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耶路撒冷会盟
晨光从底格里斯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巴格达的东门已经洞开了。
两千骑兵列队完毕,铠甲在朝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马蹄偶尔刨一下地面,带起一小片干燥的尘土。
曹操骑在那匹深棕色的战马上,手按着鞍桥,目光最后扫过这座他住了近三个月的城市。
城墙上的砖缝里还嵌着去年雨季留下的苔痕,城楼上的旗帜在无风的早晨低垂着,像一面还没睡醒的旗。
周瑜在他右侧,羽扇插在鞍侧的皮套里,正低头系紧鞍带。
拖雷在左侧,暗红色的蒙古皮袍在灰扑扑的骑兵队列里格外扎眼,
他正把一卷地图塞进鞍囊,塞了两下没塞进去,索性把地图卷成更细的筒,硬塞了进去,然后拍了拍囊面,满意地吐出一口气。
城门口站着几个人。
曹丕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袍子,腰间系了根素色革带,人精气神十足。
贾宝玉站在他旁边,肩上挎了一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书和纸。
司马丹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两手抄在袖子里,安静地看着队伍。
亨利王子站在最边上,双手抱胸,嘴唇抿着,目光落在曹操的方向。
曹操勒住马,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走到曹丕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裳穿得不错。自己裁的还是人送的?”
曹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公瑾让人送来的,说是巴格达城里最细的料子。”
曹操点了点头,伸手把他肩上一根没压平的线头捻掉,动作自然而简短,像做过很多次。“你在巴格达要多学习这么管理。伯符在这里镇着,你多向他学习。”
曹丕说:“好。”
曹操转向贾宝玉:“听说公瑾把印书局的差事交给你了?”
贾宝玉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公瑾兄说等和约签了,就把大顺的活字和译书的事都交给我。我已经在列书目了。”
曹操看了他片刻:“列书目之前,先把身体练好。你那肩膀太窄,扛不了太重的书箱。”
曹操说完也没等贾宝玉回答,径直走到司马丹面前:“司马相公这次把你留在巴格达处理内政。这活你在大顺朝干的不错,朕相信你一定把巴格达治理的井井有条。
最后一个是亨利王子。
曹操走到他面前时,亨利王子松开了抱胸的双臂,站直了一些。
曹操看着他:“你父亲在耶路撒冷等着。”
亨利王子说:“我知道。”
曹操说:“朕到那边之后,会告诉他你在这里很想念他。”
亨利王子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陛下,我父亲他会把和谈看得比我重。”
曹操看了他一会儿,回答得很直接:“他会。但他也在想念你。这两件事不冲突。你在这里等他消息就好,过不了多久察合台窝阔台就要来了,你再次等着见见火真的两位兄长,也挺好。”
亨利王子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些。
曹操翻身上马,在鞍上坐稳后,回头看了一眼四个人站成的那个松散的小圈子,然后拨转马头,朝西举了一下手。
队伍开始移动,马蹄踏过城门外的碎石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周瑜在鞍上微侧过身,朝贾宝玉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直起身来跟上了队伍。
拖雷没有回头,但他经过城门时,把马速放慢了一瞬,朝曹丕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
队伍穿过城门外的旷野,在晨光里拉成一条蜿蜒的长线,沿着幼发拉底河西岸向西南方向移动,巴格达的城墙在他们身后渐渐变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条灰褐色的细线。
沿途走了二十多天。
队伍经过大马士革时停了下,达乌德苏丹已经离开大马士革前往耶路撒冷了。
因此上接待他们只是写达乌德留下的官员。
周瑜在城中与当地官员进行亲切友好的交谈,拖雷在城外重新勘测了一口水井的出水量,曹操在驿馆里睡了一个完整的、没人打扰的午觉。
其余的日子都在路上,日行五十里,傍晚扎营,天亮拔营,途中有沙尘也有绿洲,有烈日也有凉夜。
第二十二天的午后,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耶路撒冷出现在眼前。
曹操勒住马,在鞍上直起身来。
他身后两千骑兵也随之停下,铁甲和马具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归于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远处那座城——淡米黄色的石灰岩城墙横亘在山地之间,不高,但厚实。
城墙上的垛口整齐排列,像一排被时间磨圆了的牙齿。
城内有圆顶和尖塔探出墙头,圆顶泛着旧铅灰色,尖塔的顶端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细碎的反光。
曹操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朕见过比它高的城,没见过比它沉的城。”
