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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连阴录 II


秋望北只觉身子一轻,映眼是一袭白衣,耀得有些睁不开眼,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攥了攥手里的破山剑还在,抑住了涌上喉头的一声闷哼,觉得唇干得厉害,轻声开口道了一句谢。

        “不必。”雨声里他的嗓音干净。

        雨水冰冷打在额上,秋望北沉沉注视脚下掠过的重重屋檐,静声开口:“他们已追不上,我可以自己走。”

        “我恰要去风陵渡口,”白衣男子淡淡道,“可顺路携你一程。”

        “有劳了。”秋望北应,不再多言,剧烈的打斗和失血让她有些微的意识模糊,恍惚中认出替她解围的男子正是方才在廿四楼刺杀了陈留公的玉公子,此刻她只觉平静,她也说不上自己起身去追的一瞬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为了她向来所奉的所谓公道大义去捉拿一个行凶的刺客,还是单纯地想要再一次见到这一个人,又甚至是,害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秋望北昏昏沉沉想着,九州这么大,萍水相逢的人一辈子再无缘分见第二面,这种无可奈何的命运是多么可怕,对方是一个刺客,视人命如草芥的为财奔命的刺客,可是她竟然感到了一丝丝庆幸,庆幸他杀死了陈留公,推延了一场战事的发生,秋望北感到自私,又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天下苍生,一面笑自己多愁善感,到了这种时候,竟然开始问起了是非良心。

        再醒来时耳边是汩汩水声,秋望北扶着额支起身,微微一个踉跄,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水上,身上披着的薄毯垂落下地,弯身拾起时瞥见船头一个背影,便折好了毯子置在一边,扶着篷壁矮身走出船篷,江上的夜风迎来便是一阵寒噤。

        “你发烧了,伤口或许发炎,”玉公子未回头,背身对着她,“江上风寒,还是回去休息为好。”

        “无妨,”秋望北望着夜色里漠漠的江水,仰头是漫天星辰,一直映落到江面,同远处的点点渔火融合,“一点皮外伤早已习惯了。”

        “不愧是燕地首将。”凉凉静静的声音响起,落在秋望北耳畔却是一震。

        “你如何知我身份?”秋望北冷冷道,下意识摸向身后,却是一空,这才想起破山剑尚在船篷内。

        船头的人像是背面生了眼睛,已觉察到对方的小动作,平平淡淡开口:“兵不解甲的秋望北,面对一个陌生人却没有带那柄向不离身的剑,”旋即回过身来不咸不淡望着她,“你对我没有防备。”

        秋望北没有反驳,亦没有问“那又如何”,不卑不吭地迎上对方双眼,露出坚硬神色:“是谁想要陈留公的命?”

        “我是个刺客,”男子眼光淡淡,“刺客同将军本没什么分别,不过都是别人手里的刀。”

        秋望北龙眉微挑,露出倔意的桀骜:“将军为的是家国天下,刺客不过是谋自己的富贵荣华。”

        玉公子微笑,面含微讽:“死在将军手下的人,甚我百倍,那么请问秋将军,你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佑我大燕百姓平乐安定。”秋望北郑重道,面庞透出凛然不可犯的肃穆庄严。

        玉公子不以为意轻声道:“一方的平安喜乐,势必建立在另一方的国破家亡之上,你为的不过是燕地利益,换句话说,军令如山,你不过是服从燕君的指令。”

        秋望北目光沉沉,听得对方接道:“九州需要的是清理者,而不是维护者,”嘴角轻勾,“你看到的风陵渡官吏如何,这便是你一心想要维护的天下?”

        “如你所说,”秋望北亦无怒意,船夫在船尾摇着橹,泛起汩汩水声,江上静寂,唯有天河淡淡闪烁,“我十年戎马,倒本便是错的。”

        “我们都没有错,”玉公子答,依旧是无悲无喜的语气,却生生透出凉意,“每个人所求的道不同,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与谋。”

        秋望北微微笑起来:“你倒是善于开脱。”随后环抱住了双臂,在船上坐了下来,下巴抵住了膝上手臂,静静平视着水天相接的几点渔火出神。

        半晌无话。

        扑面微寒的夜风习习拂来,秋望北忽然仰起头来向着船头那道负手而立的背影:“能为我吹一曲笛子么?”

