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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不过一天05


看来这么久,如胶似漆、情深意笃的两个人还恪守“礼法”,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何摧三番五次地给他打电话,让他务必把易堃的事情解决好,务必亲自跟叶书冉解释一下。他还气得直骂他,说自己的私事什么时候轮到要跟别人解释?就是他亲妈在世也管不着这事儿吧?

        方颢泽清了清嗓子,说:“奔着结婚去的就不一样啊,情之所至和酒后失德不能相提并论。你跟何摧情谊深长,我跟易堃是露水情缘,咱们这两边的事儿不能放一块儿比。”

        叶书冉优雅地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口中,融化后的一丝甜和一丝凉,在口腔里缠绵成流连。端起咖啡轻轻地喝了一口,苦热与甜凉曼妙地纠缠。她忽然爱上了这个地方。

        方颢泽握着马克杯,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着,单听那节奏就知道他此时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他不明白此时安静,貌似在享受这一杯咖啡一碟甜点的叶书冉在想什么。

        “真是有趣啊,我们俩竟然会坐在这里谈这样的话题,好像你是我闺蜜似的。”叶书冉缓缓开口说。

        方颢泽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说:“哎呦,别说是闺蜜了,你就是把我当成闺女,我此时此刻也是不敢怒不敢言啊。”

        “你是自责疯了吧?我要你当闺女?”

        “那我给你当闺蜜吧?闺蜜也有男的吧?我想想——男人的异性好友叫红颜,女人的异性好友叫什么来着?叫……”

        “蓝颜。”叶书冉说。

        “哦,对,蓝颜。”

        “哼,你以为自己是蓝精灵了吧?”

        方颢泽收了玩笑的脸孔,说:“因为易堃跟你是好朋友,所以由于你的存在,我跟她以后再见面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我不希望大家太尴尬,尤其是你,我想把我怎么想的跟你说清楚了,以后我们俩就不会因为这件事心里疙疙瘩瘩的。虽然你是何摧的女朋友,但是从你决定把我引荐给你大舅开始,我就把你当成我的朋友了。不是因为利益,因为信任和拔刀相助。”

        “有收获吗?”

        “有。周一我们就会全力以赴准备投标书了。而且大舅请我吃了国营老号的锅包肉、酱骨头,酸菜炖血肠,五花肉烧油豆角,我都要把自己的舌头给吞掉了,特好吃,而且每道菜好大一份儿。”他把“大”这个字拉长了音,“比我上次在滑雪场吃的东北菜好吃不知多少倍。”

        叶书冉点点头,不深入地谈项目,算是他们俩之间的默契。她塞进嘴里一粒巨峰葡萄,想起来方颢泽只吃茶淀玫瑰香。吐了几粒葡萄籽出来,又放进嘴里一颗,忽然听见耳熟的声音。她循声望去,竟然是金驰从二楼走下来,他前面还有两个男人,显然是一起的。他走在最后,低着头,跟前面微转了头的男人轻巧地说话。那人忽然脚下踏空,金驰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胳膊。

        叶书冉没打算跟他打招呼,因为他们各自都有朋友在。可是就在她要收回目光的时候,看见金驰往这边看了一眼。也许是他是无意识的,她还是笑了一下,然后看见金驰忽然认真地看了过来。她确定这回他是真的看见他了,于是跟他摆了摆手,算作打招呼兼再见。

        方颢泽转身沿着叶书冉的视线看过去,问:“你看见谁了。”之后,他也看见金驰了。

        “同事。”叶书冉简短地回答了他。

        方颢泽蹙眉想了想这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听叶书冉说是“同事”,想起来在她公寓楼下那个体贴的“西瓜男”。

        叶书冉猜金驰大概是想过来跟她打个招呼的,因为他下到最后一阶之后,脚步迟疑了一下。连他的朋友都停下来先看看他,再看向他的目光所及。不过他也只是对叶书冉笑了笑,摆了摆手,推了同伴的肩一下,一齐走了出去。

        叶书冉忽然想起来还没有问楼上那张素笺《寂寞人心》的签名“金驰”,是不是就是他。

        “也是搞行政的?”方颢泽问。

        “不是。金融学院的老师。”

        “老师?讲师?副教授?”