周瑜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卷已经翻得卷边的地理书,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书,而是直接看着城墙:
“陛下,这座城的历史,比罗马还老。三千年前就有迦南人在这里筑城,后来被大卫王攻下来做了都城,再后来所罗门在城里盖了圣殿。
巴比伦人烧过一次,波斯人又重建了。罗马人把城拆平过,过了几十年又盖起来。十字军攻了十年才打进去,进去之后把城门改成了现在的朝向。”
周瑜停了一下,“这座城被毁过十七次,每一次又都在原址上重建。所以它看起来不高,是因为底下埋着十七层废墟。”
拖雷这时也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突起的岩石上蹲下来,用手掌平按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朝城墙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
这座城的墙脚下面,应该比墙上面更宽。”
曹操听了这句话,转头看了拖雷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拖雷指了指城墙的底部:“上面是石头,下面是泥。泥会渗水,所以要加宽。他们修的时候,没偷工。”
曹操听完,没有说话,重新把目光投向城墙。
这时城门口的动静传了过来——几匹马从城门里小跑出来,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为首的一匹是浅灰色的高头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穿暗红色的丝绸外袍,没戴皇冠,但腰带上挂着一柄镶了宝石的短剑。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铁甲的骑士,披风上分别绣着红十字、黑十字和八角十字,三种十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颜色分明。
曹操在鞍上认出了那个穿暗红色外袍的人。
腓特烈二世在距离曹操二十步左右的地方勒住马,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太远。
他勒住马的同时微微欠了一下身,算是行礼了,然后直起身来,目光直接落在曹操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但已经握住了柄的剑。
曹操在马上同样微微欠身还礼,幅度和腓特烈几乎一模一样,然后两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互相打量。
腓特烈二世比曹操想象中年轻。
他只有三十四岁,皮肤是地中海日光照过的深麦色,颧骨高耸,胡须修剪得极短,浅褐色的眼睛在浓眉下显得格外专注。
腓特烈坐在马背上时不倚不靠,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像是随时准备策马跑出去,又像是随时随地都能在案前坐下来批一摞文书。
他腰间的短剑柄上镶的宝石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像一小块凝固了的深海。
曹操注意到他打量自己的方式——目光从左到右移动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移动了一遍,然后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落在了曹操的手上。
曹操的手没有握缰绳,搭在鞍桥前端,手指自然曲着,指节粗大,掌心宽厚,是一双常年握刀握笔交叠的手。
腓特烈二世看完了之后,先开了口用汉语说:“大顺皇帝陛下,你的路比我预想的短了三天。”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习惯性掌控场面的从容。
曹操也不含糊,从容不迫回答,既然没有称赞腓特烈的汉语流利,更没有好奇为何腓特烈会说汉语,而是说起来对耶路撒冷城墙的评价:“这座城比朕想象中矮了一截,但朕听人说,它底下埋了十七层,所以朕不嫌它矮。”
腓特烈二世的目光微微一闪,然后说:“十七层,这是巴格达的书里记的?”
曹操说:“是朕的大臣周瑜从巴格达的书里看的。”
周瑜在曹操身侧听到了这句话,没有出声,但他微微侧过脸,朝腓特烈二世的方向看了一眼。
腓特烈二世也正在看他——那个坐在曹操右侧的东方面孔,穿白色衣袍,鞍侧插着一柄羽扇,面容清隽,目光沉静,不像武将也不像纯粹的文士。
腓特烈二世看完了周瑜,目光又移向曹操左侧的拖雷——穿暗红皮袍的蒙古人,正坐在马背上用一种毫不在意的姿态左右打量着周围的骑士们,仿佛那些铁甲和十字标记只是一些颜色不同的装饰。
腓特烈二世的目光在拖雷身上比在周瑜身上多停了一会。
“这位是蒙古的拖雷王子?”腓特烈二世问。
曹操说:“是。他跟着朕来看看你们这边的城墙怎么修。”
腓特烈二世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但确实是一个笑:“那他可以慢慢看。耶路撒冷的城墙,每一块砖都值得花半天。”
腓特烈拨转马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进城。城里准备好了住处,虽然没有你的营帐大,但石头墙比帆布墙隔音。”
曹操没有立刻动。他在鞍上又看了一眼腓特烈二世身后那几位穿十字披风的骑士
