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为魔
上鄀-千鹤阁
昏沉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屋里的摆设全部换了一个遍,往日的浮华一扫而光,只剩一些山水字画和满架的书。书房的案桌上,除了毛笔砚台外,还添了许多孩子喜欢的小物件。
“听我的人说,为了她,你连你师父他老人家都惊动了。啧啧,英雄一怒为红颜,真是令人慨叹呐!”易安安将手中瓷碗放下,取过手绢为弟弟拭去唇边的药汁。
“这下你重师的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以后这路可不好走。”
温与朗微微沉吟:“易阁主不用担心,不过是舍掉一条出路而已。这样也好,今后能专心呆在浮世轩,平静过我的日子。”
“好!”她抚掌大笑,满意地站起身,将手中早已写好的信纸放进一个暗格中。
“你放心,此次事关重大,我自是不会同化剑门的云老儿那样,尽做些忘恩负义的事的。我发下去的消息,绝对能让你们满意。”
易安安斜飞凤眼微眯,像是想到什么,又接着道:“对了,以后你也别叫我阁主了。我现在不过是代为打理些事务,千鹤阁的阁主,是他。”她拉过一旁的秀美少年,微笑。
温与朗眼瞳微眯,看着她身上的裙装,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他冲易安安摆手道别,末了等临踏出门的时候,易安安又突然说话了。
“你早就不算正道中人了,坊间还有人称浮世轩是邪教。可观你行事,不知怎的就是觉得比你师兄正气些。你说奇怪不奇怪?”
温与朗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随他们去评说吧。”
……
夸父大阵这边,云龙五人被典小只的符咒狠狠喂了许多苦头。几人受灵阵压制,身上都不同程度的挂了彩。
他们这方激烈的打斗,早就惊动了唐珉和木归。浮苍调遣的下鄀守军,早已整整齐齐列队在‘夸父’之后。就连武主金明旭都带了半数弟子赶过来,随时准备着。
如果千鹤阁继续通知其他门派前来支援云龙等人,甚至发动凌霄门辅修的话,那么战争就很有可能发生。当务之急,是需要有人从千鹤阁那截断消息。
这时灵阵上方的战况变得愈加激烈起来,王喻甚至被逼得将多年未曾示人的御火神通都施了出来。化剑门掌门更是剑招打开,锋利无匹,剑剑均是寒光万丈地劈将下去。
立在阵头上的典小只也受了不少伤,顿时杀心更起。
“焚山成灰,煮水成汤。何神不惧,何鬼敢当。三千荧惑,八万火殃。去!”随着咒起,四周火势更猛。飞腾起的火柱就像长龙,将王喻扑向她的火焰吞噬掉。
她再次布下阵法,步罡锁住五方,专心致志地汇入灵气。公孙常的长刀烫得几乎沸腾,锐意劈裂她身前的防护罩,一下扎在她胸口上。典小只吃痛大叫,暴怒异常。就在公孙常欣喜之时,他劈砍下的那些伤口却迅速愈合,连着先前云龙和王喻等人造成的伤害都一并恢复了。
“啊!!!”
听得公孙常惨叫一声,云龙几人忙将他救过来。但为时已晚,就在公孙常砍杀的时候,愤怒的典小只拉住公孙常一臂,竟然生生将他的胳膊撕了下来!
公孙常捂住剩下那断臂,青筋暴涨,近乎咆哮地吼道:“天杀的!这女魔头反了天了!快去请太叔神族的人来!”
玉拂真人眼见形势不好,忙道:“我现在就赶去风宿,请太叔神族!”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天生相对,命中注定的死对头,那一定说的是阎魔门和太叔神族。灵阵这边,阎魔门的人听到太叔名号,都纷纷气得咬牙切齿起来。
唐珉也是面色阴沉,大声对阎魔众人道:“若是太叔一族真的来了,我们就打开大阵将人接进来。”
“是!”众人齐声喝应。
玉拂退下身来,见到洞玄和静海居然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还以为这二人是来帮忙的,心中稍缓。
“洞玄,你先前不是说不参战了吗?”