        “想听什么?”指端修长的男人娴熟利落地自腰间抽出那只莹白玉笛,端端持起擎在唇边,迎风独立的背影显出一点萧寂的倾颓。

        秋望北合上双眼:“《思帝乡》。”

        话音方落,悠扬清寂的笛音便自江面远远递出,不同于白日的纯真烂漫,平添一份客舟听雪的孤独,褪尽了明艳,愈发清烈,纵吹得是杏花春影,却听出风雪洒飘。

        这一首绝了悲喜情爱的笛曲里秋望北只觉旷远,天地苍苍江水茫茫,明明咫尺,却又隔了万水千山的距离,这样干净的纯白色的笛音。

        天明时已到了兖州,秋望北迷蒙蒙抬起头,搭在身上的薄毯滑落船头,沾了一夜露凉,随手摸索触到那一柄剑鞘龙纹的阔剑,举目四望渡口人来牲往,却不见那个白衣胜雪的刺客青年。

        额角隐隐作痛,秋望北抬手,忽然记不起他的面孔,然后她想起江欲行,想起自己要在消息走散前尽快赶回燕都去。

        而此刻的江欲行的确身在雍州,并且好吃好住地呆在晋大人的府邸。

        这件事要从十天前说起。

        一行人顶着惨白月光越过碑林坟头心有余悸地走出养尸地之后,同回到了汝阴书局,伙计提着灯笼出门迎接,一众道士吓得魂不守舍,支支吾吾交代了几句便借事遁走,容陵君亦忙于赶路,第二日清早便要启程。

        大红嫁衣的血姑混不在意路人指指点点的目光,随手挽了头发大大方方站在街边,眉眼盈盈笑嘻嘻向着江欲行,细长的眼梢挑起天成的妩媚神气:“若要知道书局老板的下落,明日辰时三刻在悦来客栈北面的第三棵柳树下等我。”话说完便转过身去风一般掠走。

        伙计小心探头张望着那抹红影远去,摸着头向江欲行:“江老爷可是在大落山里撞见了狐精,”一边自顾自嘀咕道,“那眼睛瞧着可是能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江欲行一掌拍上伙计脑袋:“就你话多。”

        站在一边的容陵君正色道:“这个血姑来得蹊跷,江兄还是万事小心。”

        “自然,”江欲行亦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伸出手来,“看来‘天外天’之约是要改天择日了。”

        容陵君抬手同他握一握拳,又在他肩头轻按一下:“后会有期。”

        江欲行笑一笑,夜已深亦无意饮酒,作过道别后两人各自转身,向着不同方向散去,江欲行抬头望着檐上月光,前路多艰,却不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一夜无梦。

        在客栈用过早点,按血姑的约定到达悦来客栈北的第三棵柳树下时正是辰时三刻,江欲行揉了揉眼,柳树下停着一辆雪白的马车,只有车厢却没有马,左右四顾一番便走到那座车厢前,抬手叩了叩车壁。

        绣着白色茶花的轿帘掀开,露出一张漂亮又妖冶的面孔来,肤色细白,下巴尖尖,一双细长微挑的眼正笑意盈盈望着他,喉音软媚,又比先前带了点月下的冷硬质感,便如同醇蜜的蜂酿里裹了沙沙微砾。

        江欲行想起书局伙计的话来,心下嘀咕,这个女人还真真是个妖精,前一天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今日便成了个风情妩媚的女人,江欲行心中咋舌一面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五官仍是昨日的五官,神色气质却截然不同,此一刻只觉满目胭脂红唇,便如一树烈艳至浓的海棠花。

        “怕是要借你的马一用了。”血姑吃吃笑道,露出一点昨日的娇憨模样,江欲行哂笑一下拍一拍身后牵着的那匹照夜白,费这么大周章摆在柳下却是有车无马,处处透着蹊跷怪异。

        “你如何知道我有一匹马的?”江欲行将马牵去搭上了车轿,亦笑着问。

        血姑仍吃吃笑道:“人人行路皆要备马,你若用脚,岂不是个呆子?”

        恐怕他真的是个呆子,江欲行无奈地摸了摸下巴转向帘旁,对着那双狐狸一样妖媚得滴出水的细长眼睛,忽然不想问为什么要这样一顶轿子,想来得到的回答定是姑娘家笨手笨脚不善骑马诸如此类,便开口问:“接下来做什么?”

        “自然是去寻那位失踪的书局老板了,”血姑道,一边努了努嘴,“你驾车,我乘轿,岂不是刚刚好?”

        江欲行点了点头。

        “那便出发吧,”血姑满意地笑起来,成熟女人妖媚的面孔上是小姑娘的娇憨神情,却又闪过一丝冰冷清醒之意,“自豫州去雍州的那条官路你总识吧?”

        “自然认得。”江欲行说着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一声轻喝马车便稳稳向前驱动。

        “我要先憩一觉,莫要扰我。”白生生的小脸自前帘一探,又落回轿内。

        江欲行心不在焉应一声,驾着车沉入思索,纵是龙潭虎穴也总有归路,且看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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