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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外传四


早上,他沿着河边小路走向下游。【看书阁免费小说阅读】zi幽阁孩子说得不错,这地方很好,他得查看查看,有没有其他人待在这儿。什么发现都没有。他站着看那河水扭动腰肢急摆入池塘,并打着转涌出一个个旋涡。男人朝水里扔了块白色的石头,可顷刻间便消失不见,就如被吞下了一般。他曾于类似的河流边,观看过鳟鱼在深水中一闪而过,在那茶色的水中,鳟鱼只有在侧身觅食时才昙花一现。太阳光投射在黑暗的深水中,恰似洞穴中闪过一阵刀光。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说道。天气越来越冷了。那瀑布也是个惹事的东西。它对我们有用,也会对别人有用,可我们不知道来的会是些什么人,而且也听不见有人到来的动静。这样不安全。

        我们可以再多待一天。

        这样不安全。

        那,我们可以在河边另外找个地方。

        我们得一直往前走。我们得往南边去。

        那河不是朝南边流的吗?

        不,不是朝南流的。

        能让我看看地图吗?

        好。我们把地图拿出来看看。

        这本破破烂烂的石油公司出的公路地图曾用胶带粘在一起,可现在成了一张张活页,仅在页脚标上了数字,方便整理。他从这些残破的图纸中抽出能确认目前方位的几页,展开来。

        我们要走过这座桥。好像离这儿有八英里远。这是那条河。往东走的。我们要沿大山东面山坡的盘山路走。就是这几条路,地图上这些标黑线的地方。州际公路。

        为什么要叫州际公路?

                因为这些路从前是属于各个州的。以前这里是分成很多个州的。

        但是现在没有州了?

        没有了。

        这些州去哪了?

        我也不太清楚。你这问题把我问住了。

        但是这些路还在。

        对。这一阵子还在。

        一阵子是多久?

        不知道。可能是很长一阵子。没有什么能把这些路一下给毁掉的,所以一段时间以内,它们还是安全的。

        但是路上不会再有汽车、卡车了。

        对。

        好吧。

        你准备好了吗?

        男孩儿点点头。他用袖口擦擦鼻头,将小包背上了肩。男人将那几页地图纸折好,站起身。孩子于是跟着父亲穿出这灰树林立的小道,朝大路走去。

        那架桥出现在下面时,二人还看见一辆侧翻的大房车横卧在路上,拖挂在后面的车厢都折向前了,斜插入桥边的铁栏杆里,栏杆也被撞得七拧八歪的。天又下起了雨,二人站在那里,任雨轻而迅疾地落在防水布上。蓝色的阴郁笼罩在这塑料布下,他们凝视着远方。

        我们能绕过去吗?男孩儿问。

        我觉得绕不过去。但是从下面钻过去应该可以。不过又得卸我们的推车。

        桥横跨于湍急的河流之上。他们走到大路拐弯的地方时已能听到嘈杂的水流声。一股风从峡谷中窜出来,二人牵牵防水布的四角,遮好,推着车上了桥。只见河水时而漫过桥面。急流下是一座架在石灰岩桥梁墩上的铁路桥。用做墩子的石头已被冲过的水泡得乌黑,河湾处积了好些变黑的枝丫,还有大树干。

        房车已在那儿躺了许多年了,瘪的轮胎皱起了皮。车头缩成一团抵在桥栏杆上,后面的车厢则撞得掀了盖儿,前端挤进了驾驶室。车厢后部扭到一边,撞弯了桥另一侧的栏杆,几英尺长的一截车屁股悬吊在河流之上的半空中。男人把车往房车车厢下推,但手把过不去。看来只好让推车侧身滑过车底。他任它待在雨中,只是搭上了块防水布,他们像鸭子那样蹲着走在车厢底下,他让孩子蹲在一处干燥的地面,自己顺油箱爬上了驾驶室,擦了擦玻璃上的水珠,往里面瞧去。他踩稳了脚,够到门把手,打开来,翻了进去,再把车门拉过来关好。他坐在座椅上环顾四周。

        座位后面有一个装狗的旧篮子。地上散落着报纸。有个大箱子开着盖儿,但里面空空如也。他重又爬回到座椅中间。有张湿而旧的床垫铺在椅子上,还有个开着门的小电冰箱立在一旁。

        一张收好的折叠桌。地上有旧杂志。那个胶合板钉成的小柜让他搜了个遍,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座椅下有几个抽屉,他一一拉开,检查里面的垃圾。男人又朝前爬到司机席上,透过玻璃窗上缓缓滴下的水纹,看下面的河流过。车厢上的金属盖儿传来薄雨击下的细细的声响,黑暗缓缓降临到每样东西上。

        当晚,他们就睡在了车里。早上,雨停了,二人卸了车,将东西一样样搬到车厢另一头,推过车,又把东西重新装进去放好。桥下一百英尺左右有些被熏黑的车轮胎残体,它就是在那儿被焚烧的。男人站着看这房车车厢。你猜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说道。

        不知道。

        我们不是第一个发现这车的。所以里面应该没剩什么了。

        要进这房车车厢不可能。

        他把耳朵紧贴在车皮上,狠狠往这金属上拍了几下。听上去是空的,他说。你或许能从顶篷上钻进去。否则早有人在车厢旁边钻了洞了。

        用什么钻呢?