        “不知道。”叶书冉发现自己除了知道金驰是金融学院的老师,于他的工作还真是不大了解。

        方颢泽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就对了。”

        叶书冉没有让方颢泽请她吃晚饭,坚持让他把自己和车子送回何摧那里。方颢泽问她独守空闺有什么意思,不如下午继续和他玩儿,晚上吃了饭去什刹海吹夜风。叶书冉只说了句:“我实在没兴趣跟你继续在一起了”,让他捧心伤感状,把车子停好,钥匙交还给叶书冉就独自离开了。

        路上他还问叶书冉要不要拿他的车子练车,反正他也从老爷子那里得了辆新的,“只要你不撞人,怎么折腾都无所谓。”

        叶书冉说:“方颢泽,我想要什么为什么要从你那里得来?而且我凭什么要旧的东西?”

        方颢泽觉得何摧到底是最了解叶书冉的那个人,他说叶书冉有时候倔强得让人拿她没有办法。

        他还笑说:“你不是无坚不摧吗?”

        何摧说:“可是她强硬起来无坚可摧。”

        中国文字多么有趣。

        叶书冉进了门,对着冷清寂寞的空气叹了口气。每一个家都会有它独特的味道,那是主人、器具、住家家烟火的味道。她算不得这里的主人,所以她感受不到自己的气息与这里的气息发生化学反应之后的味道。

        她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通风,发现厨房的纱窗破了个小洞,如果不修补好会让蚊子有机可乘,站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决定找卷透明胶带来给它封上。她又擦了灰,拖了地,清洗了杯子,坐在沙发上把泡了一下午已经发苦的茉莉茶喝了大半下去,分外解渴。冲过澡之后,她抱了房间里的线毯和枕头,躺到沙发上,开着电视打发时间。电视换了一个又一个频道,后来她实在是没有找到能够吸引自己的节目,就固定在戏剧节目上,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她并不懂任何戏剧,觉得戏剧中最好听入耳的也就是黄梅戏《天仙配》,马兰的声音真是甜美,像中午吃的芝士。不过此时是个京剧武戏,没看头。头在枕头上蹭了蹭,没多会儿就被催眠了。模模糊糊地她还想,小姨给的那些干货放哪里了呢?煲汤总是不难的。

        被凉醒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线毯落在地上。电视还亮着,节目已经变成了美女访谈一位微微发福了的男人。她伸手从地下捞起毯子,把缩成一团的身体裹了起来,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翻看手机。

        何摧是有两条短信的。一条是她在咖啡厅的时候收到的,他说今晚是个比较大的宴会,临时约了当地科技园的几个人和同行,会持续到很晚。而且还有人约了之后酒吧叙谈。

        叶书冉盘腿坐起来,心想:这就是晚上不一定有时间给我打电话的意思。他们这种热恋中的情侣不是应该在小别的时候互相惦念,只要有时间就打个电话,听听彼此的声音方才甜蜜踏实吗?怎么换了他,给自己打个电话是很勉强的一件事似的?也许,他真的是□□无术?

        第二条短信是她睡觉的时候发来的,他问:今天过得开心吗?干什么了?

        她回复了一句:还好。把手机塞进了沙发缝里,她不太惦记他不痛不痒的短信内容了。

        实在是无聊,装了钱包出门到处走。她对这一片并不熟悉,偶尔跟何摧出来走走,注意力也都在跟他聊天和携手相行的甜蜜上。她左顾右盼,倒是发现了不少有益或者有趣的地方,譬如一家门面比较大的干洗店;文具礼品店旁边有一个火车票飞机票代售点;有家小鸭私人烘焙坊,屋子里灯光暗淡,却显得挺浪漫。叶书冉隔窗看了一会儿,里面也售咖啡。叶书冉笑着想,该跟何摧一起来品一品这家的咖啡怎么样;一家叫千丝万缕的美发殿堂,竟然在窗口显目的地方有一把老国营理发店那种大椅子,穿着白大褂的师傅在给半躺的客人刮脸,旁边站着穿银丝马甲染着黄毛的年轻孩子,手里拿着一把刮刀笑眯眯地比划着,老师傅也笑着,像是在传授手艺。客人的脸绷得紧紧的,但是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透露了他此时的惬意。老师傅往窗外瞥了一眼,叶书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看见了自己,笑笑。她觉得自己像流连在街头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只是,她非但不饥寒交迫,还很享受吹着夜风的流浪。

