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菡萏清酒，竹里拂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清河镇是个宁静的地方，小镇依山傍水，人杰地灵。镇子西边有一座陵山，山下有一条清河，每日清晨，抱着竹盆的姑娘去河边浣纱，黄昏归来，走过青砖白瓦流水小桥，在路过桥中间时，总会看到对面书坊里走出的儒生学子，三三两两，相携归家。
若是提起这处书坊，整个清河镇再没有人不知道的，即便是再远一点的京城，也有不少学子对此处推崇备至。
书坊名唤“梅花诗屋”，是今上胞妹宜珞长公主名下的产业。宜珞长公主自幼好读诗书，承平三年出阁之后，因有感于农家学子读书不易，特地在京郊开设了一间书坊。
书坊内设各种书籍，四书五经，史书游记，诗词歌赋，农田水利等，书坊分为两部分，对于家境贫寒的寒门学子，书坊提供抄书任务，凡替本店抄书的学子均可在一月内于本店免费读书。其他学子若要看书，每天只需五文钱即可。且梅花诗屋内设有辩论堂，学子但凡有不懂的或疑问之处，均可在此互相讨论，每年书坊还会请书院山长、名家大儒前来讲学。
书坊已经建立二十多年，每年高中进士的学子里，受过梅花诗屋恩惠的不在少数。这么多年下来，梅花诗屋积累了相当的名气，连外地学子进京赴考也大多都会前往梅花诗屋的辩论堂里听各家的观点看法，实在是大有益处。
苏夜一行人来到的地方正是梅花诗屋。大乾并不推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反倒极为欣赏才识过人，文采斐然的女子，尤其是那种出口成章，才思敏捷的才女。受主流思想影响，官宦千金少有不识字的，便是那平民百姓，若是有条件，也会让自己女儿学几个字，以后到了婆家去，婆家人都得高看一眼。因而梅花诗屋也不拒绝女子进来，只是女子可以在书架前挑书，但之后就只能去专门为女客安排的地方阅读或抄写。
林曦刚一踏入梅花诗屋，就对此地的印象甚好。淡淡的油墨香味漂浮在空气中，一排排黄花梨木所制的书架上整齐的摆满了各式书籍。信步走在书架前，林曦伸出食指轻轻抚过一本本线装书，恍惚像回到了当年大学的图书馆；宣纸薄薄的触感袭上心头，又仿佛回到了几百甚至上千年前，默然的看着人间改朝换代，帝王翻复无常，斗转星移间，落在文字上，也不过是那么轻飘飘的一两页。
阳光穿过窗棂照射进来，空气里甚至可以看到细小的灰尘。苏夜自进入梅花诗屋后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个嫩黄色的身影，乌黑眼眸中柔光闪烁，像极了初春时节冰雪初消的模样，柔软缠绵，特别撩人。
只可惜林曦沉浸在书海的世界里，并没有看到身后那抹缱绻的目光。苏夜也不在意，走上前轻声道：“另一处的书架上有前朝书画大师吴松子所著的《后画录》，你可要去看看？”
林曦闻言有些惊喜的转过头：“当真？我找了这本书好久，京城里几乎每家书坊都去找过了，只可惜这本书太过偏门，一直都找不到。”
苏夜笑着引林曦到了另一排书架前，伸手从上方取下了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他没有说的是，这本书是他费了好大力气从外祖父的书房里找出来的，知道林曦爱画，又不能直接送上去，打听到林曦要来逸鹤山庄避暑时亲自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手抄了一份送到了梅花诗屋，这才是林曦手上这本书的真正来源。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后画录》？”林曦歪着头问。
苏夜语气轻柔：“前两日来逛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想着你素来喜欢作画，也应该会喜欢这本书。”
“这倒是多亏苏哥哥了，这本书的吴松子晚年所写，记录了他关于绘画的大部分理论和感悟，我想看这本书很久了，”说着，林曦就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开手中的《后画录》，一行行遒劲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看来抄写这本书的学子甚是用心，字迹端正，颇有古风呢。”
苏夜浅笑不语，也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道：“我之前使人在三楼订了一间房间，我们现在走吧。”
林曦有些讶异：“书坊里还有包间？”
苏夜的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有忍住心中的洪荒之力，笑着在林曦的头上揉了揉：“是啊，梅花诗屋名声大噪，来此处的学子络绎不绝，也有一些讲究的世家公子，不愿意和寒门学子一样在大堂里看书，所以后来这里便专门开辟出了十个包房以应对这些世家子们。”
林曦点点头，心思还放在新找到的《后画录》上，欢天喜地的和苏夜一起进了包间，苏夜也像是忘记了还在大堂看书的另外两个哥俩儿，绝口不提半句。包间里的桌上早已备好了几样茶点，虽不如府上的精致，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林曦翻开书本，立刻就被书里的内容吸引了心神。苏夜为林曦倒了一杯茶后，也打开了自己手中的书，随意的翻看着。两人各看各的，之后也甚少交流，但是这种沉默却并不显得压抑，反倒让人觉得心安。
偶尔看书的间隙林曦也会抬起头，对面的少年端坐在书桌前，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肌肤细致如美瓷，清华如玉。似是感受到了林曦的目光，苏夜抬眸，勾唇微笑，目光潋滟，林曦也回之一笑。
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和谐，低眉抬首间，有着说不出的默契和温馨。
或许过了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包间被一个少年略带粗暴的推开，林玉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显得格外轻松舒适的两人有些咬牙切齿：“好哇，你们自己在这里过的倒舒服，害的我找了你们半天，要不是你身边的华容告诉我，说不定我还像一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呢。”
苏夜在心里对这个任意妄为的未来小舅子翻了两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是笑着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这是我的不是，因我想着曦儿妹妹到底是个女孩子，若是看书也该找个安静的地方，所以订了个包房，却忘了告知你和林大哥，实在抱歉。”
林玉没好气的瞥了苏夜一眼，接过茶杯，刚饮了一大口脸就皱成了一团，艰难的咽下口里的凉茶，林玉恶狠狠道：“苏小子，你诚心的是不是，给我喝这么苦的凉茶？”
苏夜满脸无辜：“这话从何说起，天气燥热，凉茶最是下火，何况你刚刚在外奔波了一圈，更是适合喝凉茶。”
坐在一边的林曦也动手倒了另外一杯茶递了过去：“就是，再说在二哥你没来之前苏哥哥一直就喝的这壶茶，哪来戏耍这一说。苏哥哥也是一片好心，你不领情便罢了，只是不许再胡说了。若实在不喜欢那茶，我这里的倒是明前龙井，尝尝可好？”
林玉嘟嘟嘴，到底不忍心下了亲妹子的面子，接了过来。这事算是告一段落，没过一会林昊也上来了，四人一起坐了下来，只是刚刚那种脉脉温情的感觉却是再也没有了。
日暮西斜，晚霞满天，已经可以依稀听到远处的村庄上农妇们呼喊自家孩子回来吃晚饭的声音，林曦伸了个懒腰，有些恋恋不舍的把书放回原处，和另外三人一起，走出了梅花诗屋。
城门锁淡绿，惠风略夕阳。书坊门前的溪水潺潺流过，浣纱归来的少女笑靥如花，映衬着远处的青山斜阳，也变得明艳动人起来。河两岸的小食肆里，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难得有空闲时间，各种家长里短众说纷纷，桌上不过清茶淡酒，小菜三碟，端的是说不出的闲散风流。
林曦的心情也变得宁静起来，眉眼弯弯，身边的苏夜盯着林曦微笑的侧颜，温柔缱绻。有时候，爱上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也许就是一瞬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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