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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井


长安皇庭,整个帝国,整个天下的归心之地,它承载了太多秘密与责任,所以它强大,所以它沉默。

        没有人真正知道皇庭里到底有多少处宫殿,多少座楼阁,住着多少贵人,藏着多少兵。

        但不少人都知道,皇庭最深处有座巨大的深井,深井看上去很新,似乎打好没有多久,井壁上巨大的石块沉重而年轻,井口的直径足有近百来米,井边有水桶,水桶很大,大到需要特殊的机械才能在井中上下。

        这么大的水桶自然不是运水的,这么大的井里头,全是人。

        罪人。

        大罪人。

        将帝国的大贵人们与帝国的大罪人们放在一处,这本就是件很讽刺的事。

        “天牢是谁建的?”楚让好奇地问师父。

        “右相的主意,左相的手笔,皇帝的支持,工部的设计。”老侯摇头晃脑地很押韵地说道。

        “右相怎么会想到要建这么一个地方呢?”少年又问。

        “十几年前长安乱,罪人太多,多到杀都杀不完,只能关起来。”

        “关在皇庭里?罪人怎么能和天家贵人们关在一起?”

        “因为右相曾说过,能进天牢的罪人,本身就是贵人。”师父伸出手抠了抠脚丫子,淡淡说道。

        天牢是井,人在井中观天,永世不得入地。

        今天的天牢有些不同,住在井壁小隔间里的罪人们光从听大木桶上下时候发出的尖锐声音就可以听出来,往日的大木桶从来只站六个天牢卫,不会像今天这般响的那么吃力。

        于是罪人们拼了命地挤向井壁上凿开的细小窗口,挣扎着把眼睛与额头贴在冰冷的石窗缝间向外张望。

        “谁?”

        “是谁?!”

        “是不是圣上?”

        “圣上愿意听我们忏悔了?”

        “圣上啊!我们知错了!求圣上放我们出去吧!罪臣,不,狗臣知错了!”

        “皇老儿,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呜呜呜,我求求你你杀了我吧!”

        “圣上啊!圣上啊!求求你看在往昔情面上,跟老臣说说话吧!”

        “格武,你欺师灭祖,竟然连自己老师都敢关押!”

        “圣上,请圣上记得罪臣舍身护驾之功!”

        “到底是不是圣上?”

        “好像不是啊!”

        “那是谁?”

        “是谁!”

        整座天牢都沸腾起来,咒骂声、哭喊声、哀求声、痛斥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交织在巨井弧形的空间里,不断飘扬、回荡、再飘扬、再回荡,许久不散。这些痛苦的声音从高大的井壁里传出,那里密密麻麻凿刻出一间又一间如蚂蚁洞般的牢房,狭小、封闭、冰冷、潮湿。

        这些声音就像数不尽的蚂蚁,一队接着一队从井壁深牢中爬出,疯狂地涌向自地面而来之人,铺天盖地,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圣上!”

        “不服!”

        “啊!”

        “放我们出去!”

        “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吧!”

        “啊!”

        如果人间有地狱,那此处无疑就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大木桶下降的速度缓慢而沉稳,因为桶中之人的身份太过尊贵,井上操纵之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有半分颠簸,引起贵人的不适与怒意。

        杨之守在震天蔽日的谩骂怒吼声中面无表情地淡然穿过,他的右手紧紧搭在腰间武士刀的刀柄上,一旦发生任何异常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抽刀出鞘,斩杀一切不轨之徒。

        杨之守是个很神秘的人,他爱穿帝国军最厚重的重步兵盔甲,头戴巨大而沉重的披头盔,盔前耸立着一只威严无比的黄金古兽相,而他的脸则终年隐藏在一副刻画着红瞳厉鬼的狰狞铁面具之下,亲眼见过他真实长相的人,整个长安都不超过五个。

        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名叫杨之守,因为他们都已习惯了叫他的另一个名字。

        天侯。

        自天牢建成时起,他就负责镇守在此,统领天牢卫,看押整个帝国最危险也是最尊贵的罪人,已历十三年。

        杨之守很确信自己认识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认识他的人。

        但他永远也不会想到,他是谁,他来自哪里,他做过什么,这些天大的秘密早在十三年前他回到长安那天,被一个老头子当说睡前故事似地尽数说给了一个好看的少年听。

        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怕。

        无知者无畏。

        他就是帝国最无畏的那个人,因为他是杨之守,是杨家之手,是当今圣上的一只手。

        他的命是皇帝给的,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早已没命了。

        已死之人,何惧之有?

        他整个人稳稳站立在那里,周身重甲嶙峋,就像是一尊沉默而庞大的将军雕塑。

        平日里天侯大人给皇庭中人的印象无一不是忠诚、神秘、强大而心狠手辣,但今日的他,似乎有些不同。

        他有些焦躁,隐藏在鬼武面具下的眉头微皱。

        作为天牢之主,他真的很不希望身边这位贵人亲身屈尊驾临井中世界。

        因为井中绝非人间。

        井中是地狱,由他亲手打造的地狱。

        他微微侧过身,透过面具静静地望着身边人祸国殃民的美艳容颜,想开口请求她下令离开,因为周遭铺天盖地的诅咒声绝不应落在她的身上,但当他看到后者那坦然自若的眉峰时,又硬生生地把已涌到喉咙的话语给咽了下去。

        在四壁中传出的漫天飞舞的恶毒咒骂与嘶吼中,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神态自若,岿然不动。

        大木桶下降到一定的高度,开始缓缓向井壁的一边靠近,不同于整个天牢里传出的谩骂,这一处井壁出奇地平静祥和,没有半点儿声音。

        “开门”,皇后娘娘目不转睛地望着黑暗中井壁上的牢门,口吐轻莲。

        “女人!是女人的声音!”

