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踏入忠肃侯府,就觉得气氛凝重,一路走进前厅,却未碰到一个人。李承轩侧头看了看李承慕,两人心中渐渐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两人转过身,见是管家佟安,他脚步虚浮,神形憔悴,眼中还泛着泪。
“见过二位殿下。”
“佟管家,郡主可在府上?”李承慕问道。
“老奴刚命人去宫中通报,郡主便回来了,现在…老奴见郡主脸色苍白,想必身体有恙,二位殿下去劝劝吧。”说着便低声抽泣起来。
佟安的话,让李承轩心中一震,已然猜测到了几分,“怎么回事?前几日还好好的。”
佟安哽咽了一会儿才道,“今晨侯爷用过早膳,说刚下过雨空气清新,便让我扶着在院中散步。可是谁知侯爷忽然就昏倒在地,老奴惊恐万分,忙请来了华大夫。郡主回来后,侯爷清醒了一会儿,可与郡主说了两句话就…”说完难忍心中的悲愤大哭起来。
这突来的消息,让二人一时震惊的无法言语,怎么会这样?佟沁儿该有多痛心!她还生着病!李承轩来不及多想抬脚便走了出去,李承慕一惊忙追上去扶了他的胳膊,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别的人在。
院中男女老少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悲切之情让人心中哀伤不绝。床榻之上,佟煜面容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似睡着了一般。实难让人相信,一代骁勇大将就这样淬然与世长辞,想来让人惋惜又痛心。
佟樾扶着哭的昏天暗地的佟夫人立在床尾,默默的抹着眼泪。见英王与奕王一同走进来,忙搀了母亲走上前来,“见过二位殿下。”
李承慕面色沉重,微微颔首道,“佟夫人,逝者已矣,请节哀顺变!”
自进门起李承轩的注意力就放在佟沁儿身上,见她在床边跪着,面无表情,如同一尊石像般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十四年前亲见母亲为人所害,倒在血泊中。如今再次看着这世上最亲的人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她而去,试问有什么是比这更让人痛不欲生的?她这样毫无生机的跪在那里,比那些哭的呼天抢地的人,更让人感到心疼。那无声无息的悲伤,就像一把铁锁,扼住了李承轩的喉咙,让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法说出。
见身侧之人神色郁结的盯着佟沁儿,李承慕轻咳一声,扶着他走至床前。
“沁儿。”李承慕欲拉起跪在地上的人,但佟沁儿却文丝未动。他只能暗中扯了扯李承轩的衣袖。
良久,李承轩半蹲下去,犹豫了片刻,将佟沁儿的手握在手中,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惊。“你这个样子,佟侯又岂能安心的走?后面还有许多事需要你来料理,莫要悲伤过度。听话,起来。”
许久佟沁儿才有了反应,她慢慢转过头,对上的便是一双满是关怀的黑眸。须臾,她的神智恢复清明,眼眶渐渐变红,泪水盈满双眼很快划过脸颊,滴落在了李承轩的手背上。他猛地一怔,只觉得那灼烫的温度,顺着手背上的皮肤一路灼烧到了心里,那滴泪水的分量更是沉重的让他难以承受。李承轩更紧的握住佟沁儿的手,将她拉了起来,但只是眨眼的功夫她便摇摇晃晃的又昏了过去。一群人大惊失色,忙七手八脚的将她扶回了房间。
佟沁儿高烧未退,一路从宫城飞奔回府,加上伤心过度,再次醒来竟是半夜了。她在黑暗中静坐着,只觉得周遭沉寂的令人心慌。片刻,环视房内才想起自己置身于侯府之中,猛的一震,翻身下床,走将出去。
灵堂之上,灯火通明,只有佟安一人守着,这也是佟煜临走前吩咐的。
驻足在堂前,忽然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望着中间那个奠字,想起母亲遇害时,也是这样的夜黑风高,她心中似是被剜了一个大洞,汩汩的向外冒着血,痛不欲生。
“郡主。”看见佟沁儿站在门外,佟安面现喜色,“郡主您醒了!”
佟沁儿回神,走入灵堂,默默的在棺裹前跪下,烧了些火纸,取了三支香点燃,跪拜完□□祭炉中。
见佟沁儿跪着不动,佟安忍着心中的悲痛道,“郡主身体抱恙,就不要守着了,还是歇着吧,这里有我就够了,这也是侯爷吩咐过的。”
佟沁儿却摇摇头,执意不肯离去,“我睡了一天了,不碍事的,佟叔,您就让我守着吧。”
见她如此坚持,佟安长叹一声,便不再多说。二人静静的守在灵前,各有所思,不再言语。
即使是此刻跪在灵前,佟沁儿仍觉得一切恍然若梦。前些时日她还陪着父亲在府中吃饭、散步,父女两人说说笑笑其乐无间。不过短短数日,竟是天人永隔了。她虽知父亲的身体已到了风烛残年的地步,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当父亲的手从她手中无力滑落的时候,那一刻佟沁儿觉得似乎天都将要塌下来。不是说苍天有好生之德,可上天已让她失去了母亲,为何又要残忍的夺去她的父亲?
