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1
宋飞扬匆忙赶到医院的时候，陆承淮头上缠着纱布，正紧闭着眼睛，痛苦地捏着眉心，半坐在病床上休息。
“陆承淮！”宋飞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病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欣喜中带着一些不可置信“飞扬……”
宋飞扬还穿着睡衣，因为心急，鞋都没顾上换，出门的时候随手抓了件大衣，穿着拖鞋，就急慌慌地跑来了医院。
实在由不得她不担心。
张晓雅打来电话的时候，平时嘻嘻哈哈的语气明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甚至还有种安慰宋飞扬的情绪在里面。
“陆承淮被人从背后击中了后脑勺，当场晕过去，一头栽倒在地上。”
虽然张晓雅这人平时跟熟人面前很没溜儿，满嘴跑火车，这次却一点儿都没有夸大其词。
陆承淮确实被人打了，也确实当场昏倒。
头天晚上陆承淮跟往常一样兢兢业业地值着夜班。这一夜倒是很平静，除了一个白天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的病人半夜突然胸闷，呼叫了一次医生以外，其他再没有什么。陆承淮甚至很难得的歪在值班室床上眯了一会儿。
凌晨四点钟的样子，陆承淮被儿科里的嘈杂声音惊动。
几个男人似乎在大声嚷嚷着什么，其中还似乎夹杂着小孩子的哭闹声和儿科王医生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
想到王医生是个身高不足一米六，身材瘦瘦小小的女人，陆承淮放心不下，起身走了出去。
“把你们院长叫出来！这事儿没完！”皮肤黝黑，矮壮的男人挥舞着胳膊大声叫嚣着，脖子上的青筋因为过于激动都爆了出来。
“对，叫院长，你个小医生不管事！”旁边跟矮壮男人长相三分相似，年龄略长的另一男人也高喊着。
“出什么事了。”陆承淮两手插在罩在衬衣外的白大褂的口袋里，脖子上还绕着听诊器，走过去问王大夫。
陆承淮冷着脸，缓步走来的气场实在太过慑人，刚刚还混乱不堪的场面竟然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不过，当看见陆承淮衬衣口袋上别着的“心胸外科主治医师”几个字的时候，男人又突然有了底气，拔高声音喊，“主治医师也不行，我要见你们院长！这么个大医院净坑骗我们普通老百姓。”
陆承淮听到“坑骗”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微变，这几乎算得上他最听不得的字眼之一了。
“我都跟你们说了，这么小的孩子发烧不一定就是风寒引起的，还很有可能是病毒感染，我让你们验血做检查只是为了确保孩子没事。”王大夫三十出头，身形瘦弱，无力地解释道。
较年轻的男人跨上前一步，舞着拳头，情绪激动，“骗我们没你们念的书多是不是？！来之前我都上网看了，这个季节发烧就是着凉了，你们开点儿退烧药就完了。你们呢？非要做检查，非要做检查，大几百扔进去了，到头来不还是伤风着凉，打了退烧药吗？说的好听，就是你们医生为了拿回扣！”
陆承淮把王医生拉到身后，居高临下冷冷地问那男人，“所以呢？你们现在想怎么样？”
陆承淮比男人足足高了大半个头还多，自下而上看上去，男人完全被罩在他的身影里。
男人心悸地咽了口口水，后撤一步，把化验单和检查单按到陆承淮胸前，另外一只手指尖用力点着，“退钱！”
陆承淮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男人似乎没想到陆承淮态度这般强硬，陆承淮话音一落，他竟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王医生从陆承淮身后让出来，“这几个都是常规检查项目，我没让你们多做。你可以拿去其他医院问一问，哪个大夫接诊这个孩子都会开这几个检查。”
“少胡扯！网上说的明白清楚，你们少蒙我！”
“药是谁开的？针是谁打的？凭着网上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词条就随便下了诊断结论，你们还来医院干吗？”陆承淮冷笑着反问。
男人哑口无言，还想跟陆承淮争辩几句，一对上他的眼睛，气焰就忽然被扑灭了一半。
这个男医生，看起来是惹不起的样子。
男人转头看到了一直被陆承淮挡在身后，形容憔悴的王医生，绕过去伸手推了一把，“反正病是你看的，你得负责退钱！”
王医生忙了一夜本就疲累不堪，此时又不防备，被男人推得踉跄了几步，还是被旁边站着的护士及时扶稳，这才没摔倒。
