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司马丹站在那里安静了许久,久到宝玉以为他已忘记了他们还在身后。
司马丹终于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在与池水里的月影对话:“你们注意到没有,腓特烈皇帝今晚在席间,目光落在那杯酒上的次数,比他落在他儿子身上的次数多一倍。”
曹丕一怔,低头回想片刻,答道:
“丞相好眼力。我只注意到教皇看了亨利殿下七次,皇帝看了三次。却没留意皇帝看酒杯。”
“他不是在看酒杯。”司马丹转过身,月光映在司马丹脸上,面庞此刻显得格外通透,“他是在用目光计量时间。每一次他看酒杯,都是在计算:
这杯酒喝到第几口时,该把话题从香料转到商路,又从商路转回天气。
他的整个宴席是一盘棋,棋子是话题,而他是唯一知道终局的人。”
宝玉摇开折扇,扇了扇:“那他看丞相的次数呢?您数了没?”
司马丹笑了笑:“我数了。一共十四次。”
宝玉的扇子顿住了。
“但他看我十四次,不是为了评估我。”司马丹续道,缓步走向池边的石凳坐下,
“他看我是因为他在确认我是否也在看他。
他在测试一个东方人的警觉程度。若我每一次都恰好与他对视,他就会把我归入需要更小心对付的一类;若我装作不知,他就会觉得我不够敏锐。所以我今晚选择了前十二次看他,后两次不看他。”
“为什么?”曹丕问。
“因为前十二次让他知道我警觉,后两次让他以为我放松了警觉。”司马丹语气平和得像在说天气,“一个人若以为对手已放松,便会露出更多破绽。”
曹丕与宝玉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他们跟随司马丹出使,这位丞相让他们重新感到敬畏。
司马丹沉吟片刻,又说:“你们再说说各自看到的。”
曹丕先答:“我注意到,教皇席间吃杏仁糕时,只吃了一小块,但那一小块,他用刀切了四次才送入口中。我以为,这是告诉众人他细嚼慢咽,不急于求成。”
“好。”司马丹点头,“还有呢?”
曹丕想了想:“还有教皇离席时,站起来的动作比落座时慢了一拍。学生觉得,那是在说虽然朕说了散席,但朕心里还在说未完的话。”
贾宝玉接道:“我倒是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位亨利殿下,整场宴席只主动问了一句话他问司马丞相,顺北王的女儿平日里做些什么消遣。
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但他问之前咽了两次唾沫。
一个对问题毫无期待的人不会咽唾沫。他是真的想知道那位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司马丹微微侧目看向贾宝玉:“你又如何判断他是真的想知道,还是装的?”
“因为他问完之后,我一直在看他。”宝玉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他问完了,丞相回答完之后,他手里那杯酒一直没喝。
若他只是应付差事,问完后他会立刻喝酒来掩饰不自在;
但他是端着那杯酒听了完整的回答,然后才放下的。这说明他拿问题当收获,而非当任务。”
司马丹轻轻点头,眼里浮起一丝赞许:“你们二人都长进了。赵文看框架,宝玉看细节。我身边有你们,倒省了许多独自沉思的工夫。”
司马丹站起身,走到池水最浅的边缘,低头望了一眼水中的月亮:“现在我说说我看到的。教皇宴席上吟那句维吉尔时,语调的尾音微微上扬,那是对自己的博学有一丝不自觉的满意。
说明他虽出身孔蒂家族,却仍在意别人是否承认他的学识,他不是那种天生自信的人,他的自信是后天攒出来的。这种人做事慢,但一旦做了,就不会回头。”
“腓特烈二世,”司马丹顿了顿,“他引用维吉尔那句‘无边的劳作中,无不有欢悦’时,我特意问了在场的翻译,皇帝陛下用的是带西西里口音的拉丁语。
那是有意为之,皇帝在提醒所有人:我不是罗马人,我不是德国人,我是西西里人,我是那个把三样文明揉在一处的人。皇帝还在腰带上别了一件小物事,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曹丕和宝玉都摇头。
“是一枚钥匙,极小的,青铜的,挂在他腰带内侧。”司马丹说道,“那不是开门的钥匙,是开某种匣子的。
我猜测,那是一枚他用来给信笺封蜡上压纹的印章钥匙。
他随身带着它,说明他时刻准备写信,写信给不在场的人。今夜宴席上他至少有三次把手按在那个位置,
那三次,恰好是教皇提到蒙古骑兵、基督教传播和大顺天子这三个词的时候。”
宝玉吸了一口凉气:“丞相,您连他的腰带扣都数过了?”
“我数的是他的手指。”司马丹淡淡答道,“一位皇帝的手指落在腰带上,比落在剑柄上更值得留意。”
夜风穿庭而过,池水皱起又平复。
接下来的事情反而是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既然教皇一锤定音,亨利去蒙古,那自然是为了起程而准备了。
虽然教皇有教皇的心思,腓特烈有腓特烈的打算,可亨利跟着司马丹等远行的大方向是一致的。
诸多事宜不需赘述,转眼就到了起程的日子了,罗马城外,阿皮亚大道起点。
六月的晨光已经带上了盛夏的燥意,橄榄树丛间的蝉鸣像一把不间断的弓弦拉在耳畔。
城门洞开时,一支五十余骑的队伍缓缓驶出,马蹄踩在古罗马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
为首的白马上坐着亨利七世德意志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亚麻束腰长袍,外罩轻便的锁子甲,腰间佩着父亲赠予的剑。
剑柄上镶的那颗石榴石在六月的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亨利身后跟着一辆深蓝色的帷幔马车,车轮碾过石缝中的野草,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马车里坐着大顺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司马丹,
司马丹身旁是两位年轻人贾宝玉,大顺皇妃的幼弟,手里仍然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六月已经热了,那扇子倒了发挥了出最朴素的使命。
曹丕,皇后的干子,腰板挺直地坐在车厢外侧,目光警觉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每一丛灌木。
路边的石台上,教皇格里高利九世站在那里,身后侍立着两名枢机主教。
他今天没有穿厚重的祭袍,只披了一件白色的亚麻外衣,领口处别着一枚朴素的金色十字架。
但即便如此,六月的太阳已经让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今年五十七岁,虽然身体依旧硬朗,但罗马的夏天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心存怜悯。
腓特烈二世站在教皇身旁半步的位置,他的右手此刻正搭在亨利那匹灰白马的鬃毛上,轻轻抚着,目光却越过儿子,望向远方阿皮亚大道延伸向东南的地平线。
“亨利。”腓特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的文书,检查过最后一遍了?”