        找些工具就行了。

        男人脱下身上的外套,平铺在推车上,然后登上驾驶室的防护栏,再顺着外面的挡风玻璃喘着气爬上车顶。他站起身,转过头朝下望那流过的河水,脚下踩着湿漉漉的金属板。他又看向男孩儿,男孩儿一脸担心。男人转回头,伸手抓住了房车前部,并试着撑上整个身子。现在,一只腿已经跨上去了,男人于是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接着,他整个人都翻了上来,滚了一圈后,坐起了身。

        破裂的车厢顶上,有三分之一是露天的,他猫着腰在里面走着。那块顶板已不见了,整个车厢内有一股胶合板泡烂了的味道,他刚一闻到那酸味就知道了。男人屁股口袋里有本杂志,他掏出来撕下几页叠在一起,又拿打火机点燃,丢于这黑暗之中。薄薄的烟爬上来。他拨动了几下,打量起车厢内部来。地上这簇燃烧的小火苗映出狭长的火光。他伸手挡住炫目的火光时,几乎一眼就看尽了整个车厢。人的尸体。毫无顾忌地躺在那儿,什么姿势都有。干得起皱的躯体上裹着烂布片。点亮用的纸片只余一点火光了,紧接着便逐渐收缩,咽气前那一刹那,白光中显出花朵的图形来。一朵熔化的玫瑰。随后一切重回黑暗。

        那晚,父子俩于森林中扎下帐篷,选了一处隆起的山包,能鸟瞰那片朝南扩展而去的辽阔平原。男人靠着石头升起火堆做饭,二人把最后剩的那点羊肚菌和一罐头菠菜吃掉了。夜里,他们头上的大山里开始下起暴雨,风暴袭击着平原,时而有轰隆隆的雷声炸开,这苍茫的灰色大地便在响雷劈出的闪光中一次又一次显现。孩子紧抱着自己的父亲。一切都过去了。先是噼里啪啦落了一阵雹子,接着便是冰冷的雨悠悠下个不停。

        男人再次醒来时,天仍未亮,不过雨不再下了。山谷中现出一点烟火的光。他起身,顺着山包走去。火散出的烟拖了几英里。男人蹲下来仔细看着。他能闻到烟味。他蘸湿手指举到空中测试风向。接着起身往回走,只见防水布已经烧着,睡在里面的孩子醒过来了。几乎不可预测。结果确实如此。

        第二天,他们一直在火烧树木飘散出的烟中行走。烟从地上升起,如迷雾,山坡上那些又瘦又黑的树则像犹太教教徒点起的蜡烛一样烧着。傍晚时,他们行到之处的道路曾遭火的侵袭,柏油路还发着热,再多走几步,脚下已觉得路面变软了。那黑色的乳胶将他俩的鞋往回吸,每走一步还拉出细长的丝来。二人停住了。我们得等等再走,他说道。

        他们又往回走了一截,找了处坚实的地面扎下了营,第二天早上上路时,原本半熔化的柏油路已冷却了。不过时不时,他们仍会踩过一段化得像馅饼一样的路。这种路面总是突然出现。男人蹲下来察看。夜里,曾有人穿出森林,走过这条熔化的路。

        是什么人?男孩儿问道。

        我也不知道。是谁呢?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时,那人就出现在他们前面,微微拖拉着一条腿,时不时停下,弯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们怎么办呢,爸爸?

        我们不用担心。现在只要跟着,仔细瞧瞧就行了。

        要小心,孩子说。

        对。要小心。

        父子二人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但他的步调实在太慢,浪费了他们一天的时间。最后,这男子终于在路边坐了下来,再也没起身。孩子靠在父亲的大衣上。二人都不说话。他就像这片土地一样一副被熏烧过的样子,衣服焦黑,一只眼已睁不开了,熏得青紫的头颅上,一撮灰白的头发像假发一样贴在脑门。父子俩经过时,他低下了头,好似做了错事一般。他一双鞋用电线绑紧,外面沾上了层沥青,裹着破旧衣服,只静默地坐在那里。男孩儿不断往后张望。爸爸?他悄声呼唤。那人他怎么了?

        他被雷劈伤了。

        我们不能过去帮帮他吗?爸爸?

        不。我们不能帮他。

        孩子却一直拉扯他的外衣。爸爸?孩子又喊道。

        别扯了。

        我们不能帮帮他吗爸爸?

