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补诗
其实,随着和伊祁放勋相处的时间变长,渐渐地,唐依韵发现了他的那些不自然举动,也发现了他慌张逃避的眼神。不发现还好,发现了反而弄得她自己失去了自然。她总感觉有一股温柔的目光,撒满全身,像一张巨大的网,令自己无处可逃。这种紧张的窒息感令自己又爱又怕,于是,她开始拖延和伊祁放勋的每一次会面。
夜晚,伊祁放勋在唐依韵房间的窗下,低声唤道:“师妹!”
唐依韵打开窗,说道:“什么事?”
“诗写好了!”
“怎么这么慢?都写三天了!”
“我也想张口就来,奈何诗才不佳呀!
唐依韵趴在窗子上,看着月色,说道:“算了,念给我听吧!”
伊祁放勋背靠窗边,念道:
听,洪流突破了山谷,
邻人都在疾呼。
看,惊奇败给了恐惧,
守望者开始号哭。
问,留下还是离去?
月光缠绕脚步。
等,为了百年的救赎,
给自己带上金箍。
唐依韵问道:“邻人在干嘛呢?”
伊祁放勋说道:“在提醒我快跑。”
唐依韵问道:“你为什么不跑?”
伊祁放勋说道:“我有我的守望!”
唐依韵问道:“你又为什么号哭?”
伊祁放勋说道:“月光让我移不开脚步。”
唐依韵问道:“所以,一切都是酿酒师的缘故?”
伊祁放勋说道:“是的。”
唐依韵问道:“他还让你变成了一只猴子?”
伊祁放勋说道:“是的。”
唐依韵问道:“可是,猴子能懂酿酒师吗?”
伊祁放勋说道:“猴子懂不懂酿酒师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猴子懂得真情。而且,我并非被骗,而是自愿戴上金箍,所以,我比猴子更真情。”
唐依韵拨弄着窗上的剪纸,说道:“像是在写一个人!”
伊祁放勋问道:“谁?”
唐依韵说道:“尾生。”
伊祁放勋问道:“哪个尾生?”
唐依韵说道:“那个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的尾生!”
伊祁放勋不屑,反驳道:“啊?怎么会像他?师妹,写那个故事的人是在胡说八道,可不能相信。一个为爱等待的人是不会选择自杀的!更加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尾生失足滑入水中。”
唐依韵说道:“我宁愿相信前者。难道你写的东西就不是胡说八道?”
伊祁放勋说道:“我写的东西字字真情,但是我的话有些是在胡说八道。师妹,其实我……。”
伊祁放勋原本想吐露自己的爱慕之心,唐依韵显然也预感到了。啪的一声,她关上窗子,说道:“不准接着说,说了就不理你。”
伊祁放勋只得无奈说道:“好吧,不说。”
唐依韵再度打开窗子,说道:“师兄,你这首不能算数,我要一首师兄写给师妹的诗!”
伊祁放勋向窗里递入一个手帕,唐依韵接过它,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或许我该带着小小的笛杖,
去敲你的窗,
和那银白的月光,
一起,漫入你的房。
你可知道,那是一支有魔法的笛杖。
只要你唱:
故我以乡,抚我以掌。
它便幻出一只羔羊,
来满足你牧童的愿望。
你可知道,那是一支有魔法的笛杖。
只要你唱:
衣我以裳,暖我以香。
它便幻出一抹芬芳,
驱散你内心的荒凉。
唐依韵问道:“这次为什么这么快?”
伊祁放勋说道:“这首早就写好了。”
唐依韵问道:“那为什么不早点把这首诗拿出来?”
伊祁放勋说道:“你上次说‘再补写一首’,我以为要一首情感相似的诗。”
唐依韵又问道:“这手帕哪里来的?”
伊祁放勋说道:“我在鉴湖边无意中捡到的!上面有‘依韵’两字,一看就知道是你的。”
唐依韵说道:“诗写的不错!可‘有魔法的笛杖’在哪里?”
伊祁放勋说道:“在你手上。”
唐依韵说道:“‘故我以乡,抚我已掌’,我唱了!可是,羔羊又在哪里?”
伊祁放勋说道:“在你窗边。”
唐依韵说道:“这首也不能算!”
伊祁放勋说道:“哥哥愿意做妹妹的羔羊是常有的事,怎么不能算啊?”
唐依韵说道:“可是哥哥会去爬妹妹的窗吗?”
伊祁放勋说道:“师妹,你要的诗我可能永远也写不出来,因为我只会写真感情!”
唐依韵见伊祁放勋又想表白,急忙打断道:“算了,不为难你。为了感谢你的诗,明天我唱歌你听!”