——圣殿骑士团的白色、医院骑士团的黑色、条顿骑士团的白底黑十字,三色披风并排站着,像三面叠在一起的旗。
然后他轻轻提了一下缰绳,马迈步向前,周瑜和拖雷一左一右跟了上去,两千骑兵在身后缓缓移动,马蹄踏在耶路撒冷城外的碎石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腓特烈二世与曹操并肩而行,两匹马之间隔着大约半个马身的距离,两人谁也没有转头看谁,但都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进城的时候,曹操注意到城门洞内侧的石壁上有一道斜斜的深沟,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出来的,大约有半臂深。
腓特烈二世注意到了曹操的目光,说了一句:“那是攻城锤留下的。十字军打进来那年,那根锤子撞了这里七十三下,撞到第七十四下的时候,城墙裂了。”
曹操说:“后来补上了?”腓特烈说:“补上了。但没磨平。留着当记性。”
城门内侧的街道比曹操想象中窄。
两侧的房子大多用同一种米黄色石灰岩砌成,墙壁厚实,窗户开得小而高,窗框上沿刻着不同年代的纹饰
有些是古罗马的弧线,有些是拜占庭的十字,有些是阿拉伯的几何花纹,三种纹样在同一条街的同一面墙上挨着出现,像三只不同时期的手在轮流写字。
地面铺的是大小不一的石板,被行人和牲口踩了几百年,已经磨得发亮,石缝里嵌着干涸的草茎和细碎的尘土。
空气中有烤饼的焦香和橄榄油的气味,混着偶尔飘过的熏香,不浓,但总在鼻腔里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街头巷尾有人驻足。
从门缝里、从二层的窗户里、从集市摊子的布棚下面,一双双眼睛看着这支穿东方铠甲、举着陌生旗帜的队伍穿过狭窄的街巷。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出来阻拦,但那些目光是沉甸甸的,落在盔甲和马蹄之间,像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曹操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平视着前方,让马以稳定的速度前行,经过街口时偶尔能瞥见远处圣墓教堂的圆顶和岩石圆顶清真寺的金色弧面,它们在屋顶和城墙的缝隙间轮流闪现,像是这座城在不同的角度给不同信仰者准备的记忆。
腓特烈二世把曹操领到了城北一座由旧十字军堡垒改建的院落里。
院墙厚实,门洞宽得足以让两匹马并排进入,院内有水井和马厩,还有一间能够容纳几十人的石砌大厅,厅内已经摆好了长桌和坐垫,桌面上放着干净的羊皮纸和炭笔筒。
腓特烈二世在院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随从,然后转身看着曹操:“这处院子原是圣殿骑士团驻守北墙时的指挥所,他们撤出去之后空着。我让人收拾过,床铺和火盆都备齐了。”
曹操也下了马,站在院子里环视了一圈:“院子不错。比朕在巴格达的帐篷结实。”
腓特烈二世说:“帐篷有帐篷的好处—漏水的时候换一块顶布就行了。石头墙漏水,要拆了重砌。”
曹操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话像是在说和约。”
腓特烈二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明天下午,苏丹的代表会到。
后天上午,所有人在圣殿山的议事厅里坐在一起。到时候你、我、苏丹的代表、三位大团长,还有你带来的周瑜和拖雷,都在同一张桌子的同一侧——不对,是同一张桌子的不同方向。”
曹操站在石砌大厅的门口,日光从门洞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厅内地面上。
曹操没有进门,先转过身来,看着院子里那口井的石砌井沿——水桶搁在井口边上,桶沿是湿的,说明有人刚打过水。
曹操看完井沿之后,目光移回腓特烈二世脸上:“不用后天。明天苏丹代表到的时候,朕就跟他见。你的人、苏丹的人、三位团长的人,一起坐。坐成一圈。朕说的圈,不偏不倚。”
腓特烈二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那就明天苏丹代表到了之后,所有人一起坐。”
腓特烈说完没再停留,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身来:“我儿子亨利,他在巴格达还好吗?”
曹操说:“亨利王子很好。他让朕带话给你——他等你去找他。”
腓特烈二世没有回答,只点了一下头,然后跨出门槛,上了马,沿着来时的街巷回去了。
曹操在井沿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匹浅灰色马的蹄声彻底消失了。
周瑜从厅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打上来的井水,递给曹操:“陛下,这院子东墙外头就是耶路撒冷拉丁王国的旧议政厅,南墙外头是一条通往圣墓教堂的小巷,北墙正对着橄榄山的方向。如果在这院里谈,四面耳朵多。”
曹操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水温凉而不冰,带着淡淡的地下水特有的涩味:“耳朵多不怕,坐成一圈的时候,声音朝中间说。周围的耳朵只能听见,不能插嘴。能插嘴的,都在圈里。”
曹操把水碗还给周瑜,转身走进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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