陆承淮捏起男人的手腕居高，又猛地甩开，皮笑肉不笑看着他说，“有话就说话，你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男人被甩开手，突然就发了狠，指着陆承淮的鼻子骂道，“好啊，一个医生竟然他妈的对病人动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陆承淮对他跳脚的举动颇为不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头顶，“那里有监控，王不王法你说了不算。”
一旁沉默不语许久的年长男人突然跳起来，揪着王医生的领子就要朝门外走去，边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我们挣点儿钱那么难，还要他妈的被你们坑！”
陆承淮从男人手中一把拉过王医生，迅速把她推进身后不远处的门诊室然后拧上门，抱着胳膊站在门前，叮嘱站在一旁傻眼的小护士，“打电话，报警，叫保安。”
两个男人被激怒了，挥拳冲了过来。
陆承淮真的是用尽了三十年的定力才忍住自己试图还手的冲动，不躲不闪，用他极低极冷的声音，带着些许恐吓地说，“你敢？”
也不知是真的没胆子，还是担心这一圈的后果，男人没下的去手。
“喂，是公安局吗？这里是A大附院，有人在闹事，对……啊！”
男人的注意力被护士报警的声音吸引过去，劈手夺过手机，用力摔在地上，手机屏幕应声而碎。
护士惊恐地看着他，声音打着颤“你，你干什么？”
刚刚在陆承淮那里受的气似乎一下找到了发泄出口，男人扬手对护士就是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报警！”
护士被吓傻了，捂着被打红的脸说不出话，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弱者有时候更能激起某些人的欺凌欲望，尤其是自以为占尽了道理和体力上优势的情况下。
男人抬手还要再来一下，被忍无可忍的陆承淮大步走过来，扣着手腕直接掀翻在地。
场面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抱着孩子打针，一直没出声的女人也开始放声大哭，惹得怀里本来已经减缓不适睡着的孩子也跟着哭起来。
“我的天呐，医生竟然打人了，要出人命了，有没有天理了！”
陆承淮看都没看旁边干嚎的女人一眼，转过身仔细看着护士被打的地方。
围观的人直到护士被打都持着中立态度，没人指责医生，也没人劝架，全程旁观着医院的医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可一个中年男人出手打了一个小姑娘，那个男医生虽然态度不甚好，终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这么看上去，一家三个人摆明闹事的痕迹愈发明显。
“你们别闹了，待会儿警察就来了。”
“就是就是，看把人小姑娘打的。”
“差不多得了，孩子没事不就成了。”
……
周围人的七嘴八舌渐渐淹没了女人和孩子的哭闹声，两个男人顿感面子上挂不住，年轻男人羞愤中抄起手边八百毫升装满热水的保温杯，直接砸向了陆承淮的后脑勺。
陆承淮最后的记忆是面前小护士惊声喊着“陆大夫！”的紧张无措的脸。
再醒来的时候陆承淮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陆承淮想起身，奈何脑袋里像是重度晕车患者一样糊涂不清，浑身飘飘然的，还有些反胃恶心，脑后似乎还肿了个包。总之，刚欠起身，他就无力地倚靠在了床头。
小护士紧张地跑过来，“陆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承淮冲她摆手，示意没事，“那俩闹事的……”
“被警察带走了，现在还没消息呢。”
“那王医生和小敏……”小敏就是那个被打的小护士。
“王医生没事，小敏被吓到了，主任让她回家休息去了。”小护士哭丧着脸，“陆医生你可不知道，幸亏萧医生做完手术经过二楼儿科，这才把你背到这里，不然就我们几个小护士跟王医生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陆承淮无意听小护士哭诉，闭眼休息了片刻，突然开口问她，“现在什么时候了？”
“九点多钟，不到十点的样子吧。”
陆承淮忙忍着头疼摸索着手机。要给飞扬打个电话，说是加班，这几天就不回家了。
“干什么呢？刚一醒过来精神头儿就这么好？”萧然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走进来，“给你们家那口子打电话呢？也是，你这个状态，班儿是上不成了，叫人来领你回家休息去吧。”