她轻阖上眼,在心中祈祷,“爹爹,如今您和母亲团聚了,当年的事情,您是否已经知道了?请你们在天之灵护佑馨儿一生平安无虑,并保佑女儿能顺利将母亲的冤屈,昭示于朗朗乾坤之前,还母亲一个公道,让有罪之人,得到应有的报应。女儿不孝,今生未能承欢膝下,若有来世,望还能做回你们的女儿,到时定当报答父母的恩情。”
已进子时,星月晦暗,四下一片静寂之色。老管家佟安抬眼看了看正往火盆中烧火纸的佟沁儿,只能在心中无言的暗暗叹息。“郡…”他刚说出一个字,便突然向一旁栽去。佟沁儿听到声音还未来得及抬头,忽觉右肩一麻,亦倒地不起。
须臾,两个黑衣蒙面之人,凭空闯入灵堂,其中一人肩还扛着一个很大的布袋。二人上前检查了佟沁儿与佟安的情况,将扎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银针取出,又将两人扶起跪好,接着径直走近棺木推开棺盖,将佟煜抬了出来放在地上。
见那个头稍矮的蒙面人,从腰间摸出一个极小的棕色瓶子,取出银针沾了些汁液,然后刺入佟煜左手的无名指。片刻,取下银针用力按压佟煜的手,这时,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佟煜无名指的指尖竟有红黑色的血液不断流出。
紧接着那人又为佟煜把了脉,然后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冲另外一人一点头,示意他解开地上的布袋,那布袋内赫然躺着一个与佟煜一模一样之人。两人将那人抬入棺内,重新盖好棺盖,然后将佟煜抗上肩头,迅速走出灵堂,跃上屋檐,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黑衣人离去后,原本昏倒的佟沁儿忽然睁开眼。她谨慎的查看了下情况,走至佟安身前伸手探了探他的气息,见他无恙,又到棺木前打开棺盖。她眉头紧锁,满心疑惑的看着棺木内躺着的人,这易容之术,与清姨比起来,难分伯仲。适才的情况她都看在眼里,父亲体内的血液还是流动的,这断无可能发生在死人身上。佟沁儿紧紧揪住心口的衣襟,觉得心脏即将跳出胸腔,父亲还活着!
想到适才的两个不速之客,她按耐住激动雀跃的心情,表情逐渐转为严肃。她在心中做着计较,目光凛冽。父亲之前脉息全无,如同故去一般,这是怎么回事?父亲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不可能就这么突然撒手而去,如今看来是另有隐情…“华大夫,你到底做了什么?”佟沁儿不再多想盖好棺木走出灵堂,直奔太和医馆而去。
佟煜此时躺在一张铺满药草的木床之上,他已不再是面如死灰,脸上虽算不上红润,但气色确实好了很多。那只有一人宽的床下摆有三个药炉,冒着缕缕青烟。华大夫正跪在床前,嘴中念念有词,“罪妇受制于人,苟活十四年,待我救出犬子,定会替侯爷和夫人报此血海深仇,讨还公道,介时再来向侯爷请罪!”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上前扶起华大夫,“娘亲也是被逼无奈,佟侯爷与夫人不会怪罪您的,再说您也救了佟侯爷的命啊。”
“医者皆有仁人之心,可为娘却助纣为虐,残害忠良,以后叫我有何颜面去见华家的列祖列宗。”华大夫满目凄怆,心中更是悲愤凄凉不已。“这十几年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却没想到,她们把你大哥囚禁在天龙寺下一个不为人知废弃的密道中,他竟离我这么近!我可怜的儿子!”
少年轻拭眼角的泪,扶着母亲坐下,宽慰道,“母亲莫要再伤心,如今我们已找到大哥,待过些时日,孩儿定将哥哥救出来。”
这番谈论,一字不差的落尽佟沁儿的耳中,她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在她预备推门而入之际,有人适时的拦住了她,并将她拉出了医馆外。
佟沁儿本就处在极度的震惊中,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更是让她有些反应迟钝。
想起自己在忠肃侯府的屋顶上坐了大半夜,李承轩避开佟沁儿的目光,神色颇为不自在,“我,不太放心,所以过府来看看,正见有人闯入了灵堂,我躲在暗处观察,见你只是装作昏迷,便跟了过来,看看他们想做什么。结果让我发现佟侯居然还活着。”
佟沁儿却没有过多的闲心深究他话中的意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正躺在医馆中的父亲,以及华大夫所说的那些话。
见她愣愣的看着自己,李承轩握着她的肩膀微微低下头与她平视,“我知道你心中的疑虑,但现在,话还不能敞开来说。佟侯在华大夫那里,你暂时不用担心。当务之急,是要把华大夫口中所说之人找出来,之后我们再来和她对质。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做,你还需安心的守在灵前,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这几日,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好好休息。”看着佟沁儿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李承轩心中确为烦闷不已,紧握住她的手转身便走。想起她在病中,又怕她身体尚未恢复,刻意放慢了脚步。
就这么神不附体的被拉着走了一段路,佟沁儿才堪堪收回心神。盯着那只骨节分明,宽厚温暖的手,没来由的竟觉得一阵心安,适才那焦躁郁结的心情就这样被无声的安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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