方与暗色融合的屋檐上便兀然站立了魁梧的身影。
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我眯起眼仔细望去,的确是有人站到了屋檐上,那比夜还漆黑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的盯着我们,好像要突破空气将我撞击在地般凌厉。
草薙哥把我推到他身后,十束君张合嘴巴却不知该说什么。周防,他金色的眸子毫不畏惧的与对方对视为一线,都想要将对方吞噬一般。
这、这是什么情况……无法问出疑惑,只感觉好像掉进了冰窟里,被无形扼住的喉咙告诉我这个不知名的人很危险。
「是你吗?」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鼻梁上有一道疤痕横过,很是狰狞,双手的四指上都套戴着铁质的指虎,已经和人格斗过无数次的气息。
没等我们反应,他又再次重复发问,在这条连一缕风都没有的无人小路上。
「我说大叔,你在问谁呢?」草薙哥走向前,他轻笑着看看我们三人,「这幅要砍人的样子,难道是这里的谁跟你借了钱没还?还是……」
「赤色的王啊。」
赤色的王。这个陌生的称呼像爆炸一样在我耳边炸响,它牵连着我的心脏,我的五脏六腑,连我也不知道为何,只仿佛早已与它熟悉。
我们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周防,即使他和我们一样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王,能联想到的也只有他了。会是在说周防么?可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轰隆作响的雷声像一张网笼罩下来,周防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狮子,目光锁紧对方,仿佛随时要发动攻击捕食猎物一样,说时迟那时快的,便猛然移动了身体!
「轰动——」
眼前不过一花,剧烈的爆裂声便炸开了,震颤着耳膜都疼痛,携带着砂石的飓风扑在身上,我将手臂挡在脸前,不顾衣服被刮破,只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周防的位置。
那里已经是一片狼藉,破碎石墙的灰尘扑腾着遮盖住了景物人影,而屋檐上那个危险的中年男人也在这眨眼的瞬间就不见了。
「周防!十束君!」我焦急的大喊,意识到那个人刚才对他们发动攻击了。
在风尘中忽然穿梭出了黑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跃到我面前。是周防,他以将十束君夹在腋下的姿势躲过攻击,把他抛到了草薙哥身上后,往前迈出两步,站在了我们三人前方。
在他之前落脚的狼藉里,中年男人缓缓直起身,扬了扬手上的指虎,我震惊着他居然用臂力将墙壁砸开了个大洞?!
「果然是你,赤色的王。」他瞪视着周防,自顾自的下了结论。
「哈,那是什么?你又是谁?」周防发出一声嘲弄的笑,眉头却深深锁在了一起,他眯起眼看了看对方,又说,「算了,无所谓了。」
此刻的不寻常在他看来似乎和平常受到不良挑衅一样,他将手放在侧脖颈上,然后微微歪了下头,猛然发力朝敌人奔去!
矫健的双腿在地面奔跑几步后快速跃起到,他在半空收扬手臂,握成拳的朝前挥去!而对方显然也做好了应对准备,半蹲了双腿,紧握指虎的拳头随着身体的上窜挥出,两只拳头就这样重重撞击在一起!
我捂着嘴发出细微的惊呼,心脏快速跳动得胸腔难以承受。
两人相碰撞的拳头僵持着,目光也像电光般交击在一起,周防以赤拳抵抗着那幅坚硬锋利的指虎,敌人肌肉突起的手臂几乎有他的两倍粗,却仍不示弱。
「呵,不愧是……」这样呢喃着,敌人突然低吼,青筋在他的胳膊与脖颈攀沿开来,更大的力量就爆发了出来,硬生生将周防往后用力冲退!
即使周防没有移动双腿,仍受到冲击向后滑行,他蹲下身单手撑地停了下来,双脚摩擦地面滑出了两条深色的条痕。
「King!」不止十束君,我和草薙哥也是第一次看到周防在和人打斗时处于弱势。
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和对方碰撞后显出一片淤青的拳头,周防眼底略过一丝讶异,更多的,却是兴奋,他抬起头再次锁视对方,准备继续进攻。
「等、等一下!」打下去对周防不利,我鼓起勇气朝对方叫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中年男人冷冽的脸孔没有丝毫动摇,他对着周防摆出迎战架势,头也不回的答道:「我的王,让我来和这位赤王打声招呼。」
他的王?那是什么人?好像被一个梦魇困住走不出去,我完全没有头绪。
身旁的草薙哥在眉宇间皱出深深的沟壑,目光在对峙的两人间游离,而十束君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讶异地抬头,正想说点什么,周防已按耐不住出击了。
耳边是爆炸般密集的破裂声与碰撞声,石墙的爆裂,金属彼此切割摩擦,一声声仿佛重锤砸在我的脑中,为这场仿佛已经超越了人类极限的战斗。
周防俯身前冲,挥出的拳带起阵阵风声,仿佛将空气撕裂开来,敌人曲起手臂做盾,臂骨与拳头相撞,发出沉钝的声响,周防没有停息,在出拳的同时就已抬起了脚,漂亮的横扫向敌人头颅,对方侧身躲闪的同时也将另一只带着指虎的手朝周防挥去!