陆承淮无视他，拨下了宋飞扬手机号的十一个数字，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拨出去。
反正加班是常事，这么没头没脑打过去反倒让她怀疑。
萧然走过去，仔细用小手电看了陆承淮左右两侧的瞳仁，又看了眼放在床头柜子上拍的CT片子，“没什么事，颅内没有血肿，颅压也正常，就是轻微脑震荡，休息个两天就没事了。”
陆承淮“恩”了一声就躺了回去，准备睡觉。
“真不给宋飞扬打电话？”萧然问。
“不想让她担心，这点儿伤我自己扛得住。”
萧然撇嘴，不再多说就转身离开了。
张晓雅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虽然是周末，但他们这个职业，周末跟工作日基本没有差别。
“哎哟，难得啊，大名鼎鼎地工作狂陆承淮竟然在工作时间休息。”张晓雅得知陆承淮伤的并不严重，嘻嘻哈哈地过来慰问。
陆承淮捧着护士帮忙买来的粥，小口小口喝着，“这是工伤。”
张晓雅伸着脖子四处望了望，“小肥羊呢？他们家陆大夫脑袋都让人开瓢了，怎么不见人呐？”
“那是他不让，宋飞扬现在还以为老陆正在辛苦地加班呢！”萧然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外闪了进来。
张晓雅忽然变得不自在起来，清咳两声，“怎么？怕她知道了你英勇无畏太崇拜你？”
“他是担心他们家那位担惊受怕！啧啧，这情深……”
“呸！什么狗屁担惊受怕！”张晓雅极为不爽，目光在陆承淮和萧然身上来回扫着，“你们这帮男人真以为自己能耐的上天啊？还担心，担什么心？宋飞扬那是你正儿八经娶回家的媳妇儿，你提前驾鹤西去还得指着人家给你拾掇后事！就是你现在一睡不起了也有义务让人家知道！”
陆承淮和萧然面面相觑。
“啧，麻烦！”张晓雅一咂嘴，转身出去给宋飞扬打了电话。
所以一身“居家装”的宋飞扬看着眼前这个缠着纱布，明明虚弱的不得了还强装没事的陆承淮既心疼又气恼。
想质问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话到嘴边却成了，“头还疼吗？恶心吗？要不我去帮你倒点儿热水？”
陆承淮把她冻得通红地手捂在手心，搓着哈着热气，“出门怎么手套都没戴，冷成这个样子。”
“晓雅姐突然打电话过来，说你被人给打中脑袋了，我能不着急忙慌地就跑过来吗？而且你……”
而且你到底还是把我当成只会吃喝打滚的小孩子了吗？这么大的事如果不是张晓雅，是不是直到你痊愈我都不会知道？
“恩？”陆承淮等着她下边的话。
“你……你的手也没有平时暖和，你放开我。”
在现在的陆承淮看来，宋飞扬比什么药都管用，哪里舍得放开。
“咳咳。”张晓雅站在门口轻咳两声，旁边站着主任和萧然，“二位，要腻歪等回家去，随便怎么着都成。现在警察带着昨天晚上那俩人过来了，说是要和解，你让他们进来不？”
“进来，警察都亲自过来了。”这是主任说的。
话音没落，那两个黝黑矮壮的男人，和昨天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一起进了病房。
宋飞扬很不满。
现在陆承淮需要的是好好休息静养，有什么问题就不能等到过两天吗？
警察说到，“这几个打算过来和解，现在就看陆医生的意思了。”
男人和女人都是一脸“老子没错，都是被逼”的样子，是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还不是迫于昨晚又有摄像头又有人证，如果不主动过来和解，到时候陆承淮一纸状书告了他们，他们可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宋飞扬觉得自己简直要气炸了。
医患关系紧张她早有耳闻，可是这种打了人还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真的让她很想狠狠把这几个人踩在脚底下，让他们跟陆承淮认错。
年轻男人开口，“多出的检查费我们就不计较了，反正我们这边也损失钱了，就算不是我们的错，一时冲动打人也都算是我们的不对。这样吧，你的医药费我付一半，这事儿就算翻片儿了。”
这么无理地说辞让室内陷入一片沉默。
宋飞扬幽幽开口，“翻片儿可以，医药费也不用你出，我们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男人见宋飞扬学生模样，不甚在意。
“谁昨天打的陆医生，让我们用同样的东西，同样的力道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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