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英国公府,松柏院内。
林曦正坐在老夫人身边的椅子上说笑逗趣,手边放着一个蜻蜓点莲蓬彩绘的官窑茶盅,一缕袅袅的茶香从碗盖下的缝隙里溢出,带着丝丝热气。
林老夫人笑道:“你中午就留在这里陪我吃饭,我嘱咐人去厨房上些你爱吃的菜。”
林曦狡黠一笑,唇边的酒窝若隐若现:“那敢情好,我母亲整日说我要注意身材,不许我多吃甜食,难得今儿有这样的机会,我可得大饱口福才不算亏本呢”,说着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我要一碗鸡茸栗子汤,一碟子椒盐花卷,一碟子双色豆糕……”
林老夫人看着孙女儿娇憨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只要你爱吃,祖母这里管够。”说着叠声喊人去厨房里传话。
两人正聊得开心呢,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止音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小心地觑了一眼老夫人的眼色,低头道:“老夫人,三房出事了。”
林曦乍听止音的话一愣,下意识的偏头去看老夫人,正好看到老夫人眼底划过的一丝冷漠和不耐烦,不过片刻间,这些就已悄无踪迹。老夫人垂下头,左手轻抚右手手腕上的祖母绿翡翠玉镯,语气听不出喜怒:“哦?他们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今儿早上白姨娘摔碎了一套三太太的头面,三太太罚她去院子门口跪着,白姨娘带着一身伤跪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来身下流血不止,恰巧三老爷这个时候回来了,便打发了人去请御医。御医说,白姨娘已有一个半月身孕,只是这半个月身心俱疲,身子虚弱,已经小产了……”
老夫人的动作一顿,眉头紧锁:“她气性还是这般大,便是关了一年也没长教训,如今还敢把手伸到子嗣上去了,简直不知所谓。”
林曦也明显一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林老夫人直起身子要站起来,林曦忙上前去扶,老夫人偏头拍拍林曦的手,叹道:“也不知我是造了什么孽,讨了这么一个搅家精的儿媳妇,都这把老骨头,还得为他们小辈操心,”说着似有所感,冷哼一声,“说来这还是当年陈老姨娘自己看中的人,巴巴的越过我给意哥儿订了下来,她倒是运气好,早早的闭眼了,如今儿留下一堆的烂摊子让我收拾。”
林曦扶着老夫人,在一群丫鬟们的簇拥下往三房正院走去,路上还在劝解老夫人:“祖母莫气,儿孙自有儿孙福,三婶儿往日看着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儿,指不定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呢。”
老夫人眼皮都不抬一下,不屑道:“甭管她往日是怎样的人儿,都免不了嗔痴怨怒,到底还是个凡人没修成仙呢。”
林曦俏皮道:“要说这成仙啊,那也是老祖宗您这样什么都看过、经历过的,心里还明镜儿似的人,便是姐姐们您都调/教得极好。以往二姐没出阁前,走出去谁人不赞,便是现在,大伯母,我母亲和四婶儿也是人人羡慕的呢。”
老夫人一下子被林曦逗笑了,心里对三房的不耐烦也少了许多:“你这丫头,必是你母亲教的,真真让祖母疼到了心坎儿里了。”
……
许是路上林曦的劝解起了作用,老夫人来到三房时已经很心平气和了。一进院子,就见仆人行走匆匆,走进厅中,只见三太太脸色灰败,颓然的坐在椅子上,身边围着林清和林璇,正不断劝解。老夫人扶着林曦走了进来:“到底是怎么了?丫鬟们急急忙忙的也没说清楚,意哥儿现在人呢?”
林清林曦眼见老夫人进来,忙上前行礼,老夫人略点头受了,坐在了上座上,边上早已丫鬟眼疾手快的奉上清茶。三太太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老夫人的双腿干嚎:“老太太,您可得给我做主啊!都是那狐媚子给我设的圈套!我哪里知道她心机这样深沉,这是要置我们娘三儿于死地呀!”
