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孙贵

秦府后院的厨房外头

"你就不能等凉了再喝？"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厨房里头飘出来，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好笑。

孙贵抬头一看，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袖口卷到了手腕以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她生了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看着干净又利落。

她叫小荷，是秦府厨房里的二等丫鬟，平日里负责给主子们送点心汤水。

孙贵来秦府这几个月，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她在廊下端着一碟子桂花糕往内院送，路过门房时朝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孙贵就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半天没缓过神来。

从那以后，他就总找借口往厨房这边跑。帮小荷搬两捆柴火、替她拎一桶水、帮她捎带个什么东西……

他嘴笨，说不出那些漂亮话，可手脚勤快，小荷也慢慢就跟他熟了。

后来他才知道，小荷家里穷，爹娘把她卖给秦府做了丫鬟，卖的是死契，这辈子能不能出府，全看主人家愿不愿意放人。

孙贵当时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回去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小荷那句"我这辈子怕是出不了府了"。

他想着她年纪轻轻，笑起来那么好看，要是这辈子都困在厨房里烧火做饭、端茶送水，连个家都成不了，那得多难受。

他想着自己大哥的话：

"你哥我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胳膊，可陛下待咱们这些老兵好，兵部给安排了差事。你在秦府好好干，别给大哥丢人。"

孙贵想，他一定得好好干。

等干出了名堂，就跟老爷小姐求个恩典，把小荷放出来，娶她当媳妇，然后再好好孝顺母亲和大哥。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傻笑了两声，被小荷敲了一记脑袋。

"发什么呆呢"。

此刻他蹲在台阶上喝姜汤，听见小荷从厨房里探出身子说他，他又嘿嘿傻笑了两声：

"太烫了嘛，我吹吹再喝。"

小荷白了他一眼，从厨房里拿了块干布擦了擦手，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离他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偏头看着他，有些好奇地问：

"你今儿怎么有空往厨房跑？前头没人看门吗？"

孙贵端着姜汤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天太冷，刘伯说通铺有姜汤，让我去喝一点暖暖身子，说他替我看着一会儿。"

"你那既然有姜汤，还来我这儿干嘛？"

小荷歪着头问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该不会又没吃饭吧？"

孙贵被她看得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假装吹汤：

"吃了吃了。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在忙什么。"

小荷看着他耳朵尖红透了的模样，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芝麻饼，塞到他手里：

"喏，刚出炉的，还热着。你上回说喜欢吃芝麻多的，这回我多撒了一把。"

孙贵接过那个油纸包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小荷的手指，两个人都飞快地缩回了手。

他捏着那个热乎乎的芝麻饼，低头看着油纸透出来的焦黄色，忽然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比手里这个饼还热乎几分。

他闷声道：

"小荷姐，你对我真好。"

小荷被他这直愣愣的一句话说得脸也红了，偏过头去假装看院子里的麻雀：

"谁对你好了？我那是看你成天饿死鬼投胎似的，怕你饿死在秦府门口，影响咱们府上的名声。"

孙贵嘿嘿笑了一声，把那芝麻饼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香，含糊不清地说：

"小荷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等我攒够了银子，把差事干稳当了，我就去跟老爷小姐求个恩典……"

"求什么恩典？"

小荷回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好奇和隐隐的期待。

孙贵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又紧张了起来，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两只手捧着姜汤碗，指头在碗沿上摩挲了好几下，才鼓起勇气开口：

"求……求他们把你放出来。然后、然后我娶你。"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尖红得都快滴血了，低下头不敢看她，只能盯着碗里那半碗姜汤，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啊晃的。

小荷怔了一下。

她看着孙贵低头缩脖的模样，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看着他攥着碗沿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指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飞快地别过头去，用袖口在眼角蹭了一下，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劲儿，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你这个人……谁要你娶了？我可没答应你。"

可她敲他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敲完了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搁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孙贵被她揉得整个人都傻了，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那、那你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

"可你笑了。"

"我笑是因为你笨！"

"笨也能娶媳妇的。"

"你……"

小荷被他气笑了，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往厨房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你先把那碗汤喝完，别搁凉了。我里头还有活没干完呢。"

说完就钻进了厨房，孙贵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碗姜汤和咬了一大口的芝麻饼，忍不住咧着嘴傻笑了起来。

他正傻笑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地面的声响。

他连忙三口两口把饼塞进嘴里，把姜汤几大口喝干了，碗往台阶旁边一搁，快步往前院跑去。

刘伯年纪大了，耳背腿脚不利索，可不能让人家替他看太久的门。

他跑到前院门口的时候，刘伯正站在门廊底下眯着眼往巷子口张望。

孙贵一边系着被跑松了的腰带一边问：

"刘伯，怎么了？"

刘伯指了指巷子口那辆正停下来的青帷马车：

"又来了辆马车，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你去看看。"

孙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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