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四十三章 一千零一夜
祸鸩这一次离开,正是去回收散落在各个时空的啮噬族尸体。每找到一具,他都会把它们丢进失落星系。他要利用这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把自己的本体按照正确的顺序重新拼合,取回完全的力量。
对其他人来说,失落星系的时间是混乱无序的。但啮噬族吞噬源气成长至今,已经成为了本源大道的宠儿,祸鸩有能力在生命绝地来去自如。
在失落星系,他还碰到了凤仪儿。
那时发生的事,就和凤仪儿后来讲述的一样。而她并不知道的是,祸鸩拿着她给的通讯器,回到了更早之前的过去,将这件信物又送回到了百里寂的宇宙船上。
事后,凤舞桐找到了通讯器,交还给她,让她误以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将通讯器带下船,进而无法确认遇到自己的事是否只是一场幻觉。毕竟祸鸩还不想那么早就在过去留下自己的痕迹,另一方面则是他的恶趣味,他就是想让她分不清虚实,然后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都为一个解不开的谜而困扰。
再回到关押琴佳的洞窟时,他先是钻到密室里精心打扮了一番,将头发都编成了一根根极细的麻花辫,发辫里还缠绕着细小的彩带和铃铛。
以他这张脸,本身就是怎么折腾都会好看,这个发型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情。对着镜子欣赏了好半天,才重新起身回到外头的大厅,端坐在正对着琴佳的宽大沙发上,慢悠悠的把玩起了一只精致漂亮的手环。
从凤仪儿那里拿到的独醒王庭手环,被他带回来留作纪念了。当然,他想要睹物思人的对象并不是凤仪儿,而是独醒王尊。
到底是一个刚刚出世不久的人,即使是最简单的人际连接,对他而言也充满了新鲜。他此刻的心态就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漂亮的宝物,首先就想拿给小伙伴看,好像只有让别人看到了,才能证明他真正的拥有。于是在琴佳面前,他就以一副孔雀开屏的姿态,炫耀着他珍视的宝物。
神内琴佳拿不准他的用意,他先前的喜怒无常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难得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自己身上,她可不敢贸然跟他搭话。
不过,她确实看到了他正在摆弄的手环。她还发现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柔,不再是对一切都充满恨意的状态了,至少,那只手环绝对不会在他想要摧毁的范围内。
这手环有什么特殊的吗?还是说他就喜欢这样亮晶晶的小玩意儿?神内琴佳观察着他,悄悄寻思着。自己的百宝袋里其实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该不该和他分享呢?只是一起玩玩具的话,应该不会又触发什么忌讳吧?
祸鸩许久没等到琴佳搭腔,他略挑起眉,遥遥的扫了她一眼:“小公主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他这一开口,那难得的温柔神气又不见了。
神内琴佳又害怕,又委屈,小声嘟囔道:“琴佳肚子饿嘛。我被你抓来以后就没吃过什么东西,饿得都没力气说话了。”饥饿让人心情烦躁,她面对他也越来越没有顾忌了,“还小公主呢,有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公主吗?”
祸鸩的笑容,在眸光流转中透着诡谲:“哦?你确定你真的要提醒我,肚子饿了这件事吗?”
神内琴佳知道他指的是要吃掉自己,但反正和他好好说话他也不领情,她索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肚子饿了就是饿了啊,饿了就要吃东西,困了就要睡觉,连小孩子都知道!我看你就是因为在该吃东西的时候不肯好好吃,才总想着吃我!”
祸鸩轻叹了口气,面上有着如笼轻纱的疲倦:“你装傻也没有用的。我要的是你无可取代的纯净灵魂。你根本拿不出能够与它画等号的东西来换你的命。”
神内琴佳毫不退让,气哼哼的反驳道:“你吃过纯净灵魂吗?你怎么知道吃掉纯净灵魂一定会对你有好处?”
“吃掉了纯净灵魂,你能长生不老,天下无敌吗?”
祸鸩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个问题,或者该说他从来就不在乎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或许吧。”
神内琴佳更理直气壮了:“可是我要是真的被你吃掉了,就说明连纯净灵魂自己都不能让自己天下无敌,你吃了我又有什么用?没有用你为什么还要吃我?做人要讲道理嘛!”
祸鸩眼里的笑意一闪而逝。
紧接着,仿佛有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突然从他的体内爆发了出来,面色就像是急剧失温一般变得冰冷,右臂用力撑在了沙发靠手上,左臂原本是呈失重之势朝着另一端的靠手砸落,但或许是不愿让自己心爱的手环受到冲击,他竟还维持住了一丝清醒,半途中硬是顿住了动作,先用右手凝聚出一只珠宝盒,珍重的将手环放了进去,收起盒子,空闲的左臂这才颓然拄在了膝盖上,分两端张开的五指覆盖住了自己的脸,只从缝隙处露出两只眼睛。
“也许你说得对。”被分割开的面孔,似乎也分割开了他的两种情绪。怜悯与残忍,正鲜明的跳动在不同的半边,“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能放过你。”
“你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幸运儿,所有的大门都为你敞开着。如果我把你送回你完美的人生里,如果我允许一个幸福的人继续幸福下去……如果连我也成为了你被宠爱的注脚……那等于让我亲手给自己的不幸钉上了棺材板。我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事。”
“我憎恨你们这些被世界善待的人,我要折m你们。我绝对不要同样成为善待你们这种人的一份子……我绝对不要……!”