闪电在此刻伴随雷鸣划下,仿佛就劈在了我的眼前一般,只是眨眼的晃神,周防已经弯腰闪身窜到了中年男人身后背对着他,他曲起手肘,朝背后的人狠厉地施以肘击,对方被手肘撞击的肩膀以扭曲的幅度朝后歪曲,是脱臼了!
但中年男人却好似感觉不到痛一样,趁机抓住周防的胳臂,朝自己拉扯过去,头也朝后扬起,然后随着身体的前倾,准备还击周防一个头槌!
「King!小心!」十束君担忧地叫道,他伸手拿起放在地上的木箱,卯足了劲朝对方砸去!
木箱在半空中被撕裂,酒瓶炸裂融化,与浑浊的空气搅动成一片,我看到一片火焰似的物质燃烧而起,它们争抢着吞噬了十束君扔出的红酒。
那是什么?中年男人的指虎上燃烧起了火焰,绿色的火焰。
为什么会有火焰是绿色的?好像通往地狱的鬼火,又好像打开了地狱之门后,从里面蜂拥而出的无数鬼魂。
「是异能者。」草薙哥的声音压抑而肯定,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滴冒出。
「怎么会……」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种城市传说中的人有交集,而且还是以对立面的形式,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已经天方夜谭般超出了理解范围。
周防的动作也顿了顿,他看着对方两只手上熊熊燃烧的绿色火焰沉下了眉眼。他的战斗力在普通人类中虽是佼佼者,但和拥有超能力的异能者还是不一样的……
中年男人则因刚才的打斗被打断了十分不悦,他扭头看向插手的十束君,突然朝我们这边袭来!那绿色的火焰喷射而出,呼啸而来,瞬间就包裹着虎指晃到了面前!
「啊——」我凭借着本能躲避,还是慢了半拍,被波动的冲击力掀飞出去,撞倒在墙角。
背脊痛到麻木,不用看也知道手肘和膝盖一定磨破流血了。只是被波及到都这样,如果刚才那攻击是瞄准我去的……完全不敢想象。
「没事吧?!」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我抬头看到草薙哥正架着刚才被攻击的十束君,还好,有草薙哥护着他没受到特别严重的伤。
「咳,我没事,别担心……」或许这句话说得太不是时候,才出口就听到他们焦急的呐喊——中年男人已经朝我冲来了!
巨大的嗜杀气息笼罩而来,疯狂的仿佛一只狰狞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我一时间忘了动作,只傻傻的看着面前呼啸的绿焰,心脏掉进了冰川之下。
来不及想是否自己的生命要终结于此,那绿色便被一片鲜红取代了——是周防!他站在我面前挥出拳头,鲜红色的外套随着快速移动扬起,好像红色的火焰,不输给那绿焰的红焰。
闪电再次随着雷鸣降临,仿若大地都在因此颤抖着,我在电光石火中再次恢复视觉,看到中年男人已经退到了远处,周防依旧站立在我前方,像一个英勇的骑士。
来不及喜悦他击退了敌人,我的胸口便一紧,他挥拳的右手上有刺鼻的血液正一滴一滴的砸在地面,破裂开的血肉间我似乎看到了森森的白骨,那腥味将我的心搅在一起,痛到好像被剜了一个口。
「周防!手……」四肢的疼痛已经感受不到,我跑到他旁边想执起他的手。
他将手一扬避开了,双眼仍在锁定敌人,说出的话不容置疑:「你们先走。」
我一愣,随即摇头:「我不!」他怎么可以独自面对,我们都跑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尊!」草薙哥和十束君也来到了他身边,不愿认同这个要求,但现在能与敌人抗衡的只要周防,留下的人越多只会有更多伤亡。
「带着她先走。」周防,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戾,不怒而威的气场与命令压迫着想让我们屈服。
草薙哥看了看他,垂下眼帘似乎在下着很艰难的决心,他抬眼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听尊的,我们先走。」
「要走就要一起走!」我挣脱草薙哥的手,狠狠瞪着周防,咬破嘴唇的腥味蔓延着,整个身体都因他颤抖。
——你总是将我们护在身后,可谁又来保护只懂得保护他人的你呢?
「嘁…」他啐了一口,看向我的眼里是不可一世的狂放不训,「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对手,你在这里只会碍我的事而已。」
那金色的眼眸如永世的烈阳,赤红的发扬动起卓绝暴虐,他朝草薙哥和十束君抬了抬下巴,两人对视一眼,便用力压制住我的胳臂,拉着我往后跑去。
「周防、周防!放开我!」挣脱不开桎梏,我只能眼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转身,朝与我们相反的方向冲去。
那与这个普通世界所不同的战斗……我隐隐意识到,一旦踏出这步,就无法回头了。
「周防!不要!」
在闪电的光耀与雷鸣的嘶吼中,轰然倒塌的房屋腾起砂石尘灰,在如掉进漩涡混乱不清的视野里,我只看到敌人燃着绿色火焰的指虎朝他袭去。
那声在心里埋藏已久的呼唤终于在胸腔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呐喊而出——
「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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