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小胖子的那些过往
插在咸阳钢铁宝座前的五把刀断了一把。
坐在咸阳宝座上的男人皱了皱眉头。
路人可能会对他的反应感到不解,五位生平最得意的门徒之一惨死客乡,他却仅仅皱眉而已?
他也太不重视杜玉澜的死了。
但真正熟悉郭宝仪的人,此刻却早已吓破了胆子。
大将军上次皱眉是什么时候?
咸阳四神座面面相觑,然后得出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惊骇的答案。
在他们那漫长而曲折的记忆中,大将军好像从来没皱过眉头。
在面对长安寺寺卿顾我亡时没有皱。
在面对东海蓬莱之主时没有皱。
在面对太上杨问时还是没有皱。
可偏偏在听到杜玉澜战死的消息后,微微皱了那么一下。
郭宝仪端坐在那张与长安金龙椅并驾齐驱的钢铁宝座之上,听完黑曜石阶下痛哭陈情之人的诉说,皱眉,然后轻轻说了两个字:“该死。”
该死,谁该死?
他说这话时朝阳初升,结果在日落前,三支悄无声息的洪流自咸阳东门如滔滔江河般绵延涌出,往东方而去。
三条黑河,三支队伍,三万铁骑,但马蹄声却胜似一骑绝尘,听不出哪怕一个蹄点儿的杂音。
三万骑,如一骑。
咸阳之军,大抵如此。
在沉默中引疾风前行的三条洪流前方是三位将军,一位背弓,一位悬锤,一位提斧。
三将军,如三万军。
咸阳神座,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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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未至但少年已起,跟着挣扎起来的还有个小胖子。
范小禄耷拉着惺忪睡眼,驼着背,弯着腰,用近乎倒地爬行的可怜姿势赶到了君安楼后头的小院里。
此时楚让却已打完了五套《十年》,青石已起碎屑,拳头已有滴血,唯一不变的还是少年那张始终云淡风轻的清秀的脸。
跟着范小禄摸黑赶早跑过来的还有两人,二管事冷着脸走在远处,丑书童飞鱼腆着脸靠在近前。
范小禄走进院子里,孱弱困倦的肥胖身躯一屁股坐到地上,残喘半天都动不了一下,飞鱼看着心疼,大呼小叫凑上来想要把少爷给扶起来,却被楚让厉声喝止。
“如果他今天扶你起来,就让他一辈子扶你起来。”
范小禄有些呆傻地望着楚让,昏沉如浆糊般的小脑袋还没弄清楚少年到底在说些什么。
“要么你自己爬起来,要么你直接滚。”
于是楚让用更为直白干脆的话语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
小胖子苦着脸思索半天,最后还是咬咬牙推开了不断劝慰自己的丑书童,近乎痉挛般挣扎着爬了起来,虽然吃力,但到底还是爬了起来。
飞鱼心疼地看着自家少爷颤颤巍巍的身躯,把愤怒和不满的目光投到楚让身上,可后者偏偏浑然不觉。
“过来”,少年向小胖子轻轻点头道。
范小禄浑身大汗,眼神却从未有过地明亮。
他走到楚让身边,有些迫不及待地对少年问道:“汪兄?你。。。你要教小弟什么?”
“你想学什么?”楚让饶有兴趣地望着范小胖问道。
“我看府里头的武师们教弟子都从马步开始,汪兄你是不是也要教小弟扎马步?”范小禄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小眼睛里的神采忽然黯淡下去。
“怎么?扎马步可是基本功,任何武道强者,不管登到哪一座巅峰,早年都是从两脚踏实做起,你难道不想学扎马步吗?”楚让笑着问道。
“小禄想学扎马步,何需来求你?我范府自能给他找到天下最好的启蒙老师。你若是想教他这般平庸之物,不学也罢!”站在不远处静观的二管事冷哼一声,不屑说道。
范小禄听了这话,有些尴尬地轻轻点头道:“汪兄,实不相瞒,府里头,还有我老爹这些年来操心我的身体,不知为我找过秋水南北多少良师,那扎马步我也反反复复学了不知多少次了——但到头来依旧肥弱如斯,实在没有什么成效。”
“就是!就是!可怜我家少爷先天病体,娇贵如花,哪里经得住那般粗鲁武夫的折腾!”丑书童在一旁把头点的小鸡啄米,连声应道。
楚让就像完全没听到这三人的话一般,笑着摇了摇头道:“莫怕,我们不扎马步。”
“不扎马步?”丑书童听了一愣,小胖子听了大喜,二管事听了满脸狐疑。
“不错,马步是给练武之人准备的,可小禄你要的只是身体康健,两者并非同道,所以用扎马步来治理你的身体看似有理,实际上作用很小”,少年和颜悦色地说道。
“哈哈,小弟就知道汪兄远非常人,不同凡响,三言两语就能点破小弟久调不息的原因,佩服!佩服!”范小禄听的眉开眼笑,连连拍手嚷道,其实楚让很清楚,让小家伙感到高兴的绝不是因为自己的分析,而是因为知道自己终于能逃离扎马步的苦痛深渊。
“众所周知,强身健体的第一步就是先正身形,身形不正,何谈塑造提升?你如果不让小禄扎马步定身形,如何帮他改善自己的身体?”二管事忍不住心中疑虑,开口追问。
小胖子听到这话也有些好奇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汪兄,那你到底要教小弟什么呢?”
