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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阴差阳错


烧炭在小坑村是个挣外快的好办法,村里也有好多人把烧炭叫烧窑。小坑村的炭销路很好,质量高,烧起来暖和,价格公道。而且小坑村的人朴实,不会在重量上作假。每一年冬天,镇上和县里的人就会来收购,供不应求。除开夏天实在太热,其余三个季节,只要不是很忙,就会有人在山上烧炭,远远望去山林间一片浓烟滚滚。安平是第一次烧炭,因为父亲过世早,没有长辈带着学,也因为这些年安平卖药材已经熟门熟路,也能挣到钱,就没往烧炭这件事上想。

        小坑村被群山环绕,对面的叫前山,背后的叫后山。前山多半是砍柴,找野菜,砍竹子,山上的小路又多又顺。后山的树木又大又多,烧炭的人都会去后山,路都被两边的杂草灌木挡住了,安平一行人边走边用镰刀砍掉这些拦路虎,江福海和安宝林两个长辈在前面披荆斩棘,几个后辈跟着走,大家亲如一家人。在小坑村,所有人都像亲戚一样,所有长辈都爱后生,后生们也都信赖长辈。

        快到山顶了,沿路开始出现别人挖的窑洞和正在烧窑的人,在前面的江福海说:“就在这一块吧,这一块平,又通风透气,地上挺干燥。”安宝林说:“那我们分两拨,福海,你和朝阳向阳共一个窑,我们爷俩和安平共一个。”江福海很爽朗地说:“可以,安平有意见没?”安平说:“跟着我大伯当然没意见。”于是大家并排挖两个窑洞,安平不熟练,都是看别人先动手,自己跟着学,但他上手很快,一学就会。安小波用一个棍子在坡上画一个圈,说:“安平,我们照着这个圈把里面的泥土掏出来。”两个年轻人奋力挖土,掏出一个大半圆形的窑洞,有两米来高,两米来宽,里面有将近两米深。安小波很熟练地在洞口四周挖了几个眼,说是烟囱和观火眼。安宝林说:“挖得还可以,就是大了点。”窑洞挖好了,几个人拿出家里带的饭,并排坐在地上吃,你夹一筷子我的,我夹一筷子你的,吃完了又用碗喝开水。吃完饭,几个人在窑洞爬进爬出,把四壁刮平,洞底踩平,又在附近砍了几担柴堆在窑洞外,一直忙到天黑,几个人头顶着月光回家,路上说好以后都去安宝林家集合。

        第二天到山上后,大家都精神抖擞地去砍柴。安平只带了镰刀,小波带了长柄斧子,两个人结伴。山林里树木长得葱茏茂密,遮天蔽日,两个人找准碗口粗的树木就砍,小一点的安平就用镰刀,大一点的小波就用斧头,两个人麻利又默契,战利品比朝阳向阳兄弟还多。树木砍倒后,要用镰刀砍去树梢,去掉旁枝,砍成五尺来长的光木段,扛到窑洞边。一连几天一起砍柴,兄弟俩亲密了许多,安平不时说东说西,小波腼腆,嘿嘿地笑。

        装窑的时候,安平在一旁看,安宝林把木段竖直送进窑洞,从里到外,层次分明。“安平,你来看着。”宝林说:“松树容易烧着,要放在洞口引火。”安平点点头。“你们俩别光看着我,去找点引火柴。”宝林说。小波和安平立马行动,把山林里的小木棍、树叶和干了的焦黄的松针抱了一大堆回来,宝林把这些引火柴厚厚地盖在整齐排列的树木上端和洞口,点燃了引火柴。树木还是鲜活的湿柴,老半天没烧着,慢慢的引火柴都烧起来了,松木也开始烧起来了,洞口的几个孔冒出白色的烟。安平和小波隔着几米都汗如雨下,窑洞周围的空气全都像开水似的。宝林更是热得全身火烧火燎,汗多得像掉进了池塘,他光着膀子忙碌着,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有力气。宝林在山上守着窑洞,晚上也不回去了,让小波带饭。连着烧了几天,烟变成了黄色,又变成青色,到最后烟没有了,宝林指挥小波和安平封窑。宝林对安平说:“你看,我这几天守在这里,为什么呢,烧过了就烧成了灰,烧的不透就成了生炭,生炭就是说这些木头里面还是没烧好,冬天用的时候不暖和,还烧得满屋烟。”安平点点头,心里暗暗感叹原来烧炭的学问也这么多。