从他半遮半掩的一只眼睛里,流溢出了一层层黑气。那是浓郁到极致的负面能量,像一群失控的飞蛾般朝四周扩散,犹如要将触及的每一分空气都吞噬殆尽,重新染上仇恨的色彩。
“生活在云端上的人,怎么会在意,生活在阴沟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在怎样的痛苦里煎熬着……他们只会认为,我们的痛苦不是他们造成的,认为命不好就应该自己承受,自己想开,别来碍了他们的好日子。”
“只有把他们从安乐窝里拖出来,让他们原本的人生完全破灭,他们才会收起那张事不关己的冷漠的脸,露出和我们别无二致的痛苦……我想看到的,就是他们的痛苦。”
“就只有他不一样……”他的整个身子都即将被包裹在黑气之中,声音也时隐时现,“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是……我唯一的……”
那股黑气漫延而来时,连囚禁着琴佳的光柱都被侵蚀得失去了形态,汹涌的能量狂涛一转眼就吞没了她。
好黑,好冷,神内琴佳好似被浸泡在了千万年的怨恨里,无尽的压抑和绝望充填了天地的全部。
在灵魂的交融和流转中,虽然她没有经历过祸鸩的人生,但她却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他的情绪。他那份被命运毒打到千疮百孔的痛,对一切与生俱来的优越的妒,以及对这个从未给过他一丝善意的世界的恨,都像是隔着一层维度,也同样贴附在了琴佳的精神中。
至纯至净的灵魂保护了她,让她不至于被如此强烈的情绪冲垮。她清晰的记得自己是谁,也依然保有着对世间的真诚和热爱,但此时此刻,她却是真正的以局内人和局外人的双重立场,感受到了他的感受。
因此,她也懂得了,她曾经困惑过的“既然已经变美了,为什么不好好生活,去报复别人明明也不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善待”,在如此厚重狂烈的情绪之下,的确是太理想化,太轻飘飘了。
俗话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然而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的话,一部分人的心态就会发生异化。他们不再奢望自己的命运会发生改变,不再奢望爬出泥潭,仅仅是想把生活在光明领域的人,都一起拉进泥潭。
在作为丑陋怪物的无尽岁月里,他的心态也成了怪物中的怪物。在爱里长大,和在恨里长大的人,心态毕竟是不同的。
迎着铺天盖地的黑色烟霾,神内琴佳开始一步步的走向他。当她停留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像一只小奶猫一样依偎了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琴佳能感觉到,祸鸩哥哥应该有很多话想要倾诉吧。”她的小脑袋靠在他怀里,向他传递出柔柔软软的温情,“琴佳愿意听你说,愿意陪你重新走一遍你的来路。就算最后你还是要吃掉我,琴佳也希望当你再回忆起你的生命的时候,感受到的不再只有伤害,还是有人关心过你,倾听过你的。”
这番举动,有一部分是出于纯净灵魂的善念,她真的会心疼他受过的苦。不过另一部分,却也是有意的投其所好。
通过和他的情感共鸣,她已经了解到,他最恨的,首先是出身和外貌兼具上乘的人,其次是两者占据其一的人,再其次,是即使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平凡,依然生活得安稳幸福的人。
按照这个标准,随便想一想,就有太多的人符合他的憎恨对象。如果没办法稍稍感化他一点的话,自己所有的同伴都会很危险。他对待他们,绝对不会有对待纯净灵魂的半分心慈手软。
如今的琴佳,顾不得再去想逃走的事情了。她是自愿留在他身边,为亲人和同伴们争取生机。
同时,她心里也存在着一丝期盼。
千万年的经历,要全部讲完,应该需要很久很久吧。只要能让他一直讲下去,他暂时就不会吃她。同时她也希望,他能随着讲述去发泄、去释怀,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作用也好。
祸鸩并没有推开她。这是一个好的迹象。就算明知道她的需求是求生,但只要他也有着倾诉的需求,他就无法拒绝。
***
当琴佳努力与祸鸩周旋时,玄霜与一众侍卫,正在对着昼间朔发来的讯息伤脑筋。
视频里提供的信息很少,整体色调又暗,就算把背景调到最亮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想通过这条线索找到琴佳的下落,基本上是不可能了。他们眼下更有必要考虑的,是要不要接受他的勒索。
辛辛苦苦坑蒙拐骗来的钱,只因为对方的心血来潮,就要割让出去一部分,可以说要多憋屈有多憋屈,连名人效应都压不住了。侍卫们仔细盘算过自己的利益损失后,脸上的喜色早就褪了个干净,又回到了愁眉深锁的状态。
玄霜曾经质疑,为什么他能用这种事来威胁他们?如果他把视频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纯净灵魂在他手上,他自己不就代替新神派系,成为众矢之的了吗?
