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独白
沈寒之垂下眼看着她。
“一开始当真不记得了,只是薛神医医术过人,很快我便恢复了。还装下去……只是因为你看起来很高兴。”他语气温柔,“难得的借口递到面前,就当是纵容自己荒唐一阵。”
“……我最初是这么想的。”
白真儿仰着头看他:“那现在哪里不一样了?”
沈寒之:“……”
“我以为我还能像以前一样。”
“但是……”
“我知道!”白真儿竖起手指,卖弄学问一般摇头晃脑,“古人有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对吧?”
沈寒之无奈苦笑了一声:“嗯。”
他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忍耐惯了。
一道圣旨,他就要离开沈家成为孤家寡人,曾经将他视作家族荣耀的父母手足,一眨眼就将他当成了死敌。
朝堂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背地里阴私手段同样不少。
……他也都习惯了。
有时候,他看着沈静之,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会有一瞬间的感同身受。
他知道同为沈家女,沈静之为何处处看沈芳菲不顺眼。
沈静之恨家族偏心。
当初沈家尚未得势时,就将她送入吃人的宫中,那时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沈寒之记得幼年自己偶尔得以入宫,见到这位与他年岁相差颇大的长姐时,她总是惶恐地噙着泪祈求母亲的呵护。
她怕陛下,怕皇后,怕贵妃,甚至还怕地位比她更低的妃嫔一朝得势。
她怕不受宠,又怕太受宠,像只在笼中惊慌扑棱翅膀的鸟。
母亲却期待她有一天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其实当时她能入宫,对于沈家来说,已经无异于一朝鸡犬升天了。
可沈家人不知足,也好像看不到她的辛苦。
沈寒之想,那时候,沈静之应当也是痛恨他的。
他才学过人,少时就展露才名,得了陛下青眼。
他听母亲夸耀般说过,说要让长姐生一个,像他一样好的孩子。
后来,一道圣旨,他被从沈家家谱上除名,自立门户。
沈寒之记得,沈静之看他的眼神总是愤恨的,但那时他第一次从她眼中见到了一点怜悯,以及……高兴。
……没了他,她就是沈家唯一的倚靠。
不过,沈家似乎并不想完全倚仗她,他们更想掌控她。
而沈芳菲是在沈家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出生的孩子。
最初,沈静之应该也是得意的。
她知道,陛下给沈家的这些荣耀,就是她身后的荣耀。
可沈芳菲慢慢长大,沈静之看着沈家人呵护沈芳菲如珠如宝,哪怕沈芳菲想抛下家族荣耀与区区下等武官成婚,他们也没有她什么教训,反而把沈芳菲送到了宫中,要交给她照拂。
她应该是恨的。
毕竟沈家人从未那样庇佑过她。
沈寒之想,他们不愧是亲姐弟。
他其实也是一样的人。
满腔愤恨不甘,只是没有表现在表面上。
他一直这样把一切都咽下去了,可这一次,他的不甘心在胸腔喉头涌动着,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不想在白真儿面前像个委屈的孩子,可她总是替他打抱不平,要帮他找回场子,那些他放任的手脚,她都容不下。
那位薛神医还在给他调药,说是白小姐细细交代了,要慢慢给他调理身体,将他体内的沉疴旧疾全部清理干净。
只是神医也只能医治身体。
白真儿大抵算他的心药。
只要她在眼前站着,待在他身侧的这方小院里就好。
唯一的弊端,应该就是……所有情绪一旦有了出口,一度开启的阀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以前恪守诺言,离群索居,总是一遍遍提醒自己也提醒白真儿,他不能动感情,也没有未来。
好像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他也藏着那么多不甘心。
这点不甘心在他胸腔里翻涌着愈演愈烈,想让他扔开一切,至少抓住眼前这个人。
沈寒之定定看着她,轻声喊:“真儿。”
“我的命并不攥在自己手中。”
“古往今来,权臣未有善终。”
“我从不奢望全身而退。”
“你我……”
“也许是错的。”
白真儿:“可我不懂得对错。”
“我只知道喜不喜欢。”
沈寒之垂下眼:“本来想由我克制,划清界限,不让你越界就好。”
“可如今我大概……”
他轻轻笑了一声,“所以只能靠你自己了。”
“若是有一天,你厌烦了,把我丢下就好。”
白真儿错愕:“那我也太坏了!”
