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当罗马教皇接到大顺朝的和谈协议以后
赫尔曼·冯·萨尔扎在巴格达的第七个夜晚,彻底失眠了。
他躺在那张铺了厚羊毛毯的矮榻上,瞪着天花板上细密繁复的几何纹饰,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在反复打转,那位哈里发穆斯塔西姆,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
大团长又想起白天的事。
哈里发又派人来“邀请”他去逛城东的集市,说是有一家新开的香料铺子,从印度来的货特别新鲜。
赫尔曼本不想去,但转念一想,这位占领区的旧主如此殷勤,他若一再拒绝反倒显得失礼,于是硬着头皮又去了。
结果哈里发在香料铺子门口站了足足一刻钟,跟店主讨论肉桂和豆蔻的成色,还转头问赫尔曼:
“骑士团长,你们欧洲炖肉放不放肉桂?”
赫尔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偶尔放”,心里却像吞了一块铁,巴格达被占了啊,你是被征服的哈里发,你怎么还能像个无事人一样站在铺子门口讨论肉桂?
赫尔曼熟悉历史。他读到过叙利亚见过被萨拉丁击败的耶路撒冷国王,那人退守阿克之后日夜饮酒,对着十字架长叹。
可这位哈里发,他弹乌德琴、画孔雀尾巴、带十字军团长逛集市喝薄荷茶,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亡国之君的悲戚。
他的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怀疑那是不是面具;他的从容太完整了,完整到让人脊背发凉。
“要么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赫尔曼在黑暗中对自己说,“被巴格达宫廷的安逸泡软了骨头,连屈辱都感觉不到了。
要么……他比所有装疯卖傻的人都要聪明。他故意用这种过分的、殷勤的从容来试探我,试探我的耐心,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究竟是一个认真来谈判的使节,还是只配被他带着逛集市。”
赫尔曼翻了个身,羊皮枕头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他越想越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如果哈里发真蠢,那他早就被顺蒙联军废掉了。可他还活着,还在皇宫里画画弹琴,还在被允许接待外国使节。
这说明什么?说明顺蒙联军默许哈里发这么活着,说明他目前的“无害表现”符合占领者的利益。
一个真正愚蠢的人,做不到这一点。
天亮之后,赫尔曼决定不再跟哈里发周旋了。
他换上正式礼服,带上翻译,直奔城北大顺皇帝的驻跸大营。
赫尔曼在营门口递上名帖,用最正式的拉丁文写了一封求见信,请求面圣,共议和谈大计。
卫兵接了名帖进去,赫尔曼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上午,日头从城墙垛口升到头顶,晒得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一个文吏终于出来了,不卑不亢地告诉他:皇帝今日有军务要议,无暇见客,请团长改日再来。
赫尔曼忍了。次日他又去,这回连文吏都没露面,只有一个卫兵用生硬的拉丁语说:“陛下不在。”
赫尔曼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面绣着“大顺”二字的旗帜在风里翻卷,拳头在铁手套里攥紧了又松开。
赫尔曼又转头去找蒙古人,拖雷王子的营帐在东城外,白底镶金的九尾旌旗远远就能望见。
赫尔曼策马赶去,递上名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一个蒙古百户从帐里走出来,用蒙古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告诉他:王子去北边巡营了,归期不定。
赫尔曼知道这都是托词。
但他毫无办法。在这座巴格达城里,他只是一个挂着特使名头的异乡人,没有人把他当成必须接见的重要人物。
如此过了六七日。
赫尔曼每天在城中和城郊之间往返,不是被拒就是被告知在等。
赫尔曼带来的两名随从已经把城里的集市都逛透了,连底格里斯河上有几座桥、哪座桥的桥洞能通小船都摸得清清楚楚。
赫尔曼渐渐焦躁起来他不是来巴格达旅游的,他是来代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谈和的。
可正主没有跟他商议打算,只有那个不咸不淡的哈里发天天拉着他喝茶看画,仿佛整场和谈就是一场有意为之的拖延。
最后赫尔曼实在忍不下去了。他没有再去大营递名帖,而是守在城西通往大营的必经之路上。
暮色里,一队打着“顺”字旗号的骑兵从城门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文官服色、骑青骡子的中年人。
赫尔曼策马拦在路中,那文官勒住骡子,看着这位穿便服却掩不住一身铁血气质的异国骑士,面露诧异。
“我是条顿骑士团团长赫尔曼·冯·萨尔扎。”赫尔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求见大顺皇帝已有多日了,屡次被拒。我只想问一句皇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那文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带着中原口音的拉丁语答道:“团长阁下,非是陛下有意怠慢。
实不相瞒,陛下已派信使返回阿卡您的总部所在地。陛下之意,和谈之事不能只与一方特使敲定,须各方共商。
您在巴格达的消息,已由驿骑送往阿卡,大约半月后可到。”
赫尔曼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以为曹操和拖雷不理他是因为轻慢,是因为不把他这个骑士团长放在眼里,
可曹操直接绕开了他,派人去了阿卡,去找他的上级。
这意味着一件事:他赫尔曼只是探路的石子,真正的棋盘在千里之外的阿卡。
赫尔曼在暮色中勒马而立,底格里斯河的晚风从西边吹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赫尔曼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他该留在巴格达等回音,还是立即返回阿卡?