“你这是什么话!”老夫人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放到到桌上,脸色微沉,颇有几分气势,“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儿有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当着孩子们和下人的面,什么话该说你心里没数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还不快起来。”
林璇眼圈微红,忙上前扶起三太太,三太太顺着女儿的力道爬起来,还没说什么,得到消息的三老爷很快从厢房里来到了正厅,看也不看三太太一眼,只对着老夫人躬身一礼:“母亲。”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他起来,又转过头看了看林曦和林清两兄妹,道:“你们先出去,只留下意哥儿和他媳妇儿罢。”众人各自退下不提。
房间里,老夫人看着面色铁青的三老爷问道:“白姨娘如何了?”
三老爷的声音有些艰涩:“膝盖处跪在碎屑上伤得狠了,起码得在床上静卧三个月,身上的烫伤因处理的不及时,以后怕是会留疤,这些都罢了,最主要的是这半个多月休息不足,思虑过度,心力交瘁,孩子……小产了。”
老夫人听到白姨娘身上有多处外伤时明显有些意外,斜瞥了三太太一样,无语凝咽,不明白世间竟还有这样的蠢人。整治姨娘也就罢了,毕竟这世道没几个正房会不恨妾室,只是像三太太这样,处处留下把柄,恨不得人人都知道她容不下妾室的,实在是奇葩,哪怕你稍微做个样子也好啊。不知为何,冷眼瞅着三太太还一脸毫不自知的表情,老夫人的心里有些微妙,竟诡异的开始同情早已仙逝的陈姨娘起来,可怜她的儿子,被她心中的儿媳妇拖累了多少次。如果老夫人生于现代,一定会明白现在的情况就是今人所说的: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那你打算怎么办?”不等三老爷说什么,老夫人又接着道:“我知你现在愤怒,只是清哥儿眼瞅着要订亲了,还有璇姐儿,过两年也该出阁了,他们的母亲若是出了什么事,怕是外面的流言对两个孩子不好,就是不论孩子们,便是你自己,甭管是什么原因,总要有人抨击你的。”
老夫人其实对这个庶子的观感不错,否则也不会说出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来。倒是三太太一听老夫人这明显替自己开脱的言语,登时心花怒放,好在她还知道收敛一番,没让三老爷看出来,倒是老夫人扫了她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
三老爷凝视着远方,沉默不语。良久,三老爷才缓缓道:“母亲,您自小对我就好,我都知道。我是庶出,出去人家都不会高看一眼,说句不中听的话,年轻的时候我就暗自发誓,以后若是娶了妻,必定此生绝不纳妾,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后来娶了琼枝,有了儿女,我就想好好的,纵使她平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也从不与她红脸。只是人的命啊,谁也猜不透。”
轻叹一声,三老爷继续道:“白师妹因一场意外嫁于我做妾,我心里头愧疚,既觉得对不起琼枝,又自觉对不住白师妹。事已至此,本来我心下是想对两个人好,只是琼枝自白师妹进门以后,终日哭闹,无事也要翻起三层浪,我心头烦闷,而白师妹,她此生就没过上几天安心日子,却是一如既往温婉安静,从不惹是生非,对着清儿和璇儿也视如己出,我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不闹出事来,白师妹委屈便委屈些吧。不曾想,她如今被我连累,受此大劫。”
无视三太太有些发白的脸,三老爷又道:“我直到今儿才算是想明白了,世间安得双全法,这一生,有一个人我是必须要负她了。”
老夫人一直静静的听着三老爷的话,默不作声,三太太却忍不住了,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让他把话说出口,否则一切就都完了!当即打断三老爷的话,歇斯底里的大喊:“林涵意!我马琼枝嫁到你林家,替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不敢有半点懈怠,二十年了,你如今为个妾室就要这样对我吗!”声音尖锐刺耳,还带着说不出的惶恐和恐怖。
林涵意却充耳不闻,只是注视着老夫人,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坚定和认真:“儿子已经想好了,马氏身子虚弱,不便再见人,还是终日在府内静养为好;至于清儿和璇儿,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为父母计,也不必再打扰他们母亲养病,白师妹既是二房,素日操持一应家事也甚是妥当,又是书香之家出身,日后还是烦劳她多多上心吧。”
三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老夫人轻转手上的檀木香珠,看着三老爷刚毅的面容,难得心下一软:“算了,我也老啦,管不动你们年轻人的事了,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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