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阳台女人和狗
“老师说这次模拟考的难度，前十就能上211学校了？”
“你还想上211？你咋不上天呢？能去省会上个二本就行了吧……”
“省会我才不去！我一定要去大城市！在这小地方窝着，一辈子就完了。”
方糖糖听眼前两个高中生的谈话，嘴角微微起，把他们堆在桌上的零食和饮料一件一件扫过码：“您好，一共二十三块五。”
胸怀大志的高中生架着厚厚的近视镜，掏出个火影的钱包，抽出压得平平整整的二十五块。另一个脸圆圆的男孩子打开书包，把零食往里塞，嘴里还念叨着：“一辈子那么长，哪那么容易就完了。”
方糖糖给要厚眼镜找了零：“谢谢，欢迎下次光临。”半大不小的男生端着硬币面露不满，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随意往裤兜里一扔，转身对身后的圆圆脸说：“别磨磨蹭蹭的，耽误我做卷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便利店外走。
“比如那个收银的，这辈子也就只能干这个了吧。”
厚眼镜没有刻意把音量压低，这话就从门口轻飘飘的传到了方糖糖的耳朵里。后面跟着的圆圆脸脚步一顿，不好意思的回头看她，却没想方糖糖并不生气，还微笑点头地嘱咐：“两位慢走。”
圆圆脸的男孩更不好意思：“你别在意，他这人不坏，就是嘴巴毒。”
厚眼镜已经走到便利店外，不耐烦的瞧着玻璃门催他快点出来。
方糖糖摆摆手，脸上的笑更大了：“没关系，你别让他等急了”，男孩子背着零食快步跑了出去，被老大不耐烦的厚眼镜敲了头。
便利店再没别的客人，方糖糖嘻嘻哈哈的笑出了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年轻可真好。”
认真算起来，方糖糖并不能说老，上学早，大学毕业后工作三四年，放在城市里还是个标准的小年轻。
厚眼镜用的那个火影钱包，方糖糖高中时也用过相似的，说不定还是从一个文具店买来的。这个小镇离省会远，进入的新奇东西又慢又少。动漫周边店就两家，还七八年都不更新样式。
幸好火影这长番是常青树，卖文具的老板一直卖这些也不用担心积了货。以这镇上信息传递的速度，即使这部动画完结了，兴许还能被那些高中生再喜欢个七八年。
开个文具店也不错，方糖糖天马行空的盘算，能常和活泼的少年人见见面，又比这家便利店省了频繁上货和仓库存储的麻烦。——都怪自己当初嘴贪，想着来开店，一下子就决定了便利店。真做起来，费劲码好了满屋子的零食饮料，自己哪里吃得动，看都看厌了。
下午两点半，学生党都进了学校，街上的路人零零星星，不像有生意的样子。方糖糖惦记着家里的狗，干脆锁了店门，挂了暂离的牌子。
这便利店的店面，当初盘下来为着它离学校近，客流有保证。但盘下这店面前，方糖糖已经确定了住处，于是工作和住处就显得远了些。——步行可得将近半小时。
对一个车程一圈只需要二十分钟的小镇而言，这距离确实算远的了。
方糖糖对居住环境不算挑剔，但为了她的狗，很需要一个物业环境好些的小区，以供那心肝宝贝每天撒欢和撒泼。
方糖糖的狗叫芳芳，是只哈士奇，女孩子，或者说是女汉子。在这镇上，哈士奇算稀有品种，毕竟倒退五十年这住着的都是庄稼人，大家普遍认为养狗要看得住家，而不是在家捣乱。
芳芳是糖糖从B城带来的。在B城上了四年大学，又打拼了三年多，在那座城市留下很多回忆。最终被糖糖带回小镇的，却只有她的狗。
从城市到小镇生活，芳芳比糖糖高兴。家里地方大了，路上跑起来也干净，镇上的土狗都不惹它，它在小区里堪称一霸。唯一美中不足，便是买狗粮不如从前方便，糖糖只好自己给这孩子做饭，把一只英姿飒爽的哈士奇喂得滚圆。
好在这世界上除了人类，一切动物都是滚圆着更美好些。糖糖不嫌弃它，它自己乐得越吃越圆。
“我回来喽。”方糖糖惦记着家里的狗，连跑带颠不到二十分钟就赶了回来，“芳芳，你是不是又偷食啦？”
寂静无声。
一进门，糖糖便发现了狗的反常。这吃货没到门口迎接她，也不在食盆旁边睡觉，也不在厨房挠冰箱的门……竟然站在阳台上望天。
“方芳芳！你越来越能耐了啊？”糖糖连门都没关，把包放下追到阳台上，“自己会开阳台门了。怎么啦，你一吃货就装什么文艺狗，四十五度角思考狗生呢？我告诉你，文艺女青年那是没有用的……”
芳芳巍然不动，依旧在阳台做望夫石。糖糖心中奇怪，既不要吃的，也不扑主人，这孩子看什么呢？
方糖糖搬了了个小凳子，坐在自家狗的身边与它一同望天。说是望天，实际上这小区的楼间距很小，除非使劲儿昂这头，否则视野里铺满的就是对面大楼。
摸着自家闺女的狗头，方糖糖左望右望：“还以为你看上了哪家的汉子，老神入定似的。一破楼有什么看头？”
