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们的纪念日
有什么比坐高铁时座位让人占了更加讨厌呢？
答曰：占了座位还理直气壮的让你换座的傻逼情侣。
“对不起，先生，我不愿意换座位，请你马上离开。”许长阳微笑。
一头五颜六色的杀马特长发不良少年，手臂上雕龙画虎的满是刺青，见着一身职业装的许长阳，和她身边有些怯弱的乐乐，不满地将眉头皱起。
“什么人啊，真讨厌。”杀马特少年旁边的非主流少女小声嘀咕道。
“被你占了座位的人。”许长阳微笑。
“我说，我们是情侣，不能分开，麻烦大姐您和我们换个座位不成吗？”男生沉住气说道。
“我不乐意。”许长阳不可商量地说道。
“长阳，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没关系的……”乐乐拉了拉许长阳的衣角，小声劝说道，她极怕遇到不良少年，尤其是见着眼前两位，真怕下车后被装进麻袋狂扁一顿的报复。
这时，乘务人员恰好经过，许长阳刚开口道：“乘务……”
嗖的一声，座位上的男女一齐站起身，离开了座位，离开前，不忘恐吓道：“下次别让我遇上！”
“老贱人。”女生也跟着骂了声，眼神极其刻毒。
乐乐坐下后，见两男女走远了，才心有余悸道：“我说长阳，你也忒大胆了，也不怕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许长阳反而转了话题，问道：“我很老吗？”
“吓？”乐乐说道：“干嘛突然这么问？”
“那杀马特叫我‘大姐’，非主流骂我‘死贱人’，暗指我很老不是吗？”许长阳说道。
乐乐支着下巴，仔细地盯着许长阳，过了一会儿，笑道：“不是老，是太过干瘪。”
“我又不是千年僵尸，怎么会干瘪。”许长阳撇嘴。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女人没有爱情的滋润，往往看起来干瘪一些，就像蔫了的茄子一样。”乐乐解释道。
此时，高铁穿过黑漆漆的隧道，她的身影投射在车窗上，她盯着自己的身影，不长不短的发，还不够垂胸的距离，发尾有些干燥，染了色却从未保养，仿佛是海草脱离的水分。在细看自己的脸，真是面容寡淡，双眸无神。
这才分离了两个礼拜。她怎么就像失掉水分的西瓜，在夏日里，一点也不够鲜丽，让人如何喜欢呢。
忙里忙外地工作了三天，终于，结束了。
“六一儿童节啊，我们去吃一顿好的。”乐乐建议道。
“你当自己还是小屁孩啊！”许长阳虽然这么说，心里也是同意的。
“咱有多少年没过六一了？”乐乐突然问道。
“行吧，我比你多一年。”许长阳摊手。
“不过啊，还真是怀念，就跟前方五米处那小屁孩一样的时候，每年六一家里都会带着一群小孩拍照，大家热热闹闹的，现在想起来，还蛮有意思的。”乐乐比划着。
许长阳冷不防地想起了些什么，那张老照片上的时间，原来，他和林岳川已经相识了整整相识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人生究竟能有多少个呢？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生的价值可以估量，但死绝对是不能预测的。她突然觉得，也许这二十年比一辈子要长得多也不一定。
就像乐乐所说，工作强度要在加大，估计得猝死。
离开林岳川四年来，她一步步让自己适应这般的生活，每天不断的工作，或者学习新的工作。有时候忙起来，连吃个快餐都是奢侈，更别说睡眠了。现在熟悉工作了还好些，刚开始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月暴瘦二十几斤，体重降至七十五斤不到。还好，一切都走过来了。
许长阳好不容易找了个僻静地方，因为是六一，商场的餐饮区人还是很多的，到处都是牵着彩球到处奔跑乱窜的儿童，欢笑声充溢了整个商场。
广播在播放了曹格和光良的《少年》后，播放了范玮琪的《我们的纪念日》，“我的心突然又活了，再见到你的那一刻，原来我也有过这样的悸动，只是习惯在自我保护后忘了，想聊的故事太长，反而就都沉默的笑着……这是我们的纪念日，纪念我们开始对自己诚实，愿意为深爱的人，放弃骄傲，说少了你生活淡的没有味道……”真是甜蜜又惆怅的一首歌。
隐约觉得手机里传来的嘟——声节奏和声音与往常有些不同，过了许久，正当许长阳决定放弃时，电话接通了。
略带睡意的声音，“喂……”
“你在午休？”她看了看手表，这时间点，不是应该上班吗？
“凌晨三点，你说我在干嘛？”林岳川掀开被子，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外头的星光和楼底的灯光，仿佛是两道流溢的银河。
“呃……”许长阳确认了一下外头明媚得像是放大了无数个笑脸的阳光的天空，确定自己神经正常，视力无碍的情况下，问道：“你在哪里？”
“美国，出差。”话语简洁。