楚让面不改色,笑眯眯地走到小胖子身后,把头凑到小胖子耳边,吐气如兰:“哭。”
“哭。。。啊?”范小禄有些发懵。
“哭!”楚让再次说道。
“哭?怎么哭?”小胖子有些犯糊涂。
“大笑。”
“可。。。汪兄,并无悲事,我如何大哭?”范小禄非常不解。
“心有所悲,自然会哭。想一想,想一想那些最能让你感到悲伤的事”,楚让认真说道。
“最悲伤的事。。。”
范小禄凝神细思。
不远处的二管事却早在楚让说出第一个“笑”字时就已经神色剧变。
“这是。。。”清瘦严肃的男人微微张开了嘴巴,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
少年胸有成竹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于是二管事恍然大悟,清淡的眉毛舒展开来。
难怪,难怪他那么有自信,有自信能调理好小禄的病灶子似的身体。
而此时的范小禄随着凝神沉思,一双小眼睛愈发明亮,孱弱虚胖的身躯轻轻颤抖起来,很明显,他的脑瓜子里正想起些什么。
人,一岁出头,应该会走路了。
可听父亲说,他直到两岁方才能扶物站起。
人,三岁左右,应该初入塾堂启蒙。
可听父亲说,他三岁时无力读览,不能算术。
人,多少存有五六岁儿时的记忆。
可六岁之前他遇到过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他都不记得。
人,十岁时恰是黄金时光,无忧无虑,和同龄伙伴快意玩耍,百无顾忌。
可他十岁时,被慈州城里一众同辈轻推肆搡倒在街边的臭水沟里,四下里惊起一片想笑却又不敢笑的呼声。
人,男人,十一岁开始第一股最原始、也是最重要的性冲动。
可他十三岁时,方才第一次进了平原府最好的青楼的魁首的深闺。
父亲为了这重要的一夜,上下打点砸进去足足近千两雪花花的白银,就为了让他尽享身为范家二少所该拥有的极乐之旅。
这是范小禄第一夜与女人同眠。
这也是他最后一夜与女人同眠。
他,不行。
任凭平原府十城花魁极尽生平所学,吹拉弹唱,可他那臃肿而无力的身体赤裸裸地躺在那里,就是不起半点儿反应。
就像是一头猪。
一头被剥了精光,好比烂肉的死猪。
那一夜,范小禄从来没有这般厌恶、痛恨过自己的身体。
可他却无能为力。
第一滴泪,终于悄然滑落。
范小禄紧紧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本应生死天堂,结果却堪比地狱般的一夜。
他忘不了,忘不了低头看自己的赤裸的身体,却只能看到病态苍白的大肚,根本望见隐藏在肚子下的双脚。
他忘不了,忘不了自己就像坨大便似地平躺在芬香扑鼻的花魁床上,努力翻身想按照父亲前夜秘授那样,把美人儿给压在自己的身下,可拼命半晌,气喘吁吁后却终究只能力竭作罢,四肢平伸,羞耻而无力地仰面朝天。
他忘不了,花魁趴在自己身下,施展百般销魂手段想要取悦自己,帮助自己的身体至少做出正常男人应该做出的反应,可直到花魁纤手垂累,娇唇抽筋也不见任何成效,小胖子那猪似的身体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忘不了那一刻花魁微微抬起头,瞥了自己一眼。
那一双眼倾绝府境,魅惑如丝,是个男人只怕都会拜伏在这双眼下。
但这双眼抬起望向他时,却带着同情、怜悯,还有一丝讥诮的轻蔑。
就是这一瞥,就是这一缕轻蔑,让他一败涂地,爬下床去,胡乱抓起一件亵衣遮住自己那柔弱到不堪入目的下半身,仓皇逃窜。
第二天,在范大老爷不惜出重金为范家二少爷买下魁首初夜里,二少爷因为体弱不举、无法人事而仓皇逃窜,赤裸着大半个肥嘟嘟的身体当街哭喊狂奔的丑事传遍了整座慈州城。
从女人的床上逃走——这是任何男人都接受不了的崩坏和惨败。
但范小禄受得了。
没有办法,他必须受得了,因为他的身份,因为他的特殊责任。
第二滴泪顺着第一滴泪痕悄然而下,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无数滴。
小胖子呆呆站在那里,额头上因为早起赶路而生出的虚汗还未褪去,就开始闭眼呜咽起来。
“够了!你!”
丑书童飞鱼再也忍耐不住,怒气冲冲地向楚让咆哮抗议。
“你。。。”
“再废话一句,给我滚出去!”
原本恬如春风般的少年忽然一声怒吼,面对书童抬手指向庭院之门。
飞鱼张了张嘴,望着楚让肃杀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惧色。
楚让震住书童,又把目光重新投回到范小禄泪流如注的小胖脸上,轻声说道:“还不够。”
“还不够?”
二管事愕然失语,锐利的目光死死凝视着范小禄的脸。
他都这样了,哭也哭了,结果还不够?
如果那传说中的神秘拳法竟然是这么练成的——未免也太变态了些?!
然而范小禄并不知道身边发生的这一切。
用前世佛家的话来说,他已入定,除了自己心中所想外,再无顾忌。
两岁不能行走。
三岁无力致学。
六岁前全无记忆。
十岁被同辈轻落欺凌。
十三岁未生原始欲望,初夜不能人事,仓皇落体而逃,沦为满城笑谈。
可这些,还不够。
不够,就是缺少。
还缺少什么?
两岁,三岁,六岁,十三岁。
十三岁,六岁,三岁,两岁——倒退到出生。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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