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关于爱
大约是身子太过疲倦，有些撑不过，赵老爷子在七点多时就已酣然入睡。
许长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上前倾斜，压低了嗓音问道：“外公，您睡了？”
得到了极其平稳均匀的呼吸声的答复，许长阳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对一旁的林母和林岳川说道：“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外公。”
林母本在一旁翻看着杂志，眼睛略有酸涩，她揉了揉眉心，笑道“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耽误你到现在，这样吧，小川，你带长阳去吃饭，顺道送长阳回家。”
许长阳刚想拒绝，林岳川已然站起身，拿起披在一旁椅子上的西装外套，说道：“走吧。”
林岳川立在门口，对着还呆站在病床前的许长阳说道：“还不走？”许长阳这才匆匆跟上。
她走得小心，与林岳川的步伐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想到接下来的独处时间，不仅心下节拍漏了，连着脚下的步伐也乱了，好几次差点撞上前面的林岳川。周围除了来往的医务人员，便是病患家属，或者自己提着吊瓶来回走动的病人，还有推车推着浑身插满针头软管，带着口罩的医生，护士，露出一双焦急而又习以为常的眼神，而家属似乎也习惯了推车上的那人，时不时突发状况，厚重的白棉被下，露出一双枯瘦的脚，因年老而枯萎皮肤如同潮湿处的铁块，锈迹斑斑。脚趾上的指甲往外掀翻着，黄绿色的，像是化学溶液浸泡过的，那叫做时光的溶液，比一切的化学腐蚀还来得可怕。不是暴风雨般的突如其来，而是悄无声息的，转眼间，身体就躺在那儿，只存留很微弱的知觉。
有一天我也会那样吧。许长阳时不时地回过头看着渐远的推车和人群。或许下一个清晨，来不及告别，便残忍地沉睡下去。但她又觉得上天有时候还是怜爱的，悲悯的——回光返照，做一场正式的告别。
爱情，究竟在生命中的分量有多少。毛重，净重，或是净净重，都无法衡量。如果有一个标准，那种国际上公约制定的，比如，爱情只能是这个度，上下浮动不超过5%，大家乐得接受这一规则，也不会盲目地横冲直撞了。这一家合作不愉快，咱换一家，市场这么大，不怕找不到买家和卖家。
但为何，人的感情偏偏不行？
“那个，我还是自己回家吧，我还不饿……”许长阳此刻心情混乱得厉害，只想着做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或者乌龟。见不到林岳川的时候，才伸出脑袋四肢，晒晒外头的阳光。
走廊上，陆陆续续地有端着晚饭路过的行人，饭香渐渐掩盖了消毒水的味道。虽然不过是普通的快餐，闻起来香吃起来并不一定可口，许长阳地肚子在林岳川回过头的一瞬间咕噜地一阵长鸣，就像动车到站时的那一刹那声响，想忽略都难。
“果然我适合做乌龟，还可以装死……”她小声嘀咕。脑袋垂得更低了。
“穿山甲会更适合你。”
“嗯？”许长阳抬起头，迷惑不解。
“去吃饭吧，我饿了。”
出了医院，街道上两排的芒果树，芒果还是青绿色的。期间有一株玉兰花，满枝头的白花，香味浓郁。让她忆起小学时，升旗台附近了那株百年玉兰，他们站在树底下唱着国歌，看着招扬的国旗，一切都是美好的，当然，她自动忽略了多次砸在她头顶的鸟屎。
回忆总要抹去那些尴尬的，不好的瞬间，而自然而然地，我们觉得过去永远比现在好，任何时候都想着“想回到过去”“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发誓不看霸道总裁和冷酷王爷”……诸如此类。
“想吃什么？”走在前头的林岳川突然回过身问道。
她当即像军训时一般，迅速抬头，立正，向前看，完美地再现了军训最后一场演习时的风采。
“吃什么都行！”就差在前头加上“报告长官”四个字了。
“那去吃……”
“哇，前面有烧烤摊子……”她看到前方五十来米处烧烤摊上冒气的白烟，咽了咽口水，好似烧烤的香味已经在她唇齿间蔓延。
“吃烧烤？”林岳川问道。