就在他踌躇不决时,同样一封信,在更早的几天前,已经抵达了罗马。
拉特兰宫,教皇的书房。
格里高利九世坐在橡木椅上,把这封来自巴格达的信举到窗边,借着午后的阳光仔细端详。
教皇鬓角已有些许灰白,颧骨的线条锐利而分明,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眉弓下显得深邃而有穿透力。
他穿了一身简素的白色法衣,没戴三重冠,只在胸前挂了一枚金质十字架,午后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斜照进来,在十字架上折出一小片暖光。
大顺皇帝的信巴格达出发,途经大马士革、安条克、君士坦丁堡,走海路到威尼斯,再从威尼斯陆路抵达罗马。
信使到了梵蒂冈门口解下腰带从夹层里掏出还有大顺印章的国书,说是大顺皇帝亲笔,务必呈交教皇陛下。
格里高利九世拆开信时,先注意到的是那方朱红色的印,篆书印文,教廷里那位懂汉文的修士辨认了半天,
说是受命于天四个字,这是东方帝王最隆重的用印格式。
信的正文用汉语写成,字迹端正有力,透着一种从容却不容商量的硬气。
后付拉丁文的翻译。
格里高利九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第三遍时,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目光停在信末那句恳请上
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刀兵之祸,非一教之祸。愿教皇亲临巴格达,共鉴此千古和议。”
教皇把信纸搁在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询问:大顺皇帝的信,大家都看了,都说说有什么意见。
书房里还坐着四个人:枢机主教佩拉吉乌斯,枢机主教乔瓦尼·孔蒂,
教廷财务官克拉拉·费列罗,以及一位资深书记官。
阳光照射到墙上,墙上挂着一幅绣着圣彼得受难场景的挂毯,圣徒的目光在灯影里似乎正注视着在场的每个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做那第一个发言的。
格里高利九世再一次催促:
“诸位,你们也都看过了这封信。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这位从未谋面的大顺皇帝,他写这封信来,是真有诚意,还是另有所图?”