“抱歉，我不清楚，打扰你休息了……”
“都起来了，没事。”在听到许长阳的声音的那一刻，他早已睡意全无，他担心她找不到话题，又要挂电话，于是道：“你在干什么？”
“工作刚结束，出来吃饭。”
“旁边很热闹啊。”林岳川听到电话里似乎传来小孩的呼喊声。
“啊，因为今天是六一，商场里人比较多。”话说到这里，许长阳赶紧道：“那个，原来我们都认识二十年了。”
突如其来，林岳川有些愣住，转而当即道：“嗯，是挺久的。”
“听你的语气，好像很受折磨似的。”
“痛并快乐着。”
“……”
“真想回到小时候……”林岳川突然说道。
许长阳刚想嘲笑他，平时极其冷淡的一个人，也如此怀旧，思绪却被林岳川的声音牵得很远，像是晴爽秋天里的风筝，极力地挣脱线轴，飞往远方。
她与林岳川相识于儿时的六一，那年她刚上小学一年级，因为许母和宋母是同学关系，她和引章从小就认识，并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同校。七岁的那年六一，傍晚宋母带着引章和长阳到儿童乐园，恰好碰到了林岳川，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跟在赵阿姨身边。原来林母和宋母是大学时同一宿舍的好闺蜜，三个小孩索性就玩一起。
宋引章喜欢玩旋转木马，林岳川和许长阳都喜欢海盗船，偏偏宋引章一上海盗床就哭哭啼啼地喊着要下来；三人又玩了碰碰车，许长阳像个小男孩开着车到处撞人，笑得极其猖狂，宋引章被撞得后怕，玩了一会儿就受不住，最后剩林岳川和许长阳两人来回对撞。后来的鬼屋，宋引章死活不肯进去，那天，是林岳川第一次牵起许长阳的手，两人由林母领着进了鬼屋。一路上，林岳川表情都极其淡定，许长阳大呼小叫却乐在其中，指着其中的断头鬼张牙舞爪，一手却被林岳川拉得紧。不过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屁孩，可林岳川确实感到那双肉肉细细的小手湿热的温度。
一来二去，三人玩熟了，许长阳才发现林岳川不过比她们大一岁，却一副少年忧郁的样子，整一个小大人的做派，他不喜欢宋引章的芭比娃娃，也不喜欢许长阳整个夏天都在树上抓知了，不过他会给许长阳科普为什么知了在夏天才不停地叫唤，虽然许长阳一点兴趣也没有。
赵老爷子经常来市里看林岳川，时不时地还带三人到城郊的房子玩上一阵。赵老爷子的花园很大，种了各种花果，许长阳在赵老爷子的只到下学到了不少花名，如报春花，绣球花，冰心腊梅，秋海棠、紫藤花等。不过她对那种只可观赏不可食用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一到春夏，她就开始观察那百香果架开花结果了没。
除此之外，她还对赵老爷子的书房特别感兴趣，书房一应明清家具，博古架上有着不少古籍拓本和瓶瓶罐罐，书桌上经常是平铺着宣纸，用镇纸压住。笔架上毛笔型号大小依次排列得整齐。许长阳经常从院子里的窗口看到赵老爷子在写字或者作画。
赵老爷子有时候心情好也教她们写写字，林岳川自不必说，从小一手好字都是赵老爷子的功劳。赵老爷子给许长阳和宋引章各自挑了字帖，都是从隶书写起，许长阳看着每个字都歪歪扭扭，像无数条的蚯蚓纠缠在一起，便觉得有趣。她写的是《张迁碑》，字体沉着凝重，宋引章写的是《曹全碑》，秀美飘逸。
新鲜感是一时的，许长阳很快就坐不住，夏日里一阵暴雨过后，院子里的浓荫青翠欲滴，许长阳恨不得放下手上画的“蚯蚓”，到外头的泥地里掏真的蚯蚓钓鱼去。
倒是宋引章，沉沉静静地跟在林岳川身旁，对着字帖努力勾写着。
“长阳，你这个字写错了。”林岳川突然站到她身边。
许长阳写得焦急，心里想着钓鱼的事，一点也静不下来，于是狡辩道：“这个字这么难写，我只是个小孩子，写不好也很正常！”
林岳川似乎没听到许长阳的狡辩，他手比许长阳大一些，竟握住她的手，带着写了好几个字。许长阳侧头看着林岳川的侧脸，目光专注，还能看到他的睫毛，乌黑修长。一时之间，一颗烦躁的心渐渐安静了。
“会了吗？”林岳川停下笔，转头看她。
许长阳眨了眨眼，“阿川，我们去钓鱼吧！”
“……”压根白教了。
许长阳至今没明白为何比起宋引章来，赵老爷子更喜欢她，她明明做什么事情都半途而废，从来不肯安安静静地坐下了写字画画，赵林两家都是书香世家，显然许长阳是极其不合格的顽童。
赵老爷子曾经跟林岳川提起这回事，那时候林岳川十六七岁，他说：“长阳虽好动了些，却是年少活泼，十足的朝气，连我这一暮气沉沉的老头都觉得活得年轻了，她跟你性子倒是极搭。引章性子沉静，思虑太重，反倒不是什么好事。我瞧着她们俩写字，明明两人都不喜欢写，引章却毫无表现，也是难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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