洞玄挑高一边白眉,面上表情也十分生动。他笑叹一口气,“呵,贫道修为卑弱,只好来看看我们太清教的弟子,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单挑你们几位大掌门的。”
玉拂瞪他一眼,扭头朝静海望去。
静海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老衲修为低微,也来此观摩学习一二。”
“你,你们!”玉拂甩袖离开,忙往风宿国飞去。
要说请太叔神族出世,那真是比登天还难。若不是玉拂年幼时曾与师父沾过一位大能的光,到过太叔一族的宝地,不然他现在连地方都找不到。
现在还未入秋,但风宿已经满是寒意。从空中一眼望去,全是肃穆黑沉的雪松,密密麻麻、高大挺立,为整个风宿国抵挡着来自北方冰原的寒风。
此国地形由西往东依次增高,尤其是到了太叔一族的领地时,地势猛然拔起。万仞千峰连连崛起,山头白雪皑皑,加之密林丛生,异兽出没,一同构成了华地上最神秘的山脉。
太叔一族居住在山脉主峰的半山腰上,还没等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玉拂降下法器,快步朝山峰入口走去。过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一堵极高的青铜殿门,待走近些一看,才发现那门竟是生生浇筑在石壁上的。
现在天色渐晚,今日也没有太阳,四周都是黑幽幽的密林。寒风吹过,不断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知怎的,玉拂心头只觉瘆得慌,背脊上起了一溜溜的鸡皮疙瘩。
“咯吱,咯吱……”
那寒涩的声音还是不断在头顶响起,玉拂抬头一看,顿时惊得睁大了眼。一具灰黑的枯骨正悬在那青铜门上,尸骸的头颅上贯穿了一根细细的金色钉子。年头太久,钉孔越磨越大。风一吹,骨架晃晃荡荡,就发出声音来。
“呼!”玉拂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去叩门环。
厚重的门扉打开,探出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童来。
玉拂有些诧异,这巨大的青铜门少说也有千斤重,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被他推开,果然神族就是神族,哪怕血脉日渐混浊,实力也还是那么惊人。
“来者何人?闯我太叔神族领地何事?”
玉拂抬手作揖,对小童道:“我乃彭泽上无观掌门玉拂真人。前几日长门李家测出魔脉现世,现如今魔脉已经完全觉醒,她还有‘夸父’灵阵相护,光凭我们几人是无法对付的。还请贵族派出弟子前往,助我们一臂之力。”
那小童黑亮的眸子骨碌碌一转,高声问:“魔脉现世?那为什么我们族中并未收到千鹤阁的虹信?”
玉拂心中暗暗惊叹,这太叔族人小小年纪,怎么连虹信这么机密的事都知道。他忙道:“事发突然,可能千鹤阁开没来得及发出信涵。”
“可是观星殿也没有通知我们。”小孩撇撇嘴,就想将门关上。
玉拂忙上前挡门,急道:“这次觉醒魔脉的可是阎魔门的人。”
你们的世仇都搬出来了,快点派人吧。
小童有些恼气,思忖了一会儿:“那好吧,我们派人去。不过这次测算观星殿承认了吗?”
这鬼精灵,玉拂想不到一个小小孩童,竟然能考虑这么多。他也是一个实诚人,居然对小孩诚恳道:“还没有,观星殿的苍柝大祭司测算了多次,一直没能得出确切结果。”
“观星殿都不承认了,你们就敢擅自下决定了?”小孩发起脾气来,眼睛鼓得老大。
“可是东灵李家已经用‘神知千毫’卜出了确切结果……”
小童听了更是气愤,叉着腰骂:“他李家算个什么鸟?不去!不去了!”说完“啪”的将门关上了。
“嗳!”玉拂惊愕地望着紧闭的大门。这小童,任意妄为就算了,居然还敢口出狂言。他上前再次叩响门环,却再也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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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与朗赶到“夸父”时,正遇上公孙常瘫坐在地上,捂着断臂破口大骂。云龙几人拼命地想抢典小只手中的那截手臂,结果却中了典小只的阵法,被囚在“夸父”灵阵里,费尽全力地抵抗着大阵的威力。
静海和洞玄无法坐视不管,上前与典小只对阵。大阵上方到处是厮杀的血迹和灵光。木归在灵阵另一边急得跳脚,眼睁睁看着典小只入了魔,她却无能为力。
静海手持金刚法杖,双手硬击在灵阵上,五指摆出印诀,口中不断吟诵真言,为典小只驱散魔气。而另一边,洞玄早就将罗盘祭起,冒着灵阵绞杀的危险去替云老儿等人解阵。
金光万丈的佛印被她一下子击飞,静海一下子脱力,顿时被“夸父”灵阵反噬,喷出一口老血。
“孩子,你难道不会后悔吗?”