佩拉吉乌斯是最先回话的:
“圣座,我斗胆先说吧。这封信的措辞恭敬有礼,但恭敬底下压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
他说‘愿教皇亲临’,可那个‘愿’字后面藏着的,恐怕是‘必须来’的意思。
我读了好几遍,总觉得他不是在恳请,而是已经算定了圣座一定会有所回应。”
格里高利九世微微颔首:
“佩拉吉乌斯,你跟我想到一处了。‘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这句话表面是讲道理,细品却是在划界。
他在告诉罗马教廷:这个世界不是教廷说了算的。‘刀兵之祸,非一教之祸’他在说,
不要只把战争看成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之间的事情,那是全天下的事情。
这些话表面上谦虚,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削减教廷的权威。”
乔瓦尼·孔蒂接过话来:
“圣座,我还有一个猜测。这封信就是试探罗马教廷对东方的态度,试探圣座对蒙古人和阿拉伯人的立场,试探我们会不会为了一个千古和议迈出拉特兰宫的大门。”
格里高利九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新绘制的大地图前。
那是一幅由方济各会修士去年带回罗马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了从里斯本到耶路撒冷的路线,也画了更远的东方
虽然轮廓模糊,但在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交汇的地方,有人用细笔添了“巴格达”三个字,而在更东边,用墨色标出了“大顺”二字。
格里高利九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乔瓦尼说的试探,我认可。”教皇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但这封信里的另一种东西,你们注意到了没有?它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下一盘险棋。
写信的人,要么是一个真正的、超越了教派纷争的大智之人,要么是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野心家。
他没有在信里辱骂教廷,没有贬低十字军,没有抬高伊斯兰教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说‘来,我们谈一谈’。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难对付。”
财务官克拉拉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小心翼翼地说:“圣座,我不管政治,只谈实际。
如果圣座真的考虑亲赴巴格达,路程至少两个月,需途经伦巴第、威尼斯、君士坦丁堡、小亚细亚。
粗略估算,五百人的随行队伍,两千匹乘马和驮马,三个月的粮秣,加上沿途各地需要支付的‘过境礼’大约需要四千金弗罗林。
如果走海路,从热那亚或威尼斯雇船,费用更高。而教廷现在的银库……不宽裕。
伦巴第同盟的军事开支尚未结清,我以为此时不宜把大笔资源投入一场前景不明的东方之行。”
格里高利九世转身看向克拉拉,目光里没有责备:“克拉拉说的,都是实情。我不怪你泼冷水。
但我想问你们一个更深的问题:如果我拒绝去,或者只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使节去,这位大顺皇帝会怎么看罗马教廷?
他会觉得,教皇怕了,不敢踏足异教徒之地。
他会觉得,教廷对东方战火漠不关心。他会觉得,那句‘刀兵之祸,非一教之祸’是写来讽刺我们的,讽刺我们躲在阿尔卑斯山后面,隔岸观火。”
佩拉吉乌斯沉吟片刻:“那么,圣座的意思是……您已经倾向于派一位足够分量的全权代表去了?”
格里高利九世没有直接回答。
他重新坐回橡木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拇指相抵,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移过。
教皇自然知道权力的分量,也知道信仰的重量。
但此刻摆在教皇面前的,是一个超出欧洲经验的新问题。
“我决定——不亲自去。”
佩拉吉乌斯微微一怔:“圣座?”
“我不去,因为我是罗马的主教,是圣彼得的继任者。罗马不能没有牧者。
我一走,伦巴第的诸侯会蠢蠢欲动,意大利那些城邦会生出各种不该有的念头。这是责任,不是怯懦。”
格里高利九世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佩拉吉乌斯接下来的话,“但——我派你去,佩拉吉乌斯。”
佩拉吉乌斯面色微变:“我?”
“你。”格里高利九世的目光定在他身上,“你带我的玺印、亲笔训谕、全权委任状。
以教皇特使的身份,代表我出席巴格达会盟。
你坐在那张谈判桌上,你就是我。你穿白色法衣,戴我赐的权戒,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圣彼得的继任者。
这位大顺皇帝是真有诚意,还是野心勃勃,或者是在羞辱教廷,你替我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佩拉吉乌斯站起身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躬身行礼:“我领命。”
格里高利九世又转向财务官:“克拉拉,拨付两千五百金弗罗林作为特使团经费。
不必铺张,但也绝不能寒酸,我要让东方人看到,教廷派出的使者,是来平视的,不是来乞求的。”
克拉拉提笔记录:“遵命。”
格里高利九世最后看向乔瓦尼·孔蒂:“乔瓦尼,你替我草拟一封回信。措辞温和,立场清晰。
告诉大顺皇帝,教皇已遣全权特使前往巴格达,携教廷诚意,赴这场盛会。
我本人虽不能亲至,但我的祝福与圣彼得的庇佑,都随特使同行。
另外在信尾加一句‘天下之大,诚非一人之天下;
但天下之道,自有共守之规。’这是我对他那句‘刀兵之祸非一教之祸’的回应。”
乔瓦尼躬身:“遵命。”
安排完毕,格里高利九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教皇忽然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大顺皇帝,你究竟是真心要谈和,还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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