伊祁放勋闻言,欣喜万分,说道:“师妹,你可算讲了一回道理。”
唐依韵说道:“不过师兄,你还是得和我保持距离,我可不想被别人说闲话。
傍晚,夕阳慷慨地奉献着它最后的一点温暖,随风而落的红叶在湖面激起阵阵波澜,唐依韵请来姬霁雯作伴,拿起琵琶清唱轻弹:
吹不走轻烟丝雨沾襟袖,
斩不断秋意秋水添新愁,
数不尽思量相见还依旧,
放不下眉头与心头,
记不得寒蝉凄切几时休,
猜不透露花倒影因何瘦,
留不住的相守,习不惯的等候。
呀!恰便似擦不干的眼泪盈盈,
隔不断的目光柔柔。
歌声停止,突然听见“哎呦”一声,紧接着是一个重物落水的声音。伊祁放勋急忙从竹林里跑出来,发现湖边只有一把琵琶和一样惊慌跑出来的皋陶。两人都是一脸疑惑,似乎都在询问:人呢?
唐依韵和姬霁雯从灌木中走出来,一脸坏笑。姬霁雯开口说道:“早就听说,有人喜欢鬼鬼祟祟地躲在竹林,想不到假山后面还躲着一个。”
皋陶急忙解释道:“我正好路过,听见歌声不忍打扰,又不舍得离开,只好藏在假山后面。”
伊祁放勋说道:“还以为有人掉水里,想不到都好好的,却是故意扔一块石头来唬弄人。”
姬霁雯说道:“真是恶人先告状,快从实招来,你在竹林躲了多久。”
伊祁放勋笑道:“说躲实在难听,你们还没来的时候,我就在那里了。”
姬霁雯说道:“所以,你是在那里等我们咯?”
不等伊祁放勋回答,唐依韵假装生气,高声说道:“你们两个偷听别人唱歌,真真无耻。”
“歌声如此美妙,又不是听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正是,听如此美妙的音乐,又怎会无耻呢?之所以躲在暗处是怕打扰到你。”皋陶和伊祁放勋两人一唱一和,好像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经过一番闹腾,紧张的气氛有所缓解,四人便像老友一样,坐在一起聊起了音乐。
皋陶感叹道:“好的音乐真是能让人产生共鸣。”
唐依韵莞尔一笑,说道:“那是当然。凡是能够触动你我的音乐,就好像这箜篌的弦一样,能把你我拉在一起,然后从两根弦里发出一个声音。”
伊祁放勋点头,表示赞同,说道:“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孤零零的东西,万物在自然的催使下,都必会融和于道,融和为一。音乐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姬霁雯说道:“如此说来,音乐的美岂不是最重一个‘和’字?”
伊祁放勋看向唐依韵,说道:“我们四人中你最懂音乐,你来说。”
唐依韵洋洋自得,说道:“我学音乐之初,父亲就教诲:‘宫商集比,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之所钟。然声音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最能打动人心的音乐,就是和谐的音乐,产生于天地自然之间。”
皋陶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将音乐与天地自然联系在一起,还有那个‘和’,这太玄了。音乐是人创造的,当然得和人联系在一起。《乐记》有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音乐的产生是由于人心受到触动,所以在音乐上寄托了一种感情。而音乐之所以打动他人也是这种感情的共鸣。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最完美最至善的天籁之音也无法打动每一个人。”
伊祁放勋问道:“那音乐有没有悲哀和快乐?”
皋陶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有。”
伊祁放勋又问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里的花和鸟有没有悲哀和快乐?”
皋陶答道:“当然没有。”
伊祁放勋说道:“音乐岂不是和这花鸟一样?人的心中早已经充斥着各种情感,只是听到音乐之后,才将其诱导出来,音乐只是一个媒介。音乐是客观的,并没有悲哀和快乐,它是自然的一部分。如果硬要和人联系在一起,恐怕是歌词在作怪,纯音乐绝对是属于自然的。”
皋陶并没有被说服,但他觉得争辩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而是岔开话题,问唐依韵道:“刚才那歌叫什么名字?”
唐依韵答道:“叫《你是轻烟我是秋》。”
皋陶说道:“真是好名字,配得上这首歌。”
伊祁放勋问道:“这歌是你写的么?”
唐依韵一脸骄傲,说道:“是我母亲写给我父亲的。”
伊祁放勋说道:“真想去拜访下她老人家!”
姬霁雯打趣道:“八字还没一撇,就打算去认亲?”
伊祁放勋急忙解释道:“这都是哪跟哪?我只是单纯地想认识这个人,因为她的歌写得太好,写到我心里去了!”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一番话竟说得唐依韵有些眼泛泪光。
姬霁雯见状,急忙拉着唐依韵离开。安静的湖边,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伊祁放勋和皋陶。皋陶叹息道:“女人天生就能看透男人,可男人却永远无法看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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