        叶书冉觉得饿了的时候恰好看见“馄饨侯”,明黄的招牌和“老字号”三个字吸引了她。推门而入的时候,穿着红色制服的中年服务员爽利热情地问:“您就一位?”

        叶书冉点了点头,说:“就一位。”

        “那你去那个小桌吧,凉快还没有风直吹。”

        叶书冉抬头看了眼转着的绿色吊扇,走向那张紫红色的四方桌。服务员跟着过来给了她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叶书冉把点餐单前后都浏览了一遍,在金汤荠菜大馄饨和蟹壳黄咸烧饼那里打了勾。

        转眼看小店里七八桌的客人,着装随意得像下楼遛个弯顺便进来吃宵夜似的,有的还是两个人分一碗吃。穿着灰褂子的大爷说:“就是想尝尝,几天不吃就惦记。”坐在他身旁的男子拿勺子往自己碗里舀了三个,大爷拿勺子敲了一下他的勺子,说:“给我留着。”男子好脾气地说:“这么晚别吃多了,不消化还闹腾我妈,尝几个就行了。”“总是不如春天的荠菜鲜呐。”老人捧着碗喝汤,隔着三张桌子能听见滋溜滋溜的声音。她想起来电视上有个节目,90多岁的老太太走路颤巍巍的,慢条斯理地教观众怎么做一碗油茶面,从炒到冲,最后她捧起碗,说:“转着碗边儿滋溜滋溜地吸,才是正经儿的吃法。”她半张脸都埋在青花大碗里,返青的白发在脑后盘了利索的发髻,吃得那么认真,那么讲究。谁说吃饭发出声音就是不雅的?

        热气腾腾的大馄饨放到叶书冉的桌子上,她对服务员说了声谢谢,先舀了口汤,果真鲜美。馄饨圆滚滚的,皮透亮得透着黄绿的馅儿,半个咬下去好吃得要吞掉舌头。咸烧饼酥得一咬就掉渣儿,怪不得叫蟹壳呢,就一层薄薄的酥壳,心儿是空的。芝麻烤得香喷喷的,却没有一粒过了火,都白白净净地点缀在烧饼壳上。她有些怪何摧,竟然从来没带她来这里吃过馄饨。

        离开的时候她特意问服务员经营早餐吗?服务员说:“早上六点开门,得早来,不然没地方坐,再晚了馄饨也没了。”

        叶书冉开心地想,周一要拉着何摧来这里吃早餐。她若是再贤惠一点儿,可以一个人早起,给他用小奶锅端一锅回去吃嘛。

        吃饱了回去的路上,穿白大褂给客人刮脸的那个老师傅蹲在门前抽烟,有人从小鸭那里提着蛋糕出门,文具店正在锁门。

        叶书冉回到住处,奔到沙发那里从缝隙把手机抠出来,看了一眼又悻悻地放了回去。她把沙发上的线毯折好,连同枕头一起抱回自己的房间扔在床上,坐在床沿随手翻了翻《法理》。直到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准备睡了,何摧既没有给她发短信,也没有给她打一个电话。她生气地发了“坏人”两个字过去,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开着灯就睡。

        可越是害怕一个,越是想起不该想的事。化学系那个敷着面膜的“女鬼”的故事莫名其妙地就被想起来:惨白惨白的脸,一对大窟窿,走路飘飘忽忽的。她使劲闭着眼睛,连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也起了栗。叶书冉飞速地拉杯子蒙住头,大气不敢出,心里哆哆嗦嗦地念着“睡觉睡觉”给自己催眠。睡过去的那一刹那,她好像终于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后背被温柔地拍着,对她说“不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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