        根嫂为了做媒的事,连着几天去找安平都扑空了,于是她先去找叶清芳。叶清芳家就在排头村的村口,排头村和小坑村近得就像一个村,往后山的方向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是个比小坑村小得多的村,才不到十户人家。走到村口,几条大黄狗叫起来,往根嫂这边冲过来,根嫂吓得连连后退,叶清芳跑出来呵斥自家的狗,把根嫂迎进屋去。根嫂直截了当地说:“清芳,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就不拐弯抹角了,这两年来给你说亲的人肯定把门槛踏破了,也不多我一个吧?”清芳很从容地一边倒茶给根嫂一边说:“确实多。”根嫂说:“那你有没有相中一个?”清芳说:“那倒没有。”根嫂问:“是你眼光太高了吧?”清芳说:“我哪里眼光高啊,你不晓得那些人,给我介绍的都是些什么人!”根嫂笑着把凳子挪了挪,凑近清芳说:“我跟你说个人,你肯定觉得不错。”清芳不习惯这么说话,把脖子往后仰了仰说:“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别卖关子了,谁呀?”根嫂仍然继续往前凑:“安平,你说怎么样?”清芳默不作声,想了半天。安平是她以前的同班同学,她和安平成绩不相上下,轮流第一。可惜后来安平辍学了,她自己继续读高中,毕业后不久就嫁人了。她对安平是有好感的,他有同龄人少有的成熟稳重,却又开朗幽默,别人课间嬉闹的时候,他总是在看书,他的脑子里好像装了全世界的知识,像一个百科全书,老师有时候不知道的还要问他。根嫂知道清芳在考虑,一边喝茶一边端详她。叶清芳二十二岁了,看起来还像个学生,哥哥会挣钱,她也比别的农村女孩穿得好些。她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衣,长头发很自然地束起,斜斜的刘海下面,大眼睛清澈安静。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是没做过什么农活的,细长的手指又白又嫩,圆圆的脸上粉粉的透着红,没有留下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她坐着的时候端端正正,站着的时候挺拔矜持,行动端庄秀雅,一点不像小地方的姑娘。根嫂心里叹道: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会说她克夫呢?当初嫁到镇上去,婆家也是当宝贝捧着啊!丈夫上山采石头,土炮熄火了,他去检查的时候,给炸飞了。哎,谁能想到呢?好好的富贵命就成了克夫命!

        半晌,清芳说:“我结过一次婚,现在不像十几岁的女孩子那么不好意思,以前定的娃娃亲,我是做不了主的,现在我想自己做主。我哥嫂也说随我。安平以前跟我同班过,人还挺不错的,我可以跟他见个面,他对我是什么态度?”根嫂说:“哎呀,你们同班过啊,那就更好了!安平对你还能有什么意见,他高兴着呢!那我去跟他再说说,定个日子你们见一见?”清芳说:“日子你们说了算,我都有空。”

        桃容背着背篓在山上摘苦菜,哼着小曲,满山跑来跑去,蹿上蹿下。老远她听见有人喊她,眯着眼睛还是看不清,她跑过去,原来是江雨燕,住在自家后面的老同学。“喊我干嘛,这么远跑过来好累的,你别说就是喊一声。”桃容气喘吁吁地说。“我就是八卦一下。”雨燕压低声音说:“你妈妈什么时候变成媒婆了?”桃容一听就知道是安平的事,压着心里的火气说:“瞎说,我怎么不知道?”雨燕笑嘻嘻地说:“我也是今天听我妈说的,说你妈妈想当媒人,撮合安平哥和清芳姐,你看他们配不配?"桃容没好气地说:“配得很,天造地设!”说着扭头就走。雨燕以为桃容不喜欢妈妈当媒婆,一笑了之。

        一回到家,桃容看到根嫂先回来了,进门就问:“妈,你今天真去说媒了啊?”根嫂说:“去了啊,这事儿估计能成。”桃容急着问:“他们俩都同意了?”根嫂说:“安平我找了好几次没碰上,清芳看样子没有意见,我再跟安平说说,就成了。安平高兴还来不及呢,清芳愿意跟着他就是他的福气!”桃容沉默了。下午,她说去找雨燕玩一会儿,悄悄去了安平家,安平却还没回来。安顺安和还没放学,安平家的门紧锁着。桃容一路恍恍惚惚回了家,根嫂问她怎么这么快就回了,她也不搭理。根嫂以为她跟雨燕闹别扭了,就说:“这么大的人了,还跟雨燕吵架啊?”桃容说:“没有,我就是有点不舒服,你先别跟我说话,我躺会儿。”根嫂说:“你看你大白天去躺着,晚上又睡不着。”桃容也不理,径直去睡觉。到了吃晚饭桃容才起来,吃了饭就烧开水煮苦菜去苦味,把煮好的晾在一个大簸箕上。江松根说:“桃容,忙不完明天再忙吧,该睡了。”桃容说:“我下午睡了,现在睡不着,忙完就睡。”江松根对根嫂说:“听说小坑村也要通电了,以后有了灯,就不用就这么一点光了。”临睡前,江松根又从房间出来,跟桃容说:“你忙完就睡,一个人别怕,我醒着呢。”桃容连连点头。父母睡下了,桃容的眼泪才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她不敢放声哭,只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滴进锅里,滴在簸箕上,滴在苦菜里。她心里想着:我在给苦菜去苦味,谁能给我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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