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石头怒陈慈母意,倔九儿泣释丁香结
“哈哈哈……”
“笑够了没？笑够了就给老子滚蛋！”
客房中，曼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打翻了刚燃上的沉速香（用檀香作主要原料的一种盘香，可熏点起来，驱蚊及净化空气）。裴淏则在第七盆水里拼命地洗手，洗完后用干净的毛巾擦了又擦，直到每根手指都搓出了一道道红印子，他才罢休。他把一钱银子丢进水盆里，站在一旁的店小二瞬间笑开了花儿：“客官还有何吩咐？”裴淏不耐烦地挥挥手，店小二端起水盆，感恩戴德地退出了房间。
“我说，当时你是怎么想的？为了从他身上窃取银两，你不仅冒险回头，连这么恶心的事儿你都干得出来，你不会……”曼姝凑过来：“是有那种癖好吧？”她压低声音：“来，跟姐姐说说，我保证不告诉爹爹。”
裴淏愤愤地扫了她一眼：“要不怎么说你是只白眼狼呢？为了不暴露身份，不让你吃亏，我咬着牙切着齿，强忍着恶心对他下手，简直比被逼良为娼还委屈！你居然还过河拆桥！是可忍，孰不可忍！你这个月，下个月，还有下下个月的月钱都归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一阵恶心，又站了起来：“不行，我得让店小二再送盆水进来。”
裴淏正要叫唤，曼姝笑着将绣着文心兰的香囊丢给他：“别委屈了。哝，这荼芜香送给你，你往手上一擦，保证你忘掉刚刚那糟心事儿。”
“这就是传说中产自波弋国，香气能浸入地下，让土石都沾有香气的异香？这香你不是压箱底，准备做嫁妆吗？舍得给我？”
“去你的，你才要做嫁妆。”曼姝微微红了脸，“看在你今天舍己为姐，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份儿上，这香就给你的了！”
“嘿嘿，这还差不多。”裴淏抓起香囊嗅了嗅，欢喜得不得了。他一边把手探进香囊中狂抹，一边左顾右盼：“哎，大师兄去哪儿了？”
“他去兑银子了。你别说，那个龌龊的侍卫长身上银票还真不老少，这肯定都是搜刮民脂民膏来的。你不仅吃了他的豆腐，还顺手牵羊占了这么大一便宜，也算是为民除害吧！”
“哎，以后甭再提这事儿，要再说，我非恶心得把这手给剁了！”
曼姝笑着答应。
过了一会儿，裴淏不禁夸起大师兄来：“我们大师兄真是没得说，武功好，人品好，身材更好。以前看他有点呆呆笨笨的……”
“去你的，你才呆呆笨笨的。”曼姝不乐意了。
“哎，你听我说完呀！以前我和阿娘总觉得他不够机灵，把你许给他有些可惜。但今儿个他张口就来了一出‘豹子头误入白虎堂’，我当时就愣住了，差点没接上词儿。现在看来，他是大智若愚，慢热型的呀！你以为那个侍卫长真的是因为被我调戏，才落荒而逃的吗？错！那是因为他刚刚要摸你的脸，大师兄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要不是他们有眼色，窜得快，那几个矮个子，还不够大师兄一掌拍的呢！”
裴淏以为，曼姝听到对凌宇的称赞会高兴，说得兴高采烈，结果曼姝却沉默了。裴淏奇怪地戳了戳她：“你怎么啦？”
“她……她跟你谈过……我的事儿？”
裴淏一愣，心下了然。他收起脸上的笑容，坐到曼姝身边：“姐，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们的阿娘。她和阿爹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们晚辈不清楚，最好也不要置喙。但她对我们的疼爱不是假的。我看得出来，你也很关心她……”
“你胡说什么？谁关心她了？”曼姝像被人揭发了隐私的小孩，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别不承认了，刚刚你扮如来佛祖时做的说法印和降魔印状是哪里学来的？”
“我……我看书学来的！”
“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连《西游记》《水浒传》还是你偷偷溜出秦关城，在城里看人家唱大戏才知道的。要不是阿爹逼着，大师兄和五师姐劝着，搞不好你连字都不识几个呢！这些佛家印相，如果不是经常看，经常听，你怎么可能记得住，还随手就用出来了？咱家谁信佛？只有阿娘一人！我都看见了，我在佛堂里陪阿娘念经时，你常常躲在柱子后……”
“你有完没完！”曼姝冷冷地扫了一眼裴淏：“我有爹爹的宠爱，有阿妩和大师哥，还有你和其他师兄弟，这么多年来，我过得很好！有没有她，我根本不在乎！”
看到曼姝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裴淏瞬间安静了下来。少顷，他才慢慢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让大师兄帮我干活儿吗？不是因为我想偷懒，更不是因为我要气你，其实是阿娘让我这样做的……”
曼姝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声音不自觉地拔尖了，居然涌动着些许刻薄和恶毒：“她想干嘛？因为大师哥出身山野，她想逼他知难而退？我的人生什么时候轮到她做主了？她凭什么……”
“裴曼姝！”裴淏第一次对姐姐动了真怒。他霍地站了起来，几乎是对曼姝吼道：“你有没有良心？她都是为了你好！她知道你喜欢大师兄，所以让我试探他的个性。如果他真是温柔敦厚、包容体贴的男子，她才放心把你许配给他！不要用你那龌龊的心思来揣测她误解她！无论如何，她都是生你养你的娘！”
裴淏的吼声终于让曼姝闭了嘴。她低着头，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见到她的样子，裴淏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他蹲在曼姝的跟前，歉然且忧心地看着她。他看见，她在落泪——那个在他跟前无时无刻不在挑衅耍赖的姐姐，此时她的眼睛却像决堤的河岸，泪水正凶狠地在脸上肆虐。她咬着嘴唇，试图不再哭泣。但那眼泪却越来越多，就像个倔强又任性的小孩，要尽情宣泄心中的委屈和不甘。她的泪珠惊起了地上的尘埃，也让裴淏有几分心酸和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裴淏才学着大师兄的样子，轻轻拍着曼姝的肩膀：“姐，不要做让阿娘难受，让自己后悔的事。”
曼姝的身子微微一震，她机械地抬起头，有些张皇地望着裴淏：“她……真的为……我……着想？”
“当然！”
“她也……关心我？”
“这是必须的！”裴淏挨到她身边，忙不迭地补充道：“你是她这辈子最珍爱的心肝宝贝！”
为了安慰姐姐，裴淏忍着哆嗦说出这肉麻的话。他突然惊喜地看见，曼姝的眼睛像倾泻了漫天星斗的星河，慢慢亮了起来。
“你确定？”
“我以秦关城的荣誉和我的生命起誓，我确定！”
看到他坚定的眼神，曼姝多年以来的不满和心结终于融化。她靠在弟弟的肩上，任眼泪更痛快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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