“这应该是他的把柄,而不是我们的啊!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一件他本身就不打算公开的事,付钱请他不要公开呢?”
侍卫们却没有露出任何轻松的脸。他们苦笑着说,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就算是纯净灵魂的y惑,也没几个人敢从他手上抢东西。公开这条消息,最多是给他带来一点点完全可控的小麻烦,但对于他们,却绝对是灭顶之灾!
要知道,他们骗了那么多钱,被假消息涮了一通的人都会来找他们算账。或者不说别的,被他们陷害的新神派系就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
所以,不管再怎么不情愿,他们还是只能做好了出血的准备,去同他交涉。
当然了,这句回复也是没那么容易发出去的。侍卫先在对话框里打出的一行字,是所有人共同的疑问:“你想要多少钱?”,随后他想了想,将“你”字改成了“您”。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太过失礼,索性将一整句话全部删去,逐字逐句的输入:“能孝敬昼间先生是我几辈子的荣幸,请问我有福气请您接受我多少的心意呢?”
这话说的,倒好像他们不但是上赶着给他送钱,还要诚惶诚恐的生怕他不肯多收。狗腿得玄霜都看不下去了。
还是和上次一样,消息刚发出去不久,私信框上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奇怪的是,提示只闪动了一会儿就停止了,对面却并没有弹出新的消息。接着没过多久,提示再一次跳动起来,只维持了数息,又停。这样的现象在短短片刻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们的心也跟着那行起伏的文字忽上忽下。
昼间朔根本不可能为了给他们回一句话反复斟酌,那他这么打打停停是在干什么?而且,每次提示的存续时间越来越短了,到后面都是闪动一下就会立刻恢复原状。这就是一个一个字母的按也不至于啊!
说到一个个字母……玄霜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这个人的性格还真是有够恶劣的,他肯定知道他们发出了那条信息之后,会一直盯着私信页面看,他那边随便有点动作,他们的页面上都会收到提示,也一定会让他们焦虑不宁。所以他大概就把通讯器停在和他们的会话界面上,一边享用着美酒佳肴,同时像弹琴一样,隔一会儿就优优雅雅的按下一个键。就是要用不断闪动的提示作为一把钩子,一下一下的钩着他们的神经。
后来他总算玩够了,那句恩赐一般弹出的回复,其实相当简短,完全对不起他们这么长时间的等待。
“这个问题,我认为由你自己来决定比较好啊。”
ID栏一跳,又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亲爱的,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来了!反派的经典台词!侍卫们的心脏直直的坠了下去。就连玄霜都感到后背一凉。
接下来,没有给他们准备的时间,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一条一条的刷了出来,每一条都让他们的心情更沉重了一些。
“我给你一次机会开价,同时呢我也会准备一个数字,算是我的心理价位。”
“如果你的开价符合我的心理预期,就按照你的价位来。如果低于我的设想,哪怕只低了一位数,我就要你全部的收入。”
“我可以从后台看到真实的数据,谎报也没有意义哦。”
“等一下,这说不过去啊!”玄霜忽然再次发现了盲点,“他的心理价位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随便他怎么说吗?要是不管我们报什么价,他都说低了呢?”
几乎就在他指出的同时,下一条讯息又刷了出来。
“为免你质疑数字的公平性,我专门准备了一个帮助我们建立信任的小道具。”
他发来了一个小程序。
打开之后,界面相当简洁。最上方是“目标数字”的版块,这时只能看到一排代表加密的星号。下方的横栏就是给他们开价的区域了。等他们输入了数字,按下了确认,目标数字应该就会被解密,两个数字被摆在一起对比的那一刻,一切就会揭晓。
既然他已经把数字输入进去了,看来就不会在他们开价后随意改动数字,这样的话,的确是会稍稍公平一些。
虽然说,他们被迫要和他玩这场游戏,本身就很不公平了。不过往好处想,这次的规则只会让人亏钱,还不至于丢命,和他平常玩的那些游戏相比,已经算是很仁慈了。
接下来,他们需要尽量去猜测他的心理价位,让自己的报价越过安全线。
这个数字还真不一定很高。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笔钱对他们而言是难以想象的巨款,对他就只是九牛一毛,掉在地上都未必稀罕捡。所以他的目的不是钱,只是为了享受w弄别人的k感。
那么,他的心理价位不可能是十成。否则他们横竖都要把收入全部奉上给他,如果玩物的不同选择不能导向不同的结果,对他就失去游戏的趣味性了。
也就是说,他设定的目标数字,最高也只能是总金额的九成。
最高位应该没有疑问了。麻烦的是最低位,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反正是不差钱也不在乎钱的人,要是他故意开个一成,他们却开了个高价,到时候岂不得亏到肉疼?
但开低价等于是一场豪赌,越是贪心想多保住一部分钱,反而可能失去全部。从这个角度来说,开价九成是最安全的。但他们却无法不抱有“他可能会故意开低价”的侥幸心理,始终也下不了决心去选那条求稳的路。
正如昼间朔所愿,他们现在的确是纠结得百爪挠心。这副场面大概会令他想起来就发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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