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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破茧之痛


璟雯走后,公主府上更是安静,寒风乍起,更添几分忧凉之意。

        嬅雨和俊昇所在的这个后院是嬅雨客卧前的一处院子,向来没有婢女服侍左右。璟雯一走,这里便剩下了他们彼此两人。一个是早被漠视的皇子,青衫长袖,依然风度翩翩。另一个是被遗漏的朝廷钦犯,袅袅婷婷的身躯之下是一颗惶恐又向往的心。

        院中案几旁的火盆中碳尽烟灭,冷风习习,嬅雨把皮裘披衣搂得紧了些。在这只有自己和祁王的四方天里,是否是上天在安排,多年的等待是否要在这里有一个了断。嬅雨期待且不安。

        俊昇站起身离开了案几,踱步轻盈,每一步都踩在嬅雨的心里。

        “姑娘可知,絘州曾今风靡一时的第一富商,嬅勇戴多年前因贪图小利,不惜贩卖劣质品,毁了自己的名声,以至于这些年生意惨淡,几乎要赔上祖上多年的基业。”俊昇转过身来直视嬅雨,走近一步,继续道:“姑娘可知,这个经营布匹的商人嬅勇戴有个女儿,也叫嬅雨。”

        待嬅雨把头抬起来,看着俊昇的时候,俊昇继续道:“姑娘可知,我所说的那个嬅雨不过十五六岁,尚未成年。”

        一字一句如同流石一般,敲打而来。嬅雨起身,披衣滑落在一旁。彼时已经感觉不到这冬日的寒冷。

        “祁王查了我的来历?”嬅雨道。

        “我查的不过是另一个人的,不是你的。”俊昇道。

        “只怕我的来历,祁王殿下查不出来。”嬅雨道。

        俊昇向嬅雨又跨近一步,尚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一方灼热,一方冰凉。

        “接近公主,姑娘难道就是为了高人一等。”俊昇说得连自己都不相信。

        “不为高人一等,只为离你更近一些。”嬅雨说话间满是伤痕,原来的自己本就高人一等,又何须为此不择手段。面对俊昇扑面而来的质疑,嬅雨决定以实情相待,早晚都是一搏,那是选现在吧。

        “离我更近一些,姑娘是在说笑吗?我不过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以姑娘的才能何不去攀附一个更有权位的皇子。”俊昇道。目前嬅雨给俊昇的印象是位远谋深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子。不然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世隐藏得如此之好,又如此顺理成章的居住于公主府上。

        “要说权位,十五年前,有谁比得过年仅十三岁的祁王,小小年纪已是满朝文武眼中未来的储君,陛下眼中的太子。”嬅雨用力看着俊昇,像是在说我就是当年的齐清儿,难道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事过境迁,姑娘当真是误会了。”俊昇道。

        “殿下可记得,当年齐帅挥兵周国,你尚且还小,还拿不起长剑,竟说着要随行远征。殿下可记得,当年被年长你一岁的凌王欺负,是齐帅不顾君臣之礼,当众责罚了凌王。殿下可记得,齐帅有一个女儿叫齐清儿,曾与你习武湖畔,有过一段青涩岁月。殿下可记得,还有一段未了的婚约。”嬅雨说话时,侧身对着俊昇,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

        而俊昇听着一段一段的过往,更是死死的盯着嬅雨,像是想看到嬅雨骨子里去。加上心中对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的感觉,竟是有那么一瞬间将齐清儿和嬅雨联系在一起。可的嬅雨的相貌实在让他无法承认自己的这个想法。

        有时候心里想的和眼前看到的不一致时,会让人认为是自己判断上了出了错误。

        “你到底是谁,怎会对我,对齐府如此了解。”俊昇第一次没了主张。

        “殿下是想知道十五年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呢?”嬅雨转身看着俊昇,眼神缭绕。

        “姑娘为何如此着重的说明这十五年?”俊昇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在十五年前遭遇了人生当中抹不去的污点。”嬅雨道。

        “你是齐府旧人?”俊昇再一次想要把眼前的嬅雨和当年的齐清儿联系在一起。

        “殿下左手掌上是否有一道黄豆大小的疤痕,那是齐清儿第一次以树枝代剑和你打闹间,不小心踩到了石子,才弄伤了你。”寒风撩起嬅雨的丝丝长发,飘拂于祁王的眼前。

        这时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竟是如此这般的来了,悄悄然的落在嬅雨的发间,仔仔细细的在俊昇与嬅雨之间飘落。

        俊昇此时的眼角是含泪的。嬅雨适才所讲的那段过往,仅发生在了自己和她之间。因为自己当时是父皇最爱的皇子,就是身上出现了微不足道的刮伤,必定有人过问,更不用说是血粼粼的手掌了。当年的他为了不让齐清儿受到什么惩罚,自己清理了伤口,受伤的那只左手多日未与见人。所以这段过往是旁人不知的。

        俊昇伸出左手,手掌面向自己,那个黄豆般地伤疤已经很淡了,可现在去看却是如此的显眼。当下的俊昇不用再猜疑,他是明白了。

        “你可知,何为心死,何为断了念想。其实活着的人不一定比死了来得更痛快,当年落在齐府的每一刀,也都落在我身上。十五年会让人以为,就算有可能,她也是回不来了。”俊昇说话语气颤抖。当自己心念的那个人,在自己的意识当中早已死去的那个人,却突然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经过了多年修复的情感屏障被如此这般的被捅破,会是更加让人支撑不住。

        “对于一个齐府的余孽来说,回京谈何容易。”嬅雨满眼是泪,整个一个水做的女人。

        俊昇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不经意间抬手轻抚着嬅雨的脸庞,道:“为何你的脸?”

        “亦是余孽,自然不能还是原来的容貌。”嬅雨道。

        “你易了容貌。”俊昇轻抚嬅雨的手开始颤抖。他知道易容要承受多大的痛苦,纵使身体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纵是不能和以前相比了,尤其对一个曾经热爱习武的人。他轻轻地将嬅雨搂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发,忍了忍眼泪道:“当时一定很痛。”

        “俊昇哥哥,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吗?”嬅雨半张脸埋在俊昇的衣襟里面,喃喃道。

        “当然,只是······”俊昇将嬅雨从自己的胸口扶起,然后轻声道:“你可知你的父亲当年是蒙冤的?”

        “何出此言?”嬅雨道。

        “母亲告诉我的,整个齐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含冤而死的。当年的件件罪证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只是时隔多年,无人再提起此事,准确的说是无人敢再提起此事,父皇更是深信不疑,以至于齐府至今都是罪臣之府。”俊昇用怜惜的眼神看着嬅雨。

        “呵呵······呵呵呵······”嬅雨干笑几声,自己这么多年都一直认为自己是罪臣之女,是个见不得人的余孽,每每想到此处都是伤心不已。亏得心中还有个祁王,还有段誓死想要延续的婚约,才坚持混在江湖。如今才得知,什么罪孽深重,什么大逆不道,那都是多年自己对自己白白的折磨,更是对父亲原本忠魂的玷污。

        这场雪愈下愈深,落在彼此两人的脸上被融化,可谓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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