“嗷嗷。”芳芳在糖糖的手心里蹭了蹭，梗着脖子汪对面楼丢眼神。
“嘿，原来你真是在看汉子。”芳芳顺着自家狗指示的方向看去，正对面的阳台上就是它的目标了，“可这是人呐。我告诉你方芳芳，你别乱给你妈瞎点鸳鸯谱。你妈我喜欢小鲜肉，大叔我可不要。”
糖糖近视两百多，这距离不怎么看得清人的容貌，但眯着眼睛努力看，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微胖的身材和不修边幅的乱发的。当对方走近一些，就能见到他下巴上乱七八糟的胡子。待那人再走近些，衬衣的上的扣子没了一半的邋遢样子也是清晰可见了。方糖糖啧啧称叹，这幅尊荣还配了双拖鞋，唉，还穿着拖鞋跨阳台……
等等！跨阳台？大叔你跨阳台干什么！咱这可是七楼！
方糖糖蹭的一下子站起来奔到自家阳台边大喊：“你干什么呢？你别想不开啊，有话好说啊！”
对方一只腿已经跨出了阳台，正在转身，被方糖糖一吼吓得一个机灵，身形一晃半个身子都出去了。唬得方糖糖跟着大吼一声：“卧槽！稳住！”
这一句卧槽飚得响彻天地，大叔胳膊一抖，反手扒住了栏杆，几番调整身体的位置，终于颤颤巍巍的站到了阳台外围的边缘上。
这特么是自杀现场吧……方糖糖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我家狗观察力太卓越了。
再低头去看自家闺女，这货居然气定神闲的趴回去，四肢摊在地上歪着头，开启看戏模式了。
“你个小坏蛋把我引到这来，自己倒淡定如鸡了？”方糖糖回头骂了芳芳一句，换来芳芳一个懒洋洋的白眼。
好吧，这时候总不能指望狗去打报警电话求助。方糖糖赶紧上上下下的摸口袋找手机……完蛋，手机在包里，包在客厅里。
“大叔！大叔！”她一边回忆小时候看TVB剧的《谈判专家》，一边挪到自家阳台的栏杆边上和对面的人搭话，“您冷静哈，有啥心里不痛快的，您先和我说说呗！”
大叔抬起他的一脸胡茬，惺忪眼很难睁开的样子，茫然的望着她……望着她……望着她……
五秒钟过去了，方糖糖心里那一万匹草泥马反方向奔腾而过，擦，看那空洞的惺忪眼，一定是对生活失去希望了。
“这世界上没啥问题解决不了的，慢慢想肯定能解决啊。”方糖糖心里扑腾扑腾的，也回忆不起到底该怎么劝，小心翼翼的问上一句，“您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大叔想了想，答道：“也没什么事。”
这人开口说话倒是把方糖糖给惊艳着了，没用力喊底气很足，声音一下穿进耳朵，低沉的嗓音还带点低音炮效果，平淡的字句，也很有感染力。
方糖糖这个声控心里有点小激动，赶紧追问：“没事……您这是怎么？”
大叔若有所思：“哦，就是没钱了。”
方糖糖顿时无语凝噎。真是个简介有力的理由啊！
“汪，汪汪！”正琢磨接下来怎么继续劝，芳芳突然咬住她裤脚，“汪！”哈士奇一边猛瞪大叔，一边把糖糖往屋里拽。
“不是，你咋狗心薄凉呢，一条命不能不管呀闺女！”方糖糖一面教育狗，一面努力挣脱它的力量，“别人没钱你激动啥呀芳芳？”狗拉她拉不动，只好改在她脚边转圈。
糖糖立刻继续解救好声音：“您看，您现在正值壮年，四肢……”方糖糖咽下四肢无力身体发福这些词，“四肢健全，怎么不能赚钱呀？”
大叔若认同的点点头：“钱是能赚，可是赚起来很累，特麻烦。”
“汪汪汪汪汪汪汪！”芳芳这次不拉她了，直接加入话题，对着他一顿猛喷。
大叔撇嘴：“女孩子，不可以这么凶。”
“呼……汪！汪！”芳芳一个大跳就要上栏杆，糖糖眼疾手快给狗抱住了：“你也想上天啊？要是摔下去我救不到你，你就真上天啦！”
“嗷呜呜呜呜……汪！”芳芳不依不饶了向大叔一通回嘴，又在糖糖怀里撒了会儿娇，才趴会了刚才看戏的地方，没好气儿的怒视大叔。
这么一闹，糖糖也有些看出来了：“我看您还不想死吧？人活着千万不能钻牛角尖，车到山前必有路。您要是……嗯，想和我家狗聊天……先跨回去呗？聊起来还舒服点？”
大叔依旧摇头，眼睛都睁不开了：“不是这么容易的，你不知道，我这工作特别不容易。”
得嘞，中年危机。方糖糖怜悯的想，工作压力并经济压力，这么悠闲的小镇，都有人中年人要自杀。
“大叔，您工作哪儿不痛快也可以给我说说呗？”方糖糖想引导对方倾诉出来，露出“懂事的晚辈”的笑脸，向前倾身准备聆听人生故事。
“这工作的难就难在，必须拼了老命，才能把你们这种小崽子给逼出来啊！”
随着这铿锵的一句，大叔惺忪眼一闭，大手一松，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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