典小只早已失了理智,狂妄大笑:“今生今世,我所求不过是‘不屈’二字,自当问心无愧。我要是杀了你们,绝不后悔。”
说完眼中杀意一显,狠狠念下了翼星血杀咒。无数灵光汇作巨力,将静海关进她精心布置好的牢笼中。守在五方血阵旁的洞玄也被巨大的冲击砸进了阵法里。
“孩子,快住手啊!”木归在大阵另一边冲小只哭喊,灵阵现在已经自动转成御敌状态,她根本出不去。只能看着典小只一直深陷魔境,无法自拔。
天边浓云已经黑到了极致,沉重的压在阵头上,与典小只身上不断泛出的魔气融为一体。她皱眉迟疑了许久,脑海里的咒语一个个翻阅过去,还是没能为他们找到一种最壮烈的死法。
干脆就用雷经好了,完美的祭一遍。让他们尝遍这世间威力最大的劫雷,这样死后七魂六魄也能被劈散,在冥域聚魂要花很久很久呢。想罢,她果断开始念咒:
“……玄天真武,水火助我。四渎护我,九龙绕我。甘雨送我,当火随我……上顶华盖,下蹑魁罡。神通光严,威镇十方,吾身神光,虚梵日月,与天为誓!随吾令,霹雳横飞,敢不从命,破灭汝形!”
随着咒术渐成,典小只的左瞳也像水涡一般疾速旋转起来。四方风起云涌,雷云奉命涌聚在头顶,将五方阵中的所有人包围在雷云中。云层中电流“呲呲”耀动,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威震天际。
天地死一般沉寂,只听得云间雷霆蓄势待发的咆哮声。洞玄几人头顶的雷云怒吼,滋滋的电流让他们五脏六腑都发起麻来……
小只坐在法阵上哧哧地笑,最后一句咒语就缠在唇边打转,但她就是迟迟不肯念完。
“典小只!”温与朗御剑冲进夸父灵阵内。
“小只,你在做什么?”
木归在灵阵后大吼:“别过去!她入了魔,现在丧失心智。你过去她会杀了你的!”
温与朗难以置信的盯着小只,她现在的模样极其可怖,周身更是魔气四溢。他遥遥飞到她面前,迟疑道:“小只,放了他们吧。现在千鹤阁已经发下消息,我们已经没事了。”
“……”
“小只,我相信你绝不会成魔的。对么?小只,回答我。”
……
她仍听不到他说话,温与朗脸色顿时煞白,心中方寸大乱。
两人僵持了许久,才见典小只转动空洞的瞳孔,缓慢摇着头,嘴中喃喃:“不,不是。”她心中有魔,只有她自己知道。
见她还能应答,温与朗眼中顿时有了一丝希望,忙闪身上前,一把制住典小只。
“小只,你……还认得我么?”
他立在典小只面前,双手搭在她肩上,眼神灼灼。
……
温-与-朗。
他的名字疯狂地在脑海里回荡,混浊的神识中闪过一丝光芒。典小只伸出手,扑进他怀里。眼泪慢慢将他衣衫打湿一片,但她仍不愿放手,贪婪的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小只涩涩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温与朗,我好恨,我好恨……”
她将额头抵在他肩上,泪如泉涌,放开声音哭得撕心裂肺。在场诸人皆沉寂下来,整个空间里只听得见她的号啕大哭声。
“世间传闻多言过其实,你公孙邬溪也不过如此。从此以后,我典小只再也不欠你什么!”
“我会将你的所作所为记好,这世间,还没有这样任由你们作弄的道理。”
“师父,终有一日,我定要让世人知道符箓一道的威力。”
“我不想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活着,凡事都有个来由,既然人们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弄明白。”
……
回忆的碎片利如锋刃,一刀刀将她划得支离破碎,又冷得她瑟瑟发抖。
“你从未让我失望过。”
“我的灯笼,我喜欢它。它是热的,和你一样。”
“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一定会赶来的。”
“别想他了,想我。”
……
夜风猎猎作响,雷云中的闪电和夸父灵阵的攻击早就将云龙几人伤成血人。脚下的大阵里发出凄裂惨叫,温与朗痛心到几乎不能站立。身前身后都是他一心想保的人,可如今他也成为伤害他们的恶人了。
“小只,放过他们吧。好不好?”温与朗语气沉痛,又小心翼翼。
典小只抬头望他,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气息……一切陌生又熟悉。面前这人嘴唇不停瓮动,正妄想一句句摧毁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力量。
心头有个声音在不停叫嚣:你凭什么要听他的,难道还要像从前那样任人宰割么?这人算什么东西?妄想阻止你。只要你稍微费一点力,就能将他杀掉。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你。
他也不过是你手中的一粒草芥,只要你伸出手,就能轻易将他碾碎。
杀了他,快杀了他……
……
小只犹如魔怔了一般,终于朝他慢慢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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