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9章
唐灵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单天正侧对着门口,和王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王二毕竟是个下人,而单天又是“神仙”,所以说话的时候不说战战兢兢,也是始终毕恭毕敬,一句一个“回仙人”,规矩的让单天有些不耐烦,他似乎是刚想再说点什么,余光一瞥,正好看见了唐灵,眉头一挑:“找到链子了?”
“什么?”唐灵愣了一下。
单天不说话,就看着她。
唐灵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连忙“啊啊”两声,“找到了来着”,又补充说:“就在台子底下,掉下去了。”
“是吗?”单天点点头,忽然说:“什么链子那么宝贝啊,给我看看呗。”
唐灵又是一愣,然后也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把书包调到前面,从外层里掏出了一条链子来,递到他面前:“喏,这个。”
她递过去的链子很短,细红绳上中间系着个大红珠子,在大红珠子两侧各有三个黑色的小珠子,足足小了一半,看上去就是条再普通不过的链子。
单天接了过来,绕在食指上晃了几圈,点评:“也没什么特别的,还丑。”
“……”唐灵沉默一瞬,伸手要去拿:“还给我。”
“别啊。”
单天把链子抓在手里晃荡晃荡:“手链子?”
“脚链。”唐灵瞪他,声音也没好气。
单天摸链子的手一僵,斜眼瞅她:“你戴脚上的啊?”然后目光向下移过去,落在唐灵脚踝处,又问一遍:“这玩意是你戴脚上的啊?”
听声音就满满的嫌弃,唐灵翻了个白眼过去:“你烦不烦啊,不戴我脚上还能戴你脚上不成?赶紧给我还来。”
“不是,我是说这么丑,那哪买的啊?这玩意你还能戴的出去?”单天呛她,呛完了想起什么似的,又说:“也是,脚上,裤子一穿,看不见。”
唐灵简直没被他烦死,瞪他:“丑怎么了?丑也是我自己做的,我想做多丑就做多丑,我就喜欢,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她脾气说来就来,伸手又要去抢,没想到单天跟玩心大起了似的,好像有意要闹她不快,直接指尖一飘甩自己兜里去了:“怕你再没带脑子给掉了完了还得回去找,爷帮你收着。”
唐灵一下子就有些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凭什么要你给我收着啊,你……”还没说完,却忽听两人身旁的王二忽然对谁了一句:“仙人,您回来了?”
他的话一出,这边厢两个人就登时不闹腾了,扭过脸去看,木堂英正朝这边走过来。
“怎么样?”唐灵收了玩笑的心思,一见他来就赶紧发问。
木堂英摇了摇头。
单天看他:“他走后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
木堂英想也没想,答了一句:“好事。”
的确算得上是好事,先去帮一个阿婆做家务劈柴做饭,然后又回了自己家,照顾病卧床榻的老父亲,无不孝顺。他做的事不像是装的,即便是发现有人在跟着,也不可能装得这么自然,所以这一趟,几乎是一无所获。
木堂英把自己看到了些什么大致粗略地和单天二人说了一遍,说完后,唐灵皱了皱眉:“难不成我们真的误会他了?”
单天说:“那也不一定。”
木堂英点了点头:“我赞同,总感觉还是有点什么,但是说不出来。”他想了想,扭过头去问一直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却始终云里雾里也不敢擅自插嘴的王二:“胡四郎家里的老父亲生的是什么病,你知道么?”
王二一见仙人在问自己话,立马乖乖作答:“回仙人,胡四郎有个爹这件事青龙城里的香客们大多都是知道的,但是几乎没人见过他爹,只知道大抵是什么怪症,见不得太阳,只能常年卧榻在床,动也动弹不得,外人眼里,也和活死人差不多了,全靠胡四郎挣来的点香火钱才能撑得一丝活气,不过这究竟是因为什么病……小的还真不知道,也从没听说过。”
唐灵眉头一跳:“植物人?”
王二一愣:“仙子说的什么人?”
单天立马摆手圆场:“没什么,她刚刚说了点仙语,就神仙听得懂,你就当她胡言乱语,别理她。”
说得一愣一愣的,还真把王二给唬住了,一脸敬畏且夹杂着“原来如此”“真不愧是神仙”“百闻不如一见”等等等等的表情点了点头。
老实说,这副表情放在单天眼里就活脱脱一二百五,他挑了挑眉毛,朝唐灵那看一眼,见后者一脸无语,倒也没什么,耸耸肩,又转头看向木堂英:“你觉得直接问那个胡四郎能问出来什么不?”
木堂英想了想,摇了摇头。
要么他是真的什么不知道,要么就是他什么都知道。
如果是前者,铁定是问不出来;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他之前对他们说了谎,故意装成了一无所知的模样,那就更不可能让他乖乖说出魑木的下落。
“我敢保证这个客栈里也什么都没有,至少表面上什么也没有,里面哪怕有一丝木屑都被我们捡起来放在木头玩子里比对了,什么反应也没有,压根不可能是。”单□□茅草屋的方向努了努嘴:“除非把它掘地三尺。”
三个人的表情一时之间都有些凝重,唐灵重新把绣图从包里掏了出来,展开来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要不先回王府?让王灿再找人看看?”
