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西厢记》下
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同的。
儿时的钟粟一直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成长，所见所学除了书本之外就只有哥哥口中的世界。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小姑娘以为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样的。直到她的年龄足够大能够读懂一些深奥的书本，也跟随家人来到人们群聚着的地方生活，渐渐懂得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这样活着。
她出生在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伴随着巨大的财富和越来越盘根错节的城市关系网传承下来的也有一些根深蒂固的陋习。
比如老生常谈的重男轻女，也比如，所谓的“门当户对”。
家族内部的人口众多，她见过太多对因为家族关系而结婚的男女，貌合神离的，连表面都不愿维持安好假象的，甚至彻底撕破脸皮只留下一个空荡的法律文件的夫妻关系……他们总是一副自己是为家族牺牲了真爱的样子，宁可这样拖着也不肯放开自己去寻找所谓的“真爱”。
那么，“真爱”到底是什么？
她没爱过，但单就自己看了这么多书籍之后自己规整出的理论来说，所谓的“爱”不应该和一个人的身份背景牵扯上关系，她也不相信爱一个人只要他/她幸福就好的理论，更加不承认除了死亡之外有什么能真正让相爱的两个人分开。
因为，爱本来不就是占有吗？
钟铭记得许多年前一位族姐因为拒绝和家族安排的人结婚，和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男人私奔了。家里虽然并没有像电视里那样对他们做出报复的举动，却也确实和那位族姐断绝了关系。
族姐的普通丈夫后来在族姐的帮助下渐渐在事业上也有了些成就，就在族姐以为自己终于扬眉吐气可以向钟家人炫耀的时候，就传来那个丈夫出轨的消息，而且对象是另一个家族的大小姐。
因为太过丢人，这在钟家内部都是秘密的事情，而钟粟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位族姐抱着孩子来找钟铭帮忙的时候被她遇到了。
“我来，是希望钟少爷兑现当时的承诺。”女人的声音听起来阴沉沉的，那种雨天从窗户泄露进来的湿冷感让趴在门口钟粟不自觉抖了下，跟着就听到兄长近乎叹息的声音。
“你想我怎么做？”
“我怎么样都好，我要他失去他现在有的一切！”女人近乎扭曲的声音。
“那她呢？”钟铭指了指女人怀里熟睡的孩子，“你不准备管她了吗？”
“反正钟家最喜欢把女孩儿培养得很精致再推出去嫁人，我把她交给我父亲，他应该会很高兴接受的吧？”
她的声音里毫不掩饰对钟氏一族的嘲讽，钟铭竟然没说任何反驳的话，熟睡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忽然“哇哇”哭了起来，钟粟心头一紧，说不上那一瞬间的疼痛到底是因为什么。
为了那孩子吗？还是族姐口中所说的，钟氏族女的命运？
再后来很久钟粟没再见过那位族姐，原本就是已经出了五服的关系，平日绝少走动，再一次见到她，却已经是在她的葬礼上了。
“就是她，跟一个普通上班族私奔了的……”
“噫，听说那个男人外遇了，对象是那个尹家的小姐。”
“是这回出车祸那个吗？”
“可不是吗？钟敏她得了失心疯想撞死那个男人和小三，结果自己死了，那两个受重伤住院了……”
“哎哟，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开口闭口爱呀恨呀什么的，那东西多害人啊……”
钟粟听到同为钟氏一族的女人们冷漠又嘲讽的讨论声，十几岁的少女第一次开始思考钟氏一族的意义。
族姐的死亡是谁导致？爱，还是恨？
钟粟其实不能理解，却本能地认知到“爱”是一样可怕的东西，或者说是，钟氏一族花瓶一样长大的女孩子不应该去懂得的东西。于是宁可将自己所有的意识和思绪都封锁在那些书里，至少书永远不会懂得爱恨，不会背叛，也不会伤害自己。
这样的性格让她平安且平淡地渡过了十几年光阴，一颗心从未为什么而波动，然而那个人的一言一行以及每个表情都时常让她很难维持冷静。
“打败你，能够有资格追求你妹妹吗？”
颜尽欢说这话时的样子一直在脑海循环播放，钟粟急忙低头拿着刚买的冰橙汁用力吸了一口，另一手不自觉捂住心口，长长地呼了口气。
好险，再待下去就糟糕了。
手机忽然响起的时候，少女正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冷饮店坐着发呆。对面是本市规模较大的一家电影院，大楼上硕大的液晶视频正在循环播放着最近新上架的电影讯息，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上面的画面，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着，一手无意识地举起手机贴在耳边。
“喂？”
“看到你了哦。”低沉的声音从手机和身后同时传来，她蓦地转头，高大的男生在距离她只有一米处微微弯下腰，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朝她挥了挥，脸上满满的开怀。