        不能。我们帮不了。什么都帮不了他。

        他们继续向前。男孩儿哭了。他不停地回头看。二人到达山脚下时,男人停下来,看着孩子,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的路。那被烧伤的男子早就跌倒在地上,从这边望过去,根本分辨不出是堆什么东西。对不起,父亲说道。但我们真的帮不了他什么。我们没办法帮。看到他这样我很难受,但我们救不了他。你心里也明白,对不对?孩子低头站着。点了点头。于是二人又上路了,他再没回过头。

        傍晚,硫黄色的暗光从林火那边映出来。路旁积下肮脏的黑水。大山已消褪隐匿。他们走上一座架在河流之上的水泥桥,垃圾和泥沙一股股随着河流缓缓移动。烧焦的木头段。最后,他们停下来,又往回走了一小段路,于桥下扎上了帐篷。

        男人一直将皮夹子随身携带,直到它把裤子磨出个洞来。有一天,他终于坐在路边把夹子掏了出来,一样一样检查里面的东西。一点钱,几张信用卡。还有他的驾照。一张妻子的照片。男人将每件物品都摊放到沥青路上,就像发纸牌一样。他把被汗渍染污了的皮夹子丢进林子里,只拿了照片坐着。继而,这照片也被他放在了路上,然后站起身,同孩子一道上路了。

        早晨,他醒来,仰面躺着看燕子在桥底角落里用泥土筑的窝。他又看向儿子,可儿子翻了个身,躺在那里盯着河水看。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孩子不吱声。

        他要死了。我们不能把自己的东西拿给他,否则我们也会死。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才重新跟我讲话?

        我现在就在讲。

        你愿意理我了?

        嗯。

        好。

        好。

        他们站在河岸那头召唤他。衣衫褴褛的众神,无精打采地走过废墟。他们行走在干涸的海底,地面干裂破碎犹如碟子跌落成片。几路熊熊的烈火燃烧在干沙滩上。众神的身影渐渐消逝于远方。男人在暗夜中醒来了。

        时钟指针停在一点十七分。先是一长束细长的光,紧接着是一阵轻微震动。他爬起来走到窗前。怎么了?她问。他没答话。他跑到卫生间拧开日光灯开关,但已经没电了。窗玻璃上映出暗玫瑰的光。他单膝着地拿起橇杆堵住浴缸,接着将两个水龙头都拧到最大。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揉着肚子。怎么回事?她问。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洗澡干什么?

        我没洗澡。

        早年时,他常常在光秃秃的树林中醒来,躺着听头上那一群群迁徙的鸟飞过,包围他们的是寒夜。鸟儿如环绕于碗边的飞虫一样,没有目标地盘旋在上空,发出沉闷的扇翅声。他希望这些鸟一路平安,之后,它们飞走了。他再也没有听到那翅膀振动的声音了。

        男人曾在某栋楼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一套扑克牌。这些纸片都已经很旧了,磨起了毛边,还丢了两张梅花,不过他们有时仍裹了毛毯,迎着火光玩起来。男人试着想了想小时候玩过的那些纸牌游戏。捉乌龟。还有几种惠斯特打法。其实他很清楚,自己回想出来的玩法根本不对,于是就发明了几种新玩法,还各取了名字。小怪枝、猫爪。有时候,孩子会问出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问题,而他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他苦苦思索怎样去回答。过去已然丢失,他又能做什么呢?但他现在不再乱编了,因为编造的东西也是假的,说谎的感觉很不好。孩子自有一套幻想。南方看上去会是什么样子的。其他孩子是什么样,在做什么。男人本想加以约束,可心思却无法放在那里。谁又能将心放在这种事上呢?

        一天之中,没有计划没有安排。日子只需顺应天意而过。时间一点一滴流走。无所谓早晚。现在即是将来。人所珍视的美都起源于痛苦。它们本就出生在哀伤与灰烬间。因此,男人悄悄对睡眠中的孩子呢喃道,我还有你。

        男人脑中出现当时路上的场景,心想,自己本该努力保住她的命,让她和他们在一起,可彼时实在毫无办法可想。他咳醒了,起身走了出去,生怕吵醒儿子。黑夜中,男人顺着石墙走着,身上围了张毛毯,随后便跪于尘土上,如一位忏悔者。他仍在咳嗽,咳得自己都闻到了那股血腥味,他喊着她的名字。兴许在梦中,也在念这名字。男人回去时,见孩子已经醒了。对不起,他道歉道。

        没关系。

        睡吧。

        如果是和妈妈在一起就好了。

        他没答话。只是靠着这个包在毛毯和棉被中的小人儿坐着。过了一阵,男人开口了: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是的。

        不准这样说。

        可我就是这样想的。

        别这样说。这样说不好。

        我忍不住。

        我知道。但是你必须要忍住。

        怎么忍啊?

        我不知道。

        透过灯光,他对她说,我们是幸存者。

        幸存者?她问。

        对。

        老天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们不是什么幸存者。我们是那些恐怖电影里的活僵尸。

        我求你了。

        我不管。我不管你怎么哭。你哭也没用。

        求你了。

        别哭了。

        我在请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比如说?老早以前我就该这么做了。那时手枪里还有三颗子弹,而不是两颗。我真傻。我们全都完了。这一切都不是我自愿的。我是被迫的。现在我完了。我本来想,别告诉你了。那样应该是最好的。你有两颗子弹又怎么样?你又不能保护我们。你说你可以为我们而死,那又有什么用?要不是有你在,我就连儿子一块带走。你知道我说到做到的。这才是我们该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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