“啊，不吃！”她说得十分肯定，因为她记得林岳川似乎不怎么喜欢吃这种垃圾食品。
“吃烧烤。”肯定句。
“不吃。”她再次坚持道。
“走吧。”
“怪人。”许长阳脱口而出。本性暴露。
“你说什么？”他一侧头，问道。
“吃。”许长阳挥起手臂，大步向前走着。
点餐的时候，她本想矜持一番的，只来几串素黄瓜和空心菜加一块豆干就行。但立在烤架和铁板前的老板，嗞嗞嗞地声音太大，听不到她原先小声的点餐。
“你缩什么？！”光着膀子的关头老板大声问道。
“我说来四对烤翅，八串鱿鱼须，四分豆干，三串台湾香肠，十串烤土豆，两串鸡腿，蘑菇来四串，黄瓜两串，西兰花两串，啤酒，啊，不对，可乐来一瓶，土豆烤焦一点，孜然多放一些……”
“小姑娘你说得慢点，我记不过来……”
“呃……”许长阳略尴尬。
林岳川把许长阳的菜单复述了一遍，种类，数量，顺序一点也没差池。许长阳对他惊人的记忆力见怪不怪。倒是光头老板，突然来一句：“哥们，你也是卖烧烤的？”
林岳川默默。
两人找了个作为坐下，陆陆续续地，摊位上的人逐渐增多。许长阳换了几个坐姿，越坐越觉得屁股上长疮，难受得厉害。
蚊子嗡嗡嗡地在她腿上来回徘徊着，啪的一声——她的腿大红掌子鲜艳无比，而蚊子，满载着一肚皮的鲜血，欣欣然，飞走了。
隔壁桌的女生，不知道兴奋点在那里，一直朝着同伴炫耀她反手能摸到肚脐，许长阳听得不耐烦，嘀咕道：“我反手能给你个大嘴巴子。”
林岳川看了她一眼，两人继续沉默着。紧接着，旁边的女生又站起身来玩自拍，嘟嘴，剪刀手，四十五度角，一个也少不了。
她挪了挪小板凳，坐得远一些。
一盘盘烤得油滋滋的烧烤陆续上桌，往常的许长阳，估计会吃得火热朝天。但她盯着眼前的烤肉，偌大的胃像是注满了水，咕噜咕噜的，又胀得吃不下。
“我去打个电话。”林岳川站起身说道。
“咦……”
果然，林岳川一走，许长阳当即狼吞虎咽的扫荡桌面上的烧烤，而似乎林岳川的那通电话极其漫长，待她打着嗝一边让老板另上了一瓶可乐，她才看到林岳川的身影渐渐走进。
“商务人士，很忙喔！”她找话道。
林岳川收起手机，看着杯盘狼藉的桌面，点点头，算是回应。
大约许长阳不会想到，林岳川是预留了足够的时间，让她在那儿安心地吃饭。
按照原计划，林岳川送许长阳回家。再熟悉不过的路途，只不过原来是地面交通，突然在两年内换了高架，或是隧道。
许长阳吃饱了有些犯困，乐乐来了电话。
“怎样，外公没事吧？”乐乐问道。
“啊，没事。”
“嗯，那就好，对了，昨儿我回公司的时候遇到了李先生，他还问起你呢。”乐乐不怀好意。
“你不是要多玩几天才回去？”
“一个人刷卡好寂寞，购物应当是两个人的痛，不能让我一个人来承受。”乐乐辩解。
“Go.”
“恶心，操着你那霓虹口音的英语，好像安倍在美国国会上发表的演讲。”乐乐笑得更欢了。
“呵呵。”
“李先生似乎对你挺有兴趣的。”乐乐重述道。
“嗯，他五十六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个月就五十七了。再过个两三年也能大摆筵席办寿宴了。”
“好歹人家也是老鲜肉……”
“你见过头顶能用‘中间溜冰场，四周钢丝网’形容的老鲜肉吗？”微笑。
“人家有钱。”乐乐已经笑岔了。
“一口金牙是挺值钱的，如果我是一个有技术的牙医，我会考虑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乐乐笑得极其猖狂，魔音在四周环绕着，比日本铁三角的耳机音效还好。
挂了电话，林岳川脸色不佳，语气有些僵硬而又极力地保持着冷静，“你去相亲？”
许长阳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手机自从大半月前从三楼摔下，竟然没有报废，除了漏音比较严重外，一切使用正常。让她一瞬间怀疑这不是智能机，这是07年诺基亚经典款6300附体。
“同事介绍的，撇不下面子，吃过一次饭。”她如实交代，除了她主动要求相亲没提到。
林岳川面无表情，车速比原先更快了一些。
车内看着空调，原先温度就低，这突然起来降温，让许长阳索性装死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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