        “谁!这是谁!天牢里竟然来了女人!来了女人!”

        随着皇后圣洁而威严的声音,原本已渐渐平息下去的天牢壁上再次炸响数不清的怒吼。

        “皇后!这是皇后娘娘的声音!”

        “是皇后?是皇后来了!”

        “娘娘!娘娘!老臣知罪,老臣知罪了!娘娘,请你和老臣说说话吧!老臣知罪啊!”

        “哼!妖后!竟然是你这个妖后!祸国殃民,怂夫乱纲的荡妇!”

        “哈哈哈!竟然是高贵无比的皇后娘娘,怎么,是不是想男人了?哈哈哈哈!”

        “杨格武那个狗皇帝是不是满足不了你啊?哈哈,皇后娘娘,没关系,来找我,来找我啊!”

        “荡妇**!偷国妖孽!婊子!贱人!贱人!”

        一瞬间,无法再用人类语言来形容的污言秽语肆无忌惮地从四面八方传来,伴随着哭声、骂声、吼声还有不正常的粗重喘息。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天侯忍无可忍,他右手轻动,就要出刀,却忽地从旁边伸来一只素白娇嫩的芊芊玉手,轻轻放在他右手腕厚重的钢铁铠甲上。

        濒临爆发的天侯大人转瞬间恢复平静,他恭恭敬敬地低头示意,微微后退半步,表示绝对的臣服。

        皇后娘娘把手从天后大人冰冷的盔甲上收回,一双远胜狐媚的美目借着侍卫手中的火把轻轻扫过天牢四壁,扫过哪些谩骂诅咒诞生的地方。

        良久,她轻笑一声,宛若黑暗中桃花绽放。

        天侯深埋在面具后的双眼望见这一笑,浑身一僵,心神几乎失守。

        “妖后!哈哈!是不是床笫之上无法满足?不要急!看我胯下的神兵利器,哈哈哈!”

        “荡妇!**!窃国贼!天生服侍男人的贱命!你是不是天天晚上都在飞凤台上哀嚎啊?我能听到,我都能听到啊!哈哈哈!”、

        谩骂污秽之声随着这声轻笑,越演越厉。

        “你们,谁想上本宫?”皇后娘娘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的声音传的很远,很清晰,每个人都听见了她那神圣而悦耳的淡漠轻问。

        深不见底的天牢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不管是哀求着还是痛骂者都没有料到堂堂一国皇后,竟然当众亲口说出如此不和身份的下流之言。

        天侯大人埋在重甲中的身躯再震,右手死死握住腰间武士刀的刀柄,几欲把它捏成碎片。

        皇后娘娘全不在意,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高挑的身材挺拔而淡定,犹如出水的莲花般美丽。

        “你们,谁想得到本宫的服侍?”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丽,波澜不惊。

        “你们,谁床上功夫很厉害,能让本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嗯?”她这一声轻问显得魅惑无比,婉转娇滴,听的井壁中无数男人血脉喷张,胸中欲望爆炸,陷入疯狂。

        皇后依旧淡淡地抬头环顾四壁,脸上浮现出一丝恬静纯洁的微笑,似乎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根本就不是她说的一般。

        “嗯。。。”这声轻哼有着肯定的意味,却更加妩媚,几乎与床底上女人的轻吟无异。

        石壁镇压中已有无数男人疯狂地伸出双手开始在牢门与石头上乱抓乱挠,挠到双手指甲破碎,血肉模糊都停不下来,因为他们受不了。

        更有无数男人的两只手忍不住地往下面伸去,开始一次又一次地进行那人类最原始、最本能、最羞耻的活动,他们嘶吼、低喘,兴奋地发射,再来,直到精华彻底散尽,甚至根本在双手蹂躏下爆开都停不下来,因为他们受不了。

        受不了皇后娘娘那十两句轻飘飘的问话,以及最后那两声无辜到极致的娇>

        皇后娘娘细听着四壁里传出的悉悉索索的猥琐堕落之声和男人屈服的喘息,依旧平静。

        “哼哼,”她轻笑,神态倨傲无比,“你们都是帝国的贵人,曾经是,现在也是,你们想对本宫做什么事,本宫女子之身,如何抗拒?”

        “所以,只要你们能从里头出来,本宫自然就在飞凤台的榻上恭候,哪儿都不去。”

        “只要你们能出来。”

        皇后淡淡说完,不再理会空气中弥漫的痛苦、悲伤、无奈,还有男人精华那最本源最恶心的味道,转身向木桶停靠的牢壁内走去。

        那里,侍卫已为她打开了一扇门。

        她的身后,无数囚室里响起绝望的闷响,那是心有不甘之人在不要命地向外冲撞,有的人撞的头破血流,有的人甚至撞断了身体里的骨头,倒在地下痛苦呜咽,像鬼一样尖嚎。

        只要你们能出来。

        可是很遗憾,他们出不来,就算撞开了,等待他们的也是浩如深渊的井壁悬崖,摔个粉身碎骨,一了百了。

        天牢是井,人在井中观天,永世不得入地。

        出不来。

        皇后娘娘走过天侯大人的身边,伸出如碧玉般的右手再次轻轻抚天侯的坚硬的盔甲,带有明显的安慰之意。

        她能明显感到这副始终沉默着的重甲下那个快要暴走崩溃的忠挚灵魂。

        “不要紧,”她莲口轻启,这次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有她与天侯才能听见,“等陛下班师南归,这满井皆是阉人。”

        于是鬼武面后的男人深深吐出一口气,再次回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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