“不会。”沈寒之轻笑,“你只要把话说狠一些,我应该就能克制住,不出现在你面前。”
白真儿:“……”
“那我要是什么都不说?”
沈寒之对上她的视线:“那恐怕会太纵容我。”
白真儿眼睛亮了:“那我纵容一下!”
“你表现一下!”
沈寒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我方才,不是早就逾矩了吗?”
白真儿错愕:“说得那么刺激,就这个?”
“我还以为你今天打算在这睡呢!”
沈寒之:“……胡闹!那还是不行的!岂能……”
“没事。”白真儿撑着下巴笑,“已经很大进步了,一步步来哈。”
“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寒之疑惑:“什么?”
白真儿鬼鬼祟祟地问:“你觉得谢安师会疼人吗?我说的是在床……”
沈寒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
谢府。
柳月缇趴在床边,生无可恋地咀嚼着再再次加热的食物。
她凉飕飕瞥了眼凌不斩:“我都跟你说先吃饭先吃饭!你看看!”
凌不斩往她嘴里塞了块排骨:“气焰这么嚣张?今日可还没过呢,这就不低声下气了?”
柳月缇闭上眼装死:“怎么还要计较,我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啊。”
“哎。”凌不斩无奈地看她,“好吧,就当过去了。”
柳月缇立刻睁开眼:“过去了?”
“嗯。”凌不斩笑着看她,继续把菜送到她嘴边。
柳月缇眼睛一亮,立刻把他的推开,艰难地爬起来:“那我可以自己吃了,把碗给我,你一口一口要喂到什么时候啊,麻烦。”
凌不斩:“……你又装!”
“兵不厌诈。”柳月缇端着碗面露得意,“嘿嘿。”
她指着凌不斩的鼻子,“你可是说了的啊!这事已经过去了!”
“是。”凌不斩深吸一口气,“那就聊聊下一件吧。”
柳月缇茫然:“还有下一件吗?”
“嗯。”凌不斩笑眯眯地撑着下巴问她,“夫人。”
“你的奸夫是谁啊?”
柳月缇沉默片刻,疑惑地问:“什么奸夫?”
凌不斩笑眯眯地说:“被沈寒之知道的奸夫。”
“哦哦哦!”柳月缇想起来了,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那个啊——”
“那个?”凌不斩挑眉,“你难道还有很多个奸夫吗?”
柳月缇立刻竖起手指:“没有!那是个误会,我胡扯的。”
“哦——胡扯的啊。”凌不斩还是笑着,凑近了问,“那你胡扯的那个奸夫是谁?”
柳月缇:“……”
她心虚地往窗外指了指,“大概,现在就在咱们家院子里吧。”
凌不斩缓缓睁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问:“……飞鹰?”
柳月缇:“怎么可能!”
“我们那睡傻子犯法。”
“他也不算……嗯咳。”凌不斩松了口气,“不是他就好。”
“那还有谁……”
柳月缇轻咳一声:“我觉得,你要打开想象力。”
“谁说奸夫只能是男人了?”
她给了个眼神暗示。
凌不斩一下就想到了:“卫昭?”
柳月缇乖乖点头:“嗯呐。”
凌不斩倒吸一口凉气:“她、她……”
“装的!”柳月缇生怕这人吃醋起来没完,连忙说,“胡扯的!你总不能卫昭的醋也要吃吧!”
“当然不会。”凌不斩朝她伸手,“吃完了吗?我去放碗。”
他轻哼一声,“本来今天还打算饿你一顿呢。”
柳月缇严肃抗议:“怎么能不给人饭吃!”
凌不斩笑着把碗端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又往后退了两步:“等等,我想起来,你那时候突然跟白真儿一唱一和的,把卫昭弄到了相府……”
他指着柳月缇,“哦——所以你俩早就……”
他手忙脚乱地比划了一通。
柳月缇眨眨眼:“你不是说不会吃卫昭的醋吗?”
