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朗月竹屐
乔紫苏一惊，他的佩剑系在腰间，露出的三寸剑身，银光闪闪。
见她表情有异，却又无动于衷，穆南衡心想，她肯定是被脚下的疼痛痛到了。俯首打量一眼她的足部，又看看自己的鞋子，拱手说道：“乔姑娘，刚才跑了这么一段路，你的脚一定很痛吧！我的鞋子大是大了点，凑合着穿一下，咱们再找个郎中，给你看看怎么样？”
乔紫苏心里一怔，不知他打的是什么算盘，冷冷地问：“大坏蛋，你追我不放是什么意思？老太婆在家中困不住我，是想欲擒故纵吗？接着又派她徒弟赶尽杀绝？”
她出身将门，平时缠着松大哥讲兵法的故事，对三十六计这些计策有所了解。
穆南衡连忙摇头，掸去身上的灰尘，盯着她的深眸，柔声说道：“乔姑娘请放心，天大的误会！我师父蛮横归蛮横，谈什么赶尽杀绝？救你之后，我之所以跟着你，只为解决心中的疑问，并没有什么坏主意。”
乔紫苏微微宽心，问道：“母夜叉老太婆是你师父，那你跟她不是一丘之貉吗？”
她的语气，相比刚才缓和了许多。“老太婆”、“母夜叉”地叫，实乃误会，穆南衡也不怎么介意，索性脱掉自己的鞋子，蹭去鞋面的尘土，双手递给乔紫苏。
乔紫苏顿了顿，并无相接之意。
穆南衡只好搁置路边，款款而道：“姑娘，你还是不放心吗？我不是坏人。好，就算你说我师父是老太婆，实在是误会，她老人家只是性子蛮横了些，如果不是因为星弟中毒，而乔松乔兄弟脱不了干系，她是不会为难你的。”
乔紫苏问道：“什么脱不了干系？我松大哥重情重义，怎么可能害宁星那个小孩子？就算宁星再怎么顽皮无赖，我松大哥也只会小小教训他一下，却不会给他下毒。干这种勾当，松大哥根本不屑。”
穆南衡点头，不紧不慢地说：“姑娘，我当然相信乔兄弟的为人，可是师父不相信，我总不能以下犯上，但不表示我同意她的看法。可是事实摆在那儿，那句口诀是乔兄弟的，那把剑也是，所以乔兄弟或多或少有一点关系。现在所有的都是推测，一切等到真相大白才能水落石出。”
乔紫苏咬了咬嘴巴，说道：“随你们怎么想，一边相信我松大哥，一边又怀疑他，你们当他是什么啊？我松大哥自小可怜，没爹没娘，全靠吃乞丐饭长大，直到八岁，后来遇到我爹爹，收养了他。在他第一次出征之前，除了练习武艺，他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赈灾救难。我爹爹，泉亲王以及皇帝封赏他的宝贝，都被他换成一贯又一贯铜钱。你说为啥不换成银票？因为灾民人多，铜钱容易分啊！”
“以前听乔兄弟说过自己的过往，倒是没听他提起过赈灾的事。我不知道乔兄弟还有这般侠义心肠，怨我孤陋寡闻了。”穆南衡脸露愧意。
乔紫苏歪歪脑袋，望着穆南衡说：“我松大哥聪明着呢！你以为他会下了毒，然后自投罗网吗？傻！他赈灾也不是一味发放那些铜钱，还修桥铺路办书院，印刷那些农书。那次在天街，他挣的银子不是给你们了吗？他做了这么多，我都亲眼见过，可是换做你们呢？简直不识好人心！要是换做林乌龟，早就欺负头上了。你们统统都是大坏蛋，大坏蛋！”
“好好好，你的松大哥什么都好，算我眼睛瞎了行吧？”
“你们就是眼睛瞎了，哼！还连累松大哥去什么破鬼谷，找什么破鬼医，一听就不是个好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大夫！”
“鬼谷鬼医？对了，他和雪念去的鬼谷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噢噢，施大哥给他们画了一张地图，他们是按照地图去的，也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穆南衡大喜，问道：“乔姑娘，你的施大哥在哪里？咱们去找一下他吧！”
乔紫苏来了兴趣：“咦？你要不说我倒忘啦！对，就找施大哥，咱们也去鬼谷闯闯，给他们当个帮手。那，咱们走吧！”
说着，乔紫苏踏出一脚，只觉得脚底板酸痛无比，打了个趔趄，差点跌倒。
穆南衡上前扶住，乔紫苏喝道：“干嘛？别碰我，大坏蛋！”
“好吧，真是凶……脚疼是吧？好好的鞋，你不穿我穿。”穆南衡反射似的缩回手，抓起地上的鞋子穿上。
“你穿，你尽管穿，反正我也走不动路，不用你管！”
“我要是不管，这深更半夜的，你以为自己会很安全吗？”
“怎么？哎呦——疼！”
“不听大哥言，吃亏在眼前。”