“……”钟粟呆呆地收起手机放在桌上，一时不知要说什么，下意识地抱起橙汁继续低头猛喝，留给他一个可爱的头顶漩涡，颜尽欢无声地笑了笑。
“生日快乐小书呆，刚才忘记说了。”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似乎完全忘记自己先前放话要追人家，脸色坦然地双手交叉在跟前，眉头微挑看着她，“有什么想要的吗？”
钟粟怔了下，本能想要摇头，随即忽然想起什么般放下橙汁朝他伸出手。
“书，还我。”
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她这个时候忽然想起这个，颜尽欢笑容不变地眨了眨眼。
“是说，你怎么没提到那个奇怪的梦了呢，是没梦到我了吗？”
“这两天事情太多，睡前没看书了。”钟粟诚实地回答，视线对上颜尽欢莫名欢喜的模样就急忙又低下头去，耳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泛红起来，心跳的律动也开始不理会主人意念，手也下意识地把饮料杯握紧。
“我没什么想要的，你把我的书还我就好了。”
很努力说完这句话，钟粟静静地低头等着颜尽欢回话，前方却是一片安静，她奇怪地抬起头，却见某人正学着她先前的姿势对着对面的巨大电视墙出神，她正要开口，颜尽欢忽然转回头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们去看电影吧！”
“……哎？”
完全没预料到的女生呆了一下，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人拉着站了起来，她急忙抓起桌上的手机跟上。
“等等……”
她小心地挣扎着，却完全抵不住男生的力道，男生的掌心紧贴着手腕，惊人的热度让她的大脑不知不觉开始混乱，视线呆呆地望着两人相连的手，恍惚间听到男生听起来心情很好的声音。
“这个电影之前就挺想看的，最近这段时间一忙都忘记它上映了。”
哦……
好奇地看着他操作自动取票机，钟粟眨了眨眼，忍不住探出头。
“现在卖票都不需要人工了吗？”
“是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颜尽欢不以为然，就算是现代都市的宅女也不至于这种程度吧？
“只在电视里见过。”疑似山顶洞出身的某人伸手按了按那一排排的按钮，一边自然地解释道，“小时候哥哥带我来过一次电影院，那时候还小，散场的时候和哥哥走散了，还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后来哥哥说这些公共场合都不太安全就不让我来了，想看什么电影可以在家里看……”
“……那么可怕的事情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颜尽欢不由变了脸色，钟粟的动作顿了下。
“因为得到了一生难忘的教训，再后来我就不在街上搭理陌生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显然那并不是什么美丽的回忆，颜尽欢迟疑了下，抬起手正想拍拍她的肩膀说些安慰的话，玩够了取票机的人忽然抬头朝放映厅的方向走过去。
“好像要开场了。”
“那走吧。”他收回思绪，再一次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向放映厅，这一次钟粟只是迟疑了一下便随他去了。
“什么电影？”
坐到放映厅以后，钟粟终于想起这个问题，偏过头小声地问颜尽欢，后者也学着她的动作偏头凑近了些。
“奇幻爱情。”声音很小，低沉却一下穿透耳膜般，钟粟整个人一个激灵，心跳一下子又调皮起来，她这才发现两个人还牵着手，急忙甩开坐直身子，双眼正视前方不再说话了。
电影确实是奇幻爱情，背景是古埃及神话，男主被自己的叔叔篡位夺取了象征权利和神力来源的双眼后被流放，心爱的女人为了让他活命委身叔叔，男主从高高在上的王变成了一个颓废没用的神。男二虽然是人类，却有着一般人类没有的勇气和信念，他的信念很简单，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让心爱的女人过上好日子。
心爱的女人信仰被流放的那个神，为了心爱女人的信仰，他闯过危险的机关为男主偷来了丢失的一只眼，心爱的女人甚至为此而死，他为复活爱人，只得跟着男主踏上另一条艰难的旅途……
剧情中规中矩，特效尚可，大概是这类商业化电影看得多了有些疲劳了，颜尽欢看得并不是很专心，但是他的同伴似乎并不这么想。
开场前僵坐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又靠回座位上，双手放在两边护手紧紧握着，一边念念有词地似乎在说着什么。颜尽欢好奇地凑过去些，这才听到她正在为以人类之躯和神对抗的男二祈祷。
“不会掉下去不会掉下去……啊没掉！”
“噗……”他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很喜欢这个男二？”
“唔，很帅啊。”沉迷电影中的人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嫌他碍事般伸手将他的脑袋往外推了推，颜尽欢一惊，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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