反正无论如何,留在这里什么也不会有,他们要保证事情的一开始就没有出错。
提议得到了一致的同意,三人外加王二便都先回了王府。
到府上的时候,王灿还没出现,也没出来迎接,估计是还没能从伤心状态里走出来,王二一回来,便有其他下人在他身边窃窃道:“公子一天都没吃饭了……”
这句话正巧也被唐灵等人听见了,皆是一愣,的确,他们早上因为王灿安排的晚,去百里的时候便已经不早,一来一回,外加中间一耽搁,这一天也就差不多快要过去了。
唐灵低头不知想着什么,却忽然听身旁的单天问了一句:“怎么,想去送饭?”
“没有,我就是想,我应该是知道他有多难过的。”唐灵还是低着头,好像是没力气再开玩笑似的。
单天和木堂英差不多高,站在唐灵身边,足足要高出一个头,他低头正好能看见她头顶,她正闷着脑袋,说出来的话听上去还挺不是滋味的,单天就盯着她头顶看,然后忽然说:“臭丫头。”
唐灵抬头看他。
单天一个爆栗砸上去:“都过去了知道不,想什么呢你?”
“……”
估计是下手太重了,唐灵捂着额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看样子挺平淡的,再一次低下头去说:“说我倒是说得容易。”
意有所指,傻子才听不懂。
其实唐灵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一样,这句话就说出来了,可她没料到,话一出口单天脸色就变了,变得比什么都快,沉着脸,一句话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唐灵站在原地半天,脚步也没动一下。
看吧,都是软肋,说她干什么呢,跟她说都过去了,问她想什么呢,那他在想什么呢?过不去的是他吧,既然大家都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都半斤八两,半斤八两。
按理说无缘无故揭人伤疤是不对的,是不好的,尤其是别人还想着来安慰你的情况下,狗咬吕洞宾的事,做起来真的是太没良心了,伤人也伤得彻底,可唐灵刚刚就是没忍住,就这么说出来了,说完了就只知道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种变态的快感,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木堂英在一旁站了许久,然后扭头看她:“我感觉你今天状态不对。”
唐灵抬眼看他,没说话。
木堂英说:“你明知道单天他……不管怎么说,你刚刚有点过分了。”
唐灵皱眉:“我一向都这么过分。”
显然木堂英也觉得和她没什么好说的,刚要走开,却听唐灵在他身后叫住他:“木堂英。”
“怎么?”木堂英回头看她。
“你给我买的麻药是不是买错了啊?真的是我跟你说的那家店?”
木堂英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一愣:“难不成你……”
“没有,”唐灵摇摇头:“我就问问,刚刚翻木头玩子的时候看见了,随口问问。”又说:“就算我要发病,也不会做什么的,你放心。”
木堂英还是不信,说:“我就是按你说的那个买的,”他看了看她:“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叫我。”
唐灵点了点头,然后不再说话,径自先行越过他走了。
只不过她没有回房,而是朝炊房去了,去的时候还不忘叫上王二:“你们家少爷房间在哪?还有,他喜欢吃什么?你跟我过去,叫厨子做上一点。”
**
王灿当日给三人分配房间的时候就有意要把仙子和那两个男神仙分开,以免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就没把他们安排在一个院子里。单天和木堂英在同一个院子的两个房间,正好相邻,而距离唐灵的院子则还要跨过一条小路,不过倒也不远。他们有什么事都是专门跑去唐灵那个院子里商量的,也就昨晚最后要睡上一小觉的时候才各自回了房间,不然几乎都不往自己的院子跑。
而眼下单天却是径自朝着自己的房间去了,进屋就是把门一甩,上床闷头睡大觉。
去他妈的什么木头玩子,老子先睡个觉再说。
他没想过自己做很多事的意义,这是在干嘛呢?
如果他没跟来,现在应该在干吗?
反正不会回单家。
估计先去陪着腿哥去处理饭店的事,然后去回州看看自己拿钱与人合伙投资的那几个4s车店还有别地的几处酒吧,接着就再次去路上晃荡,说不定还能碰见几个艳遇。
单天不是没有过艳遇,相反的,他算的上是一朵活脱脱的烂桃花,桃花运极旺,却从没成过事。
就像腿哥和胖子说的,这孩子,看上去潇洒风流的,吊儿郎当,可底子里就是个死心眼。
认准了的事往上死磕,认准了的人也是。
腿哥常说:“悠悠就是单天认准了的,死磕上了,只可惜了。”
只可惜了。
单天自己也知道,自己就是一死心眼,从那天在爻姜百里看到悠悠,然后就执意要跟着唐灵他们起。说报仇什么的太俗了,但他就是觉得,这事自己没法不管,这事自己得跟着。
他把悠悠的死放在心底作为一种力量的支撑,支撑他做很多事,譬如抛下一切来这条看起来根本看不见目的地的茫然的路。可他偏偏这几天一次都没想起过悠悠。
是因为不敢想吗?可明明已经过去三年了。
然后今天唐灵一句话,明明也没带刺,但就这么直直扎他心上去了,乍一下还有点疼。
他没觉得伤心,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更多的是生气。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什么也不去想了。
真他妈怂,真他妈像个傻逼一样。
可才闭上眼睛一会儿,脑子忽然又是一热,单天又从床上爬起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出了门,又出了院子。
迎头正碰上刚进院子的木堂英,后者一怔:“你要出去?”