亨利在马上微微侧身,低头答道:“父亲。三份。一份给顺北王铁木真,说明来意与婚约之议;一份给大顺天子,由司马丞相亲自保管;第三份……”
亨利顿了顿,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贴身内衣的口袋,“第三份是您的私信,封蜡完好,我未曾开启。”
腓特烈微微颔首,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松开了马鬃,退后半步,转向站在石台上的教皇:“圣父,我儿此去,万里之遥。沿途所经,拜占庭、突厥人的鲁姆苏丹国、蒙古人的疆域,每一步都在他人的棋盘上。
若他平安归来,东西通途可期;若他有所折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格里高利九世缓缓点头,没有接话。
教皇看了亨利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既郑重又克制的叮嘱。
片刻的沉默后,教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
“亨利殿下。记住你此行的身份,你不仅是一位求婚者,更是基督世界的眼睛。
你所见、所闻、所记,都将成为教会了解东方的最真实材料。
朕已安排一位神父随行,但朕希望……”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你亲自记录。用你自己的笔,写你自己的见闻。”
亨利在马上躬身:“圣父之命,我不敢忘。”
格里高利九世这才将目光转向腓特烈,声音忽然变得比方才更低沉了些:“皇帝陛下,现在,朕要问你一件事。”
腓特烈二世微微挑眉。
“十字军的事。”格里高利说,“第六次东征的事已经拖了太久。你答应过的,率领帝国之师,渡海收复耶路撒冷。如今亨利的婚事一旦成定,蒙古骑兵可西向助阵,你还有什么借口继续拖延?”
六月的风从田野间吹来,带着成熟的麦子和干草的气息。
腓特烈二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容地开口,语气里没有辩解,也没有回避,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诚恳的坦率:“圣父,我没有借口。我已经准备好了。
布林迪西港口,此刻已有数百艘战船集结,来自比萨、热那亚、西西里的水手与骑士正在那里等待我的命令。
我也知道,今年春天就有数千名朝圣者从德意志、法兰克、英格兰出发,聚集在那不勒斯和布林迪西的海岸上,等待渡海。”
皇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教皇脸上移开,望向东南方向,那条阿皮亚大道延伸的远方,正是布林迪西的方向。“但我不能现在就走。”
格里高利九世的眉头微微收紧。
“因为我的儿子,”腓特烈继续说道,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一种不可忽略的分量,
“正在带着教皇您的信去往蒙古。如果我在他离开的同时就扬帆东征,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开战,无论哪一个出了差错,我都首尾难顾。
圣父是明白人,您知道一个皇帝不能把两只手同时伸进两条河流里。”
格里高利九世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腓特烈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闪躲,没有狡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鹰隼收翅时一样的耐心等待。
格里高利九世隐约意识到,这个男人又一次用实话把自己围在了死角里,他说的是实情,而实情往往比谎言更难反驳。
“那么,”教皇最终开口道,“你打算何时启程?”
“亨利抵达蒙古、得到回音的那一天,或者亨利在途中传来的第一封正式密信到达我手中的那一天。”
腓特烈回答,“无论哪一个先到来,我都以此为号,拔锚启航。”
格里高利九世凝视了腓特烈很久。
最终,教皇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音几乎被蝉鸣淹没。
“也罢。朕等得起。但那些在布林迪西港口等着渡海的朝圣者,他们在六月的高温下睡在码头边的石板地上,一天只能分到半壶水。
朕希望你记住了,他们等的不只是一个皇帝的命令,他们等的是上帝的应许。”
腓特烈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我会记得。”
对话到此为止。格里高利九世转过身,在两位枢机主教的陪同下,缓缓走回城门的方向。
教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教皇的目光没有落在腓特烈身上,而是落在亨利身上。
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年轻王子,正小心地调整着佩剑的位置,动作里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一些的生涩。
格里高利教皇在心里默默划了个十字,然后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亨利目送教皇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阴影里,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侧头看向父亲,发现父亲仍然站在原地,目视着阿皮亚大道的远方。
“父亲,”亨利低声道,“您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腓特烈二世这才转头看向儿子,抬手从腰间解下了枚青铜小钥匙,递到亨利面前。
“带着它。”腓特烈说,“不是用来开任何锁的。是用来提醒你,这个世界上,有些门,你在打开之前,永远不知道门后站着的是谁。
但你要走进去,因为只有走进去,你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
亨利接过钥匙,感到青铜表面被父亲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亨利攥紧它,点了点头,将钥匙也放进了贴身内衣的口袋里,和那封未开启的信放在一起。
腓特烈没有再说话。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切断一根线。
亨利勒转马头,策马向前。
马车紧随其后,车轮重新开始转动。
五十余骑组成的队伍沿着阿皮亚大道缓缓向东南移动,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六月的晨光中飘散成浅金色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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