凌不斩反问:“我吃醋了吗?”
他又自己回答,“没有。”
柳月缇:“……”
谁信啊。
不过……
她撑着脑袋想,好像确实也得稍微哄哄他。
接下来几日,柳月缇十分老实。
本来她还想去一趟摄政王府,但沈寒之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带着白真儿一块出门散心,又去了京郊的温泉山庄。
柳月缇遗憾地跟凌不斩提了一嘴,他就靠着门冷笑:“是散心,还是去见什么不方便在京中见的人,谁知道呢。”
柳月缇竖起了耳朵:“什么意思?”
凌不斩见她感兴趣,也没瞒着她:“我又收到白相的信了。”
“不是官方文书,是私下给我的。”
他略微自得地轻咳一声,“毕竟你是相府的表小姐,我也勉强算是相府的女婿。”
柳月缇笑了一声:“那你还占便宜了呢。”
“抱上我们白叔这么粗的大腿了。”
“是是是。”凌不斩笑着,“白相给我送了份新婚贺礼,然后让我搭把手。”
柳月缇好奇:“什么礼?”
凌不斩收敛笑意:“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但他让云州总兵杜不讳,护送一位证人入京。”
“据说是……见到裴大人身死的重要证人。”
柳月缇一下站起来了:“什么!死!”
“别着急!”凌不斩一把拽住她,“应该是假的!不对,一定是假的!”
“白相相当看重裴玉,如果他真死了,白相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
“应该是个局。”
“本来白相在禹州坐镇,木已成舟,各方宵小都偃旗息鼓了,可他忽然找出来一个证人让人护送进京,难免又让人蠢蠢欲动。”
“嗯——”柳月缇摸着下巴点头,“有道理。”
“只是清婉听到这消息,恐怕又要哭晕过去……不行,我得去看看她。”
“哎,这消息能告诉她吗?她嘴巴应该很严的!”
“林尚书应该也会得到消息,你放心。”凌不斩笑着安抚她,“别忘了,白相身边的人马可是林尚书清点的。”
“那就好……”柳月缇又坐回来,“但我还是去看看,她心里牵挂着,哪怕理智知道没事,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还有,你既然看得出是这是白相的招数,其他人……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真会有人上钩吗?”
“会啊。”凌不斩挑眉,“因为这是白相的招数。”
“你知道白相的名声吧?”
柳月缇插着腰:“那怎么能不知道!多智近妖!”
“所以啊,这一招既然是白相出的,那各方幕后之人,都得把脑子多转几个弯。”凌不斩笑着说,“哪怕有人猜到是局了,又会担心,以白相的手段,会不会是刻意做得像是陷阱……”
柳月缇恍然大悟:“哦——”
“就是利用白相聪明的人设,让他们自己多想!”
“是。”凌不斩轻笑,“这样一来,此事扑朔迷离,要想有定论,那怎么也得有人前去探探虚实。”
“这时候,各方人马都要比谁沉得住气,指不定还会把谁拱出去当出头鸟……”
“又或者,更隐晦一点,去联络杜不讳。”
“这位云州总兵,可没什么义薄云天的名声,算不得铁板一块。”
凌不斩压低声音,“沈寒之此时离开京都,去温泉山庄,恐怕也是要派人过去。”
“嘶。”柳月缇有点紧张,“他算哪一方的?不会坏事吧?”
凌不斩直接轻轻叩着桌面,哼笑一声:“谁知道呢。”
“相处下来,沈寒之此人行事乖张,但确实算不上十恶不赦。”
“可偏偏……”
“陛下抓的许多贪官,都是他一党的。”
柳月缇眨眨眼:“万一他只是有贪官收集癖呢?”
凌不斩:“……”
“嘿嘿,我乱说的。”柳月缇偷瞄他的脸色,“那……那个云州总兵的事……”
凌不斩垂下眼:“我知道白相的意思。”
“他刻意把杜不讳放在这个位置上,是方便我把他拖下水。”
“但我要报仇,不是随便给他安个罪名就好。”
“我要真相水落石出。”
他冷冷抬眼,“所以,我反而不能让他死,还要把他扣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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