“没有,就走走。”单天想了想,又说:“唐灵给木头玩子加血了没有?”
木堂英点头:“加过了,我给加的,她刚把包给我,去王灿那儿了。”
单天愣了愣:“王灿?”
“嗯。”木堂英说:“我让她顺便问问绣图的事,看看有没有出错。”
单天“哦”了一声,而后说:“我先出去走走,今天什么也没干成,有点心烦。”
说完就要走,木堂英却忽然说:“你今天看唐灵……有没有什么不正常?”
单天眉头轻轻一跳,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半晌,才问了一句:“你指的,是什么不正常?”
而后又是一声嗤笑:“她这个人什么时候正常过?”
**
单天出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发暗了。
王家下人正在换长亭里悬挂的红色灯笼,约莫是因着老爷去世的缘故,要在天黑之前,把平日里挂着的红灯笼,统统换成白色的。因着昨天晚上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外加今天白天还要做事准备,再加上自家公子也一直没有吩咐下来,所以一直没有动作,但看来现在是已经下过吩咐了。
单天从亭边过去的时候,正听见有几个下人正在轻声交谈。
一个说:“唉,出了这种事,要我们公子怎么办才好……”
一个说:“王家那么多布庄和钱庄,老爷一去,公子怎么能管得了?他以前可从来不碰这些的……看来以后……唉,还是不提了好……”
另一人说:“我原先听老爷说,本打算这次从崇城回来就着手要教公子做生意了,为的就是以后自己去了公子能把府上的家业继承下来,别把老爷辛苦半辈子的心血给做败了,可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哎哟,这事,怎的就这么突然?”
“谁知道呢……太突然了,你说说,整个府上都要挂上白灯笼,看上去就觉得凄凉……”
这些话无一意外都蹦到了单天的耳朵里,他听着,眉头微微皱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正要过去,又听见一人说了一句:“就是,要说今天还是十五呢,好好一个月圆之夜,阖家团圆的意蕴,偏偏有人就要阴阳相隔……”
单天的脚步生生一顿。
他的脚步方向忽得一转,径直朝那两个下人走了过去。
下人见有人过来,一看还是神仙,当即吓得住了嘴,刚想行礼,却见单天一摆手,他没时间看他们弄这些虚的,直接冲着最后说话的那一个发问:“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仙人指的是哪……哪一句?”
单天不耐烦地说:“你刚刚说的什么,今天是什么,统统说一遍。”
下人一愣,却也不敢不听,且不说这人是神仙了,市井里还不是传出来神仙根本就是杀人的妖魔鬼怪这一传闻呢,即便不知是真是假,见着单天他们怕还是一定是怕的,下的命令也是万万不敢不从的,当即腿就软了八分,颤着嗓子把自己刚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就是,要说今天还是十五呢,好好一个月圆之夜,阖家……”
“停。”
“团圆的……”戛然而止。
单天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今天是月圆之夜?你确定?”
那下人头点得跟筛糠子似的:“回仙人,今天的确是月圆之夜,小的是万万不敢欺瞒您的。”回答就回答了,还特别讨好地表示了自己的乖觉与听话。
可单天压根听不出这些,也没心思听这些。
今天是月圆之夜?月圆之夜,月圆之夜……那日他趴在木家别院外听唐灵母亲和唐灵与木堂英的谈话,是不是听到她说,唐灵身上有一种病,一到月圆之夜便会发作?
什么样的病?单天不知道。
但他又想起了木堂英刚刚才问过他今天唐灵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他还有点没好气地回答说:她这个人什么时候正常过?
他当时说的是气话,可现在仔细一想,唐灵这丫头,今天还真,挺不正常的。
他当即问了路,接着就朝王灿的房间方向去,走到一半,就看见王二远远地从哪个方向过来,手里端了个餐盘,盘子上是一些鲜亮的菜色。
王二停下了脚步,跟他打招呼。
单天目光落在那些菜上:“这是什么?”
王二道:“回仙人,这是仙子吩咐小的做给公子的,都是公子喜欢的菜色,可刚刚小的送去,公子还说不吃,早知道就应该让仙子亲自送去。”
单天心里一咯噔:“唐……仙子呢?她不在你家公子房里?她现在不是应该在他那里?”
“不在,”王灿摇摇头,“本来仙子说要亲自给公子送去的,可不知为什么,突然放下餐盘跑出去了,说是去去就回,还说不要和你们说了……”说到这里,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王灿顿了顿,想着怎么仙子让自己不要说可自己怎么就一顺嘴说了出来了,可既然已经说了,就干脆说下去了,“不过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仙人,是出了何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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