“听了你我才吃亏呢！天底下的男人，除了爹爹和哥哥，我谁都不信。”
穆南衡摇摇头，没好气地说：“听姑娘之言，好像南衡是坏人。可南衡何曾如姑娘所言？我怎样做，才能使姑娘相信并无歹心？”
乔紫苏秀眉微蹙，转而舒展，眼睛骨溜溜地打量穆南衡一番，说道：“这个嘛，要我相信，除非……除非你取下佩剑，有多远扔多远，然后绑住双手，嗯，没法绑的话我可以代劳。”
穆南衡哑然失笑，眼下这姑娘居然来了个将计就计，然而有言在先，何况女人面前，岂可失信？于是解开佩剑，抡直手臂，扔了出去。清脆的落地声传来，穆南衡正准备并拢双臂，紧接着似有噪杂之声，忽然察觉身后有不明人士尾随，只怕对她不利，马上向她使了个眼色。
乔紫苏轻轻一瞥，先是大吃一惊，转而又说：“大坏蛋，本姑娘可是堂堂大将军的五千金，我姊姊还是贵妃娘娘呢。奉劝你和你的同伙，以及那个老太婆，可要掂量掂量几斤几两，不要仗着自己有两千徒弟，就和将军府为敌。”她的语气轻微，显得轻描淡写一般。
穆南衡心下暗想，她误以为来人是自己同伙，可见对她而言，来人是敌非友，不是她将军府的人。自己一向标榜两肋插刀，可具体到这样一个姑娘家，袖手旁观，绝非大丈夫行径。于是奔出数丈，捡起佩剑，拔出剑刃，流光闪闪，奔回乔紫苏身边。
他步伐飞快，当真功夫了得。乔紫苏料想自己并非敌手，只能美目一合，束手待毙。
环顾四周，敌人不见，月色倾泻，晶莹如瀑，离群的鸟儿一展歌喉，飞入夜幕，穆南衡的目光停驻在乔紫苏脸上，只见她双目紧闭。乔松？刺客？鬼医？她的眼帘之下，究竟隐藏了多少答案……
怎么还没有动手？乔紫苏慢慢睁开双眼，两人眼光一触，不约而同地都转开了头去。
穆南衡慢慢说道：“姑娘，你别误会，我是想到了其他事。”转念一想，这个“其他事”说得不明不白，越描越黑，只怕更糟，于是紧接着说：“不……不是别的意思，我是感觉姑娘深藏心事，不自觉地联想了些，没有来得及移开视线，还请姑娘恕罪！”说完，佩剑入鞘，深深作揖。
乔紫苏俏眉一扬，他和老太婆的刁蛮霸道大不相同，不免生些好意，但仍是怒道：“既然不杀我，你还跟着我干嘛？我们将军府的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向人低头的！”
穆南衡郑重其事地说：“美貌是爹爹娘亲赐予的，姑娘总这样愁眉苦脸，岂不是辜负了他们二老？”
乔紫苏虽然颇恨老太婆，但听穆南衡赞美自己的容貌，倒也不以为忤，只是微微一笑，不易觉出。
穆南衡低头看了看她的双脚，指了指地上的鞋子，说道：“姑娘的脚痛，减轻了吗？敌人在暗处，我不便离开取鞋。如果姑娘嫌弃我的鞋子不合脚，或是太臭，我这就给你做一双。”
说着，上前几步，拔剑挥舞，巷边野生的断竹顶节就被整整齐齐削成几片，接着又截下裤脚，划成条条块块。
乔紫苏跟了上去，见他削竹划布，心中疑窦丛生。他称他们是“敌人”，难道他们不是同伙？
看她一脸诧异，穆南衡一边收拾，一边说：“我这编的是竹鞋。以前小时候，我爹教我的，倒是多年没有再派上用场。编的难看，让姑娘取笑了。”
乔紫苏沉默不语，穆南衡默默编制。只有轻轻的拾掇声，混合着绿竹的气息。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穆南衡捧着一双竹屐，俯首向那棵断竹施礼道：“竹大哥，今日小弟借你枝节一用。明日小弟在你旁边栽种一棵，你们或是兄弟，或是夫妻，都可以做个伴，还有水分相送，请竹大哥海涵。”
听他说得诚恳，乔紫苏寻思，他怎么似孩童一般，和竹子称兄道弟？当下笑道：“谢谢你的竹大哥，我可要把它踩在脚下啦！”
穆南衡一抬头，撞见她的笑容，心中一喜，想是她之前的咄咄逼人、冷言冷语，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等他双手奉上竹屐，乔紫苏方才察觉，前端缀着一双布耳朵，可爱之极，焉有拒绝之理？填入玉足，严丝合缝，胜似量身打造，足尖双耳，宛如凌波飞燕。
穆南衡忙问：“姑娘，这双鞋子合脚么？”语气甚是关怀。
乔紫苏点点头，笑了笑说：“你别总一个姑娘长姑娘短的，既然能叫竹子大哥，对我随便怎么叫